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棚

陳千里的新計劃中,衛達夫的角色十分重要,而且相當危險,所以他這會兒做出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坐在老西門一家小酒館裡,要了一壺燒酒。桌上一碟是花生,另一個碟子放著些雞腳、雞頭、雞屁股,他自斟自飲起來。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這一杯,是為了老方,喝乾了。下一杯,他想著是替林石喝的酒。前天下午在茂昌煤棧,與特務搏鬥時,林石中了槍。陳千里讓李漢找來一輛三輪車,把他轉移到法華鎮,當時除了陳千元和董慧文,其他人都到了。秦醫生雖然缺少手術器械,但也想盡了辦法。他們一度考慮通過秦醫生的關係把林石送往租界的外國醫院,可是還沒等他們聯絡安排好,林石就犧牲了。

衛達夫一連喝了好幾杯,為那位到菜場報信的同志也喝了一杯,他們連他的姓名都不知道。他想自己也應該為凌汶喝一杯,根據陳千里的判斷,她一定被盧忠德殺害了。後來他甚至想為從來沒見過的龍冬喝一杯,為許許多多他沒有見到過的人喝一杯。

現在是晚上九點,這家小酒館營業到深夜,除了酒菜冷食,也賣陽春麵。只有一些深夜買醉的酒鬼、夜班警察和職業可疑的人才知道這個地方。可是這會兒,那些人都還沒有來,店裡只有他一個人。

盧忠德來了。他坐在小桌對面,提起錫壺晃了晃,皺起眉頭說:「怎麼喝那麼多?」

盧忠德大聲叫來堂倌,讓他切半斤羊肉,再來兩碗陽春麵。

「陳千里在哪裡?」他問衛達夫。

「他躲起來了,他們都躲起來了—」衛達夫拿著一根雞腳,醉眼矇矓。

「怎麼回事?」

「前天,從早上到晚上,特務都在抓陳千里,他跑到哪兒,特務就追到哪兒。幸虧他沒來找我。他們找到茂昌煤棧,林石死了。」

葉啟年要遊天嘯故意放過秦傳安的診所、衛達夫的家,因為他還想讓盧忠德繼續偽裝一陣。

「林石犧牲了?」

盧忠德假裝大驚失色。

「對,應該說犧牲,林石同志犧牲了。」

「陳千里人呢?這會兒他在哪裡?」

「他躲起來了,不知道他在哪兒,其他人都在法華鎮。我找的地方,他去那裡給大家佈置了任務。」

「什麼任務?」

「各有各的任務,我可不能告訴你。」衛達夫醉得抬不起頭,把腦袋放到桌上撞了兩下,又抬頭對他說話。

「你看看你現在什麼樣子。」

他一直是衛達夫的領導,知道衛達夫雖然看起來吊兒郎當,但人卻相當精明。

衛達夫喝光剩下的半杯酒,覺得沒喝夠,提起酒壺倒滿,一仰頭又喝乾了。

盧忠德掏出煙盒,點上一支,又把煙盒伸到衛達夫面前,讓他拿一根。衛達夫拿了一根夾到耳朵上,想了想,又點上了。茄力克是最好的香菸,平時拿到一根好煙,他會先存起來,等心情好的時候再抽。衛達夫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吐出一段長長的煙,煙霧在盧忠德眼前散開。

「老易,你說我們做的這些事情,究竟是為了什麼?我們還有前途嗎?」

盧忠德注視著他,似乎在鑑別他臉上每一處細微的變化,好從中尋找到他企圖背叛組織的證據。或者,也許是想尋找一些足以證明他言不由衷的證據。

他看看衛達夫手上夾著的香菸,把煙盒裡剩餘的煙都給了他:「我們一定會成功。」他回頭看了一眼櫃檯,又重重加上一句:「革命一定會成功。」

衛達夫笑了起來,搖了搖頭。

「死了那麼多人,就算真有成功那一天,我們可能也看不到。」

盧忠德低聲呵斥:「混蛋,衛達夫同志,你這種想法很危險。」

堂倌從後面出來,端來兩碗陽春麵和切好的羊肉。吃完麵,衛達夫看上去稍微清醒了一些。

「陳千里讓我告訴你,立刻從書畫鋪轉移,隱蔽起來,把聯絡方式告訴他,等候行動通知。」

盧忠德想了想:「陳千里有沒有說過,‘千里江山圖’到底是什麼計劃?」

「他怎麼會對我說,」衛達夫嚼著一片羊肉,回答道,「不過這兩天都忙起來了,秦醫生到處買藥,裝了滿滿三箱,我叫了一輛黃包車,幫他送去給了李漢。只有李漢知道陳千里在哪兒,他有什麼事情也都是讓李漢通知大家。」

「他讓我也去法華鎮?」

「我找的地方,很安全。四面全是牛奶場,牛奶公司一塊一塊買地,周圍全買了,獨獨剩下這幾間房子,聽說當初他們不肯賣地,牛奶公司索性不買了,周圍全造了牛棚,臭是臭的來不得了,沒人願意住在裡面。賣也賣不掉,租也租不出去,早晚歸了牛奶公司。正好,我們先拿來用用。」

「我不能離開書畫鋪。現在不能告訴你原因,這是老方同志犧牲前給我佈置的任務。」

盧忠德信口編了個理由。圍捕陳千里未果,他對那個神出鬼沒的傢伙心生畏懼。遊天嘯明明抓住了陳千元,在他家裡佈下天羅地網,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葉啟年竟然打電話讓遊天嘯把人撤了,放人。昨天晚上他在正元旅社見到葉啟年,感覺老師像突然老了幾十歲,看上去十分頹唐。

「老易,早點躲起來吧,管它什麼任務呢。你自己以前不是老對我說,做工作,安全第一位,如果覺得情況不對,就不要去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