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生輪是怡和公司的新船,去年剛從英國葛拉斯哥造船廠下水。這艘船航速每小時可達十六海里,從廣州到上海只要六十個小時,兩天半。這條航線上它跑得最快。今天是正月十三,輪船已在大海上航行了五十多個小時。
那天中午,老肖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今天是正月初幾?
是正月初十。他鬆了一口氣,以為自己昏睡了很久。
「凌汶同志到底怎麼了?」
他還不十分清醒,眼神有些迷茫,喘息中似乎盡力想要想起點什麼。
「她失蹤了,」陳千里輕聲說,「就在那天。你讓她第二天到交通站,是有什麼話要對她說?」
老肖又閉上了眼睛,嘴角痛苦地扭曲著,過了一會兒,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林石沒來,她也沒來。這事情太重要了,就算犧牲了,也要在犧牲前辦好。」
陳千里知道,他們沒有太多時間,他必須迅速瞭解全部情況。他朝莫少球使了個眼神,莫少球站起身,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棚屋裡,陳千里小聲地說出了一段暗語,他先前與林石接頭時使用過,那是少山同志親自設計的暗語。
如他所料,老肖知道這段暗語。在他說完最後那一句的瞬間,老肖眼神一亮,困難地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老肖說自己受少山同志委託,要向林石當面傳達一條口信,口信內容包含一則廣告,廣告必須刊登在正月十四那一天的報紙上。除了日報,若有意外,當天下午的晚報上也要刊登一次。他一字不差地把廣告詞背了兩遍,告訴陳千里,廣告實際上是接頭訊號,對方是浩瀚同志。廣告後面要附上一個電話號碼,浩瀚同志看到廣告後,就會撥打那個電話,接電話的人要把接頭地點和時間通知浩瀚,接頭以後立即掩護他撤離上海。
目前,浩瀚同志已迅速轉入地下,切斷一切工作關係。在最後一次與瑞金通電後,他就轉移隱蔽,任何人都無法再次與他聯絡,只等報紙上出現事先約定的接頭訊號。
但是,老肖到廣州後面臨的一系列變故,使他最終把這個任務委託給了易君年。
事實上,正是在那一刻,陳千里意識到易君年可能有問題。在他頭腦中的某個角落,存放著一件往事,一個他願意用自己所有的一切去解開的謎,一個問題的答案。為了弄清這個答案,葉桃付出了生命。
老肖竭盡全力保持清醒,這段話說得斷斷續續,說幾句,停下來喘幾口氣,又重新開始,在一些關鍵細節上,他生怕自己暈頭說錯,反覆說了好幾遍。陳千里則十分安靜,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既沒有催促,也沒有提問。他知道以老肖目前的情形,要把這些話講完,一定使用了巨大的意志力。
後來陳千里與梁士超去了濠弦街,在維新北路打聽到一些情況,又去了樂華戲院。從戲院出來他們回到交通站,莫少球整個下午都在設法弄兩張最快的船票。拿到船票後,他們連夜上船。輪船半夜十二點啟航。
二等雙人間在甲板上方,船艙裡上下鋪,梁士超正在悶頭睡覺。他雖然是廣東人,老家卻在粵北山區,是個旱鴨子,夜裡風浪大,他爬到上鋪後就暈乎乎睡著了。
讓梁士超和凌汶到廣州,是林石的主意,但當時陳千里心裡隱隱有一種感覺,讓易君年和凌汶一起走一趟,有可能揭開一個在他心中縈繞多年的謎題。當年,葉桃就是為了尋找那個答案,最終倒在敵人槍下。那個時候他還沒有真正參加工作,還不太瞭解共產主義,不懂秘密工作的複雜性。他也不懂,為什麼傳遞一句話有那麼重要,值得為之付出生命。
那年她才二十三歲。他記得很清楚,正是在她過生日那天—正月十五,他到了南京。分別將近一年,他又見到了她,還有她父親、他的老師葉啟年。
在葉啟年仍然是大學教授、無政府主義者、世界語學者的歲月裡,陳千里像很多年輕人一樣,曾經認為大部分讓人困惑的問題,葉老師那兒都有答案。學生之間的議論,漸漸變成一個傳說,關於新閘路上葉老師的那幢房子,關於裡面有一個秘密組織。那是火熱的、革命的二十年代,每個年輕人都意氣風發,急於參加某個組織。
只有少數同學有幸被選中,得以進入那裡。那是葉老師的家,樓上住人,樓下用來會客,學會和雜誌社也在樓下。後來陳千里把學校走廊裡的傳說告訴葉老師,葉啟年笑著說,神秘感也是一種有用的武器。有一陣他每天都要去新閘路,坐在長桌旁聽大家高談闊論,幫雜誌社做些雜活,到各處去送信、分發檔案,他甚至運送過炸藥(雖然那些無政府主義炸彈並沒有在什麼地方爆炸)。
過了很久他才第一次見到葉桃。那是個炎熱的下午,街上貼著標語,到處都在罷工罷市。她坐在底樓客堂間,他一開始弄錯了,把她當成學會里的什麼人,後來才知道她是葉老師的女兒,之前從未現身,是因為她在北京女子師範大學讀書,那年夏天,學校被段祺瑞政府封閉,學生強制解散,所以她回了上海。
葉啟年一直猜錯了,無論從什麼角度看,都不是陳千里把葉桃引上了那條反對父親的道路。實際情況恰恰相反,葉桃才是陳千里的引路人。是葉桃告訴他,她父親的虛無主義背後,躲著一個投機分子、野心家。
有一天,葉啟年把他叫到書房,鄭重其事地對他說,以後你不要隨便去葉桃的房間。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某種迷人的混沌狀態終於消散了,就像一陣風吹過,就像陽光融化玻璃上的霧霜,他和葉桃,兩個人完全看清楚了對方的心思。
隨後,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葉桃去了南京,那時候他還不明白,為什麼她那麼不喜歡葉啟年做的事情,卻讓自己加入進去。很久以後他才知道,葉桃去的地方是國民黨黨務調查科,在她父親的安排下,她成了機要室幹事。當然,那時候他還沒有意識到,她去南京,正是因為就在那幾年裡,葉啟年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那些年很多人都變成了另外一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