櫃檯裡五顏六色,梁士超看了半天,挑了兩包「三炮臺」,一包塞進口袋,另一包遞給陳千里。櫃檯上放著紙包,後面的架子上是罐裝煙。陳千里忽然看見高處的角落裡,孤零零放著兩隻綠罐頭,心裡一動。
他對黎叔說:「你這裡倒有‘茄力克’。」
梁士超正想用本地話翻譯一遍,不料黎叔卻聽懂了。
「沒人買,你想要,半價賣給你。」
「好。」陳千里摸出一塊銀元遞給老頭。
罐頭上面全是灰,陳千里在櫃檯上找了塊抹布,慢慢擦。
「沒人買,放在這裡三年多了。」
「沒人買為什麼要進貨?」
「那時候有人買。買它的人死了。」
擦掉灰塵,罐頭上露出獅身人面像。這是高階香菸,用大輪船從英國運過來的,一罐就要一塊大洋。在這麼一間小鋪子裡,光顧的客人就算花得起這個錢,也未必捨得花。
「我知道他是誰,」他對黎叔說,「他是個警察,也是個共黨。」
黎叔狐疑地看了看他,想到兩罐香菸放了三年,總算賣了出去,心情又覺得十分輕快,問陳千里:「你認識他?你也是共產黨?」
陳千里哈哈大笑:「我,《民國日報》記者。你這香菸從哪裡進貨?」
「盧警官,官不大,抽菸卻只認它。這麼些年,到我店裡來買茄力克的,只有他一個。他讓我找這個煙,全廣州只有沙面洋行有貨。我每個月進幾罐,全賣給他了。」
「這兩罐為什麼沒來拿?」
「他端午節下午來買,店裡沒存貨。我讓他第二天來拿。第二天,人沒來。過了兩天,報紙上說他死了。」
「端午節?黎叔你記錯了吧?」
「怎麼會記錯?就是端午,他來的時候,我正給店鋪門上貼午時符。我女兒前一天晚上提著粽子豬肉回孃家,家裡大人領著小孩子跑到珠江邊,洗洗龍舟水。家裡忙,跑不開,只能第二天上午去進貨。盧警官從對面過來,春風滿面,身旁還挽著小鳳凰。他說好第二天來拿。」
民國十八年,端午節是六月十一日,《廣州民國日報》十三號發訊息,說九號晚上,潛伏在公安局內的共黨分子盧忠德被槍殺。可到了十一號端午節,這個黎叔卻看見盧忠德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從公安局出來,好像遇見了什麼好事。
如果公佈被打死的人沒死,那就一定有另外一個人死了,卻沒有公佈。這個人,陳千里猜測很可能就是龍冬,據說他從軍警抓捕現場逃脫,此後再也沒有出現。雖然在這一點上,他可能永遠也無法獲得確切的證據。除非葉桃再生,從葉啟年最秘密的保險櫃裡拿到有關這個陰謀的記錄。
從另一面看,如果敵人聲稱盧忠德是共產黨,並且擊斃了他,後來有人卻看到盧忠德還活著,照常出現在他平時出沒的地方,那敵人為什麼要說謊,這就耐人尋味了。
老方犧牲前曾告訴陳千里,民國十八年七月,組織上為加強上海地下黨的情報工作,把易君年從廣州調到上海。恰好是在廣州的盧忠德宣佈死亡後的一個月內。易君年是秘密工作使用的化名,他在廣州並不使用這個名字,在龍華看守所裡,他曾對關在一起的同志們這樣說過。
把易君年調到上海前,上級把聯絡方式、暗號和這個化名交給他,讓他到上海與地下黨負責人老方接頭。至於在廣州時他使用什麼名字,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起,當然他不能說,事關工作紀律。洩露從前的名字,可能會危及那些仍在原系統工作的同志。
不過他喜歡抽菸,只抽一種牌子,茄力克。廣州也有一個人喜歡抽這種香菸。陳千里想,一個人出於某種目的,可以把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有些人像變色龍,隨時可以變換身份、立場、外形、語調,甚至個性。他可以在不同角色間來回變換,就像穿上或者脫下一件衣服。即便如此,他們卻往往保持著一兩種根深蒂固的習慣,也許出於狂妄自大,或者—也許在內心深處,一個人總想抓住一點什麼東西,證明自己是自己。
當然,他不能僅憑直覺就作出判斷,也不能單靠一罐香菸。如果他有易君年的照片就好了,那樣他就可以讓黎叔辨認一下,這個人是不是當年那位盧警官。
陳千里開啟綠罐頭,拍拍罐底,抽出香菸遞給黎叔和梁士超,自己也點上一根。
「盧警官身邊站著小鳳凰?」
「群芳豔班裡的包頭,女花旦。這女人,妖媚啊—」黎叔把那根茄力克放進櫃檯後的一隻木匣裡,「我早說過盧警官遇見她,就是花旦見小生—夫呀。」
梁士超告訴陳千里,戲臺上廣府白話,夫、苦同音。黎叔點點頭繼續說:「之後他果然難逃一死,那時候兩個人卿卿我我,豈知後來的結果。」
「那麼這個小鳳凰,現在還在唱戲?」
「在樂華。正印花旦,臺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