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棚

有兩個人叼著香菸走進酒館,看了看寫在黑板上的酒菜價格,盤算了一下口袋裡的錢,又轉身出去了。盧忠德不知怎麼變出了一種沙啞的嗓音,對衛達夫說:「有時候,有些冒險是必須的,也是值得的,甚至是可以為之獻出生命的。」

衛達夫有些肅然起敬,他望著桌上的小酒盅,沒有說話。

「除了讓秦醫生買藥,他還讓大家做了什麼?」

「昨天晚上吃飯時,聽李漢說他和陳千里一起去了董家渡。田非到火車站接人,沒回來。陳千元和董慧文兩個人下午來了就一直歇著,什麼都不幹,難道是他弟弟就可以躲著不做事?」

「接人?田非去接什麼人?」

「我不清楚。任務內容都躲在小房間裡單獨傳達。吃早飯時田非笑著說,這可能是跟大家一起吃的最後一頓飯了,如果發生意外,他打算犧牲自己。」

「什麼人那麼重要?」

衛達夫愁容滿面,沒有回答。

深夜,衛達夫回到法華鎮。法華鎮是公共租界、法租界和華界三方交界之地。這一片民居極少,除了廠房、外國球場,也有一兩家類似銀行俱樂部、農業學會那樣的機構。在這些工廠機構的圍牆外仍有大片農田,種著青菜和玉米。衛達夫摸黑走在牛奶場圍牆間的土路上,土路七拐八彎,一路上看不見人影。他進了那幢房子,裡面卻沒有人。

他上了樓,黑暗中有人問:「老衛?」

問話的人是梁士超,他點燃一盞煤油燈,衛達夫這才看見他手裡拿著一把槍。

「老梁你別那麼一驚一乍的,還拿著槍。陳千里呢?」

「在後面。」

衛達夫走到後窗邊,推開窗戶,只見後牆緊貼著牛奶場圍牆—為把這幾家居民趕走,牛奶公司把圍牆直接建到人家窗下,窗戶對面是黑濛濛的大片棚房。

梁士超在後面說:「你聲音輕點,別驚動那兩條大狗。」

「沒事,它們倆認得我了,白天我給它們吃了兩大塊牛肉。」

衛達夫拿油燈朝窗外晃了幾晃,又撮起嘴,長短不一吹了幾下口哨,窗外棚房間的夾道躥出一個人影,迅速奔過來,把一架梯子靠到圍牆上,衛達夫順梯而下。來接他的人是李漢。他們倆在充斥著牛糞氣味的夾道里繞了幾個彎,鑽進了其中一間棚房。這是牛奶公司的一間備用牛棚,閒置了半年,地上還有些乾草。衛達夫認識管這片備用棚房的奶場工人,那幢房子就是從他那兒聽說的。不知用什麼法子,衛達夫說服了那個人,讓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段日子不要到這兒巡查。

其他人各自佔著一間牛奶棚睡著了,陳千里卻還醒著,靠著圍欄坐在乾草上。見衛達夫進門,他站起身迎了上去。

「怎麼樣?」陳千里問。

「他不肯過來。說老方犧牲前交給他一個任務,他必須守在那裡。其他的話我都對他說了。」

「他看上去怎麼樣?」

「我喝了不少酒,他應該是確定我醉了。」

陳千里坐下抱著膝蓋想了一會兒,說:「你先睡覺。我想想下一步怎麼做。」

第二天上午,衛達夫再一次離開法華鎮。他走了很長一段路,又換乘了兩輛電車,跑到二馬路大舞臺對面,找到那家小吃店,好好吃了一頓早點。他最喜歡這家店的生煎饅頭和砂鍋餛飩。吃飽喝足,他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鬆了鬆肩背,起身出了小吃店,走到了三馬路申報館。

報館門口靠牆蹲著許多報販,面前的地上鋪著油布,布上放著各種報紙。《申報》發行量大,每個報販手底下都有很多報童。所以凌晨《申報》發行,報販們把報紙摺疊點數,發給報童,然後依舊守在申報館牆邊。稍晚幾小時,望平街上別家報館也會把報紙送到這裡,交給《申報》報販,再由他們發給報童。

報館底樓是印刷廠和排字間,衛達夫在二樓營業廳櫃檯打聽,說自己要在報紙上發一條廣告,報館的人把衛達夫領到了廣告科。他說這條廣告必須加急刊登,明天早上就要見報,廣告只需刊登一次,但他願意花刊登一週的錢,而且願意支付加急的費用。他把擬定的文字交給負責接待他的吳小姐,還順口誇了吳小姐的新發型,問她是在哪家著名理髮店做的頭髮,說他要去報告女朋友。他並不急著離開,盯著吳小姐一字不差地把那段文字謄錄到稿紙上,吳小姐被衛達夫誇得心花怒放,倒也沒有對他的百般要求心生厭煩。

開了單子付了錢,廣告的事情算是辦完了。衛達夫看看時間,又問吳小姐:「能不能讓我用一下電話?」

吳小姐指了指窗邊架子上的電話機。

電話那頭是陳千里,他對衛達夫說,不要到處亂跑,不要喝酒,也不用回法華鎮,讓他找地方躲起來,明天一早到顧家宅公園門口跟他碰頭,有事情讓他做。

放下聽筒,衛達夫笑著對吳小姐說:「今天沒事了,老闆剛剛讓我休息,不要回公司,要不我請吳小姐午飯?」

這一回,吳小姐沒有理他。

出了申報館,已是下午一點。衛達夫似乎沒有注意到報館周圍有三個人盯上了他。望平街上有一個,三馬路上有一個,在三馬路對面街角上也站著一個。他打算去二馬路上的悅來川菜館,他覺得吃一點辣的食物,可能比較適合他此刻的心情。

距離川菜館還有幾十步,一輛小車靠近衛達夫身邊。他覺得有異樣,轉頭看那輛車,身後有個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衛先生,找了你好久,欠了人家錢,你忘了嗎?」

他想回頭,但後腦勺被人用手按住了,兩個肩膀上也各有一雙手。這時候從前面過來一個人,抓住他洋裝的衣領。衛達夫認出了這個人,在電車上就看到過,他甚至還跟著自己換了一趟車。

昨天晚上跟盧忠德說過那番話之後,衛達夫就預料到會有人來抓自己。他半夜一直睡不著,事情縈繞在心,不吐不快。後半夜他去了陳千里那間牛奶棚,想把他叫醒,但陳千里也沒有睡著,依舊背靠圍欄坐在乾草上。月光從棚頂氣窗照射進來,兩個人就蹲坐在地上說了一個多小時。陳千里跟他想的一樣。昨天晚上他在小酒館裡說了那些話,他們不會不對他感興趣。

幾個人把衛達夫按進了汽車後座,後座的另一側坐著遊天嘯。他被夾在遊天嘯和一名便衣特務中間,前座除了司機,也坐著一個特務。一路跟他到這裡的那三個人中間,只有一個人上了車,另外兩個消失在二馬路的人群中。行人並沒有注意到街邊發生的這一幕。

是綁架,但衛達夫沒有叫喊,他知道對這些人叫喊也沒有用,反而會讓自己皮肉多吃點苦頭。汽車並沒有朝龍華方向駛去,反而順著浙江路向北開。不知道他們會把他帶到哪裡,衛達夫心裡有些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