北站

「凌汶呢?她去了哪裡?」

「她去了廣州,沒回來。」

「這樣就很好。你對我們沒有牴觸情緒,這樣就好辦了。陳千里呢?他在哪裡?」

「我不知道,他沒在法華鎮。」

「我想聽你說說你們所謂的計劃。我瞭解你其實並不知道多少情況,你就把你知道的說一說。」

「這個特別保密,我們都只聽說過名字,知道是很大一件事,多半是要建一條新的交通線吧。」

「這些我們都知道,你最好跟我們說一些我們沒有聽說過的事情,這麼一來,你和我們就交了朋友,其他事情就都好辦了。」

「讓我喝點東西。」

「水?」

「我要酒。」

「我這兒沒有你喜歡喝的紹酒,只有一瓶常納華克。」躲在黑暗裡的人讓遊天嘯到他房間裡去拿酒。

「陳千里這個人我很熟悉,他是個笨蛋。」

趁著遊天嘯去拿酒,陰影說了一句閒話,並不要求衛達夫回答。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他以為他那些偷偷摸摸乾的事情我們不知道。這兩年,政府為了肅清共產黨,動了不少腦筋,也積累了不少經驗。我們有很多耳目,無論你們做什麼,不用多久我們就會知道。我建議他們先不要把你送去龍華,秘密地把你請到這裡來,這是給願意改過自新的人一次機會。」

酒來了,衛達夫其實喝不慣這種酒。他們還給他拿來一些吃的,但他並不覺得飢餓。他希望他們在審訊中主動把問題提出來,這樣會顯得更加自然。但他們並沒有問,他們只是要他說說自己知道的情況。可這麼一來,話題就又開始新一輪兜圈子。他想可能他們還沒有發現陳千里今天會完成的一些佈置。

「你去三馬路申報館做了什麼?」

「發了一條廣告,陳千里讓我到那兒找廣告科,明天早上要見報。」

「廣告上說了什麼?」

「寫在紙條上,我可記不清那麼多字。你們肯定去申報館要來看了吧。」

「為什麼要發這條廣告?」

「那我就不知道了。」

審訊進入膠著狀態,坐在黑暗中的人悄悄地離開了審訊室。遊天嘯忽然開始詢問他有關易君年的問題,想知道那個人為什麼明明知道他們要抓他,卻膽敢不逃,仍然趴在他那家書畫鋪裡不動。衛達夫想了想,回答說,易君年是他的上級,按照地下黨的規定,他不能打聽上級的工作和行蹤。他對遊天嘯說,他剛剛被弄得精疲力竭,想要休息一下。遊天嘯認為他又開始油腔滑調,不好好說話,一生氣,便離開了審訊室。

他們沒有讓衛達夫回到先前關押的房間。衛達夫新進入的地方甚至稱不上是一個房間,既沒有窗,也沒有任何傢俱。特務把門一關,裡面一點光線也沒有。衛達夫蹲在地上,摸黑向四面測了測,發現這裡十分狹窄。他想這倒也好,他可以好好睡一會兒。但他們不會給他休息的機會。

他剛躺到地上,裝在天花板上的聚光燈就開啟了,他根本看不清頭頂上到底裝了幾盞,他頭一次體驗到燈光可以那麼亮,光線像無數根細針刺向他,他就算緊閉著眼睛,那些光針仍然可以鑽進瞳孔、鑽進他的腦袋裡。他想砸爛那些燈泡,可他夠不到。

片刻後燈光熄滅,震耳欲聾的聲音又開始撞擊他的耳膜。他們在房間裡裝了汽車上用的高音喇叭,就好像喇叭的按鈕被一個頑童按住不放,這些喇叭只響了可能不到一分鐘,衛達夫就覺得腦子炸開了。

正元旅社另一個房間裡,盧忠德歪在沙發上抽菸。見葉啟年進來,他略欠了欠身,又坐下了。

「你怎麼進來的?」葉啟年對盧忠德沒有起身行禮略感詫異,這個得意門生此番從廣州回來,神色間就有一絲異樣,也許是太疲倦了。

「馬秘書開了角上那扇門,沒人看見我。」

「有什麼情況你要跑到這裡來?」

「陳千里讓田非到店裡來了一次,通知說他們準備與外界切斷聯絡,我既然有老方犧牲前交代的任務,不能脫身去隱蔽集合處,他們就暫時不跟我聯絡了。」

「切斷聯絡?」葉啟年有點奇怪。

「我想他們一定有個大行動。」

「‘千里江山圖’?」

「有可能。」

「這個‘千里江山圖計劃’,到底是要搞什麼名堂?」

他們為了查清楚這個秘密計劃絞盡腦汁,花了那麼多時間,至今連個大概情況都沒弄到手。

「總是跟交通線有關吧。」

「沒那麼簡單。總部分析各地獲得的情報,我有一種預感,共黨中央最近可能要離開上海。浩瀚的情況可能不是孤立事件。我們抓了他一次,他就徹底消失,不見了。過了幾天,共黨分子中有人被我們說服,同意把他交給我們,打聽到他要跟方雲平接頭,我們派人過去,又讓他逃了。耐人尋味的是,那個方雲平正是你們這個臨時行動小組的頭目,與浩瀚接頭的那一天,他原打算接著就到菜場參加會議。我們去抓方雲平,他卻寧死也不願意讓我們抓住。可惜了—」

「千里江山,共黨中央離開上海,聽起來倒真像那麼回事。」盧忠德琢磨著,他忽然肩膀一抖,拍著沙發扶手說,「租一艘船,包下客艙?」

「你昨天晚上打電話給我,我連夜派人到法華鎮,讓他們一大早就開著車,在附近大小馬路上找,果然看見了衛達夫。他們跟著衛達夫一路跑到申報館,把他抓了回來。」

「他去申報館做什麼?」

「發廣告。」

「又發一個廣告?發給浩瀚?」

「當然不是。按照你從廣州帶來的那條廣告,把這條廣告中的數字拿去查摩爾斯電報碼,又出現了一個共黨中央的大人物。」

「是誰?」盧忠德興奮地說。

葉啟年看了他一眼,沒有告訴他。

「老師,現在怎麼辦,去法華鎮把他們都抓回來?」

「法華鎮那個地方,地形複雜,連他們的具體位置在哪兒都不知道,貿然去抓只會打草驚蛇。你本應該那天跟他一起去。」

陳千里從夢花街逃跑那天,去了書畫鋪,要盧忠德跟他一起撤離。盧忠德對葉啟年說的理由是,他已經和浩瀚接上了頭,如果跟著陳千里跑,擔心會出什麼變故。但葉啟年知道盧忠德是不敢去,他害怕陳千里。

「在碼頭上就應該殺了他,或者把他抓回來。在那兒不動手,你就應該跟他去,進退之機,不能猶豫不決。」

「老師,如果那時候殺了他,這背後的‘千里江山圖’,我們就看不到了。」

葉啟年讚許地對盧忠德說:「這倒是說對了,行動的步驟,歷來考慮的不僅僅是一時、一地、一人。樓上在審衛達夫,我剛剛坐在後面聽了一下。這個滑頭,又不想死,又不想得罪那一頭,碰到關鍵問題就閃爍其詞。熬刑倒是有兩下子,要讓他好好說話也不那麼容易。我看,先要在他這裡開啟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