茄力克

正月初十,立春。

中央公園在市政府南面,元明二代都是地方大員衙署,清初三藩之亂,這裡是平南王府。平亂以後,它就成了廣東巡撫署。中山先生倡議把它改作公園,公園不賣門票,市民均可隨意進出。

陳千里從北門進園,沿著公園中軸線一路朝南走,他一身短褂,看起來跟附近各家政府機關裡的雜役沒什麼兩樣。他好像純粹要在這裡消磨時間,對任何上面有字的牌子都滿懷興趣,在康有為贈送的義大利雕像前站立片刻,又盯著平南王府的石獅子看了半天。

其實他憂心忡忡,腦子裡一刻不停,懷疑自己做錯了什麼。也許他不該讓凌汶和易君年來廣東,太相信直覺了,欠考慮。之前,他帶著梁士超悄悄去了汕頭,事情辦得很順利。隨後他們轉道香港,準備坐船回上海,卻聽說廣州交通站出事了,涉及其中的還有上海地下黨來人。

凌晨,他們坐小火輪抵達廣州。一大早,陳千里便讓接應他的廣東地下黨同志通知莫少球,接頭以後,莫少球立刻將他帶去見老肖。在路上,莫少球告訴陳千里:「那天上午老肖來交通站,約了凌汶第二天碰頭。但凌汶沒來,等了半小時,他只能先離開,交通站裡不能等太久,這個有規定。老肖去了添男茶樓,說好如果凌汶來了,就讓她去那裡找他。剛過中午,偵緝隊便衣就來了。交通站附近我們設有幾個暗樁,白天晚上,有可疑的人到漿欄街周圍活動,站裡很快就能得到訊息。我們的人馬上回來報信,可還沒等報信的進藥號,街上就響起了槍聲。」

「茶樓先抓人?他們沒有兩處同時動手?」陳千里有些疑惑。

「我們也覺得奇怪。槍聲一響站裡就聽到了。等報信的人進來一說,我立刻讓我太太先離開藥號。交通站平時就作好準備,隨時可以應付這樣的突發情況。站裡沒有什麼需要清理的東西。露臺上,屋簷落水槽後面有個油紙包,裡面是一支手槍,我太太把槍拿給我,自己從後門撤離了。我從店門出去,跑到漿欄街上,站在過街樓下面,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是他們一直都沒來藥號,直到傍晚。晚上五六點鐘,便衣撞開店門進了交通站。」

巷子裡迎面來了兩個女學生,等她們走過去後,莫少球又接著往下說:

「易君年說他和凌汶一起來交通站。他們倆剛從十七甫轉出來,茶樓外面就亂起來了。他們看見特務在追趕老肖,決定分頭行動。易君年自己跟了上去,讓凌汶趕緊到藥號來,如果交通站沒事,她就進來報信。如果交通站也出事了,她就先回去,到新亞旅社等他。易君年對凌汶說,他們有重要任務,千萬不要冒險。他找了一輛腳踏車,在楊巷追上老肖。老肖被兩個特務一前一後攔住了,拿槍對著他。易君年騎車衝過去,兩槍打死了特務,但老肖也中槍了。易君年把老肖送到安全的地方,就回去找凌汶。

「但凌汶卻不見了。他回到新亞旅社,一直等到傍晚,他們倆是當天夜裡的船票,還有幾個小時就要上船。易君年趕過來告訴我們這個訊息。」

莫少球引著陳千里來到柴欄附近,在水邊的棚屋裡,他們見到了老肖。棚屋架在岸邊,地上鋪著舊船板,老肖躺在板上,昏迷不醒。

「他昏一陣醒一陣,大夫說他還沒有脫離危險。」

棚屋用舊木船改造而成,本身也像個船艙,房門朝著東濠湧,河面上疍家小艇多得數不清,房門內外都是船板,房門上只掛著一片布簾,梁士超蹲在簾子外面抽菸,陳千里和莫少球在門簾裡面,坐在地板上。

「凌汶同志一點訊息也沒有,失蹤了。我太太一聽說就哭了。她太喜歡這位女同志了,一見面就喜歡。要不是幹革命工作講紀律,說可以拉著她晚上睡一個床,說到天亮。我太太一點也不相信她犧牲了,還去公安局打聽,我們在公安局有內線,不能算同志,但打聽一些事情沒有問題。可是公安局沒有任何訊息,特別偵緝科沒有抓過女共黨。殺人案?也沒有。他們說,過年了,誰會殺人呢?廣州軍警很少在這時候辦案抓人,所以前天下午他們突然衝進茶樓要抓老肖,這事情確實很奇怪。」

「他們倆到了廣州,做過些什麼?」陳千里一邊想一邊問。

「兩個人來了交通站。我們早就收到上級通知,上海地下黨有人要來。他們來是為了把交通線安排好,我們知道中央有大動作。凌汶說了接頭暗號,兩個人裡她是領導。我們商量了各種細節,重新定了接頭暗號、電話、電報掛號、怎麼接應下船、住在哪裡。說完了,凌汶就打聽她丈夫。我不熟悉龍冬這個名字,我自己是交通站建立後才到了廣州,但我太太知道—」

老肖突然說胡話,嘴裡嘟嘟噥噥,莫少球起身過去,拿下他額頭上的毛巾,在水盆裡浸溼,絞乾後又摺疊起來放了回去。

「我太太見過龍冬,還看過報紙上有關那件事情的新聞。她說事情發生在一幢房子裡—」

「莫太太說的那幢房子在哪裡?」陳千里脫口而出。

「濠弦街,現在叫豪賢路,但廣州人喜歡叫它原來的名字濠弦街。」

莫少球解釋了那兩個聽起來一樣,字卻不一樣的路名。

「不過他們沒有去那裡。易君年說,他們原打算第二天跟老肖見面以後,再到濠弦街看看。」

老肖為什麼要約凌汶第二天到交通站見面?陳千里暗自思忖。

過了音樂亭就是公園正門。出門穿過公園路,有一條小巷子,出了巷子,對面就是公安局。

公安局在維新北路上,馬路東側對著公安局大門有一排小店。午後時分,食肆都關了火,只有一家炒粉鋪門前最熱鬧。門口搭著棚架,放著幾隻方桌條凳,桌上擺著綠釉粗瓷鵪鶉壺,客人們都在喝茶。茶資只需五分錢,茶葉是從大茶樓收來重新炒過的茶渣,點心也只有芋頭糕。喝茶的客人個個揎起袖子正在吹水,談的是新圳剛開一家大飯店,背後大老闆是陳濟棠的哥哥陳維周。

「—大賭場,那裡番攤,押中一門能贏幾千大洋。攤官扒竹一動,桌上人的眼都不敢眨一下,針落到地上都能聽見。」

「細佬你真能吹,進門先買三千籌碼,你倒進去過?」

梁士超也要了一壺茶,一碟芽菜粉,兩塊芋頭糕,坐到空桌上。旁邊桌上見有生人,聲音頓時小了,有人朝他看了一眼。梁士超從褂子口袋裡摸出一包煙,到鄰桌發了一圈。

眾人力邀,盛情難卻,梁士超搬到鄰桌。喝茶的客人都是左近苦力工人,誰也不能在這裡坐一下午,只在幹活間歇,抽空過來坐一坐,喝口茶。人來人往,等梁士超喝掉半壺茶,桌上人已換了一撥。

他打聽到了一些情況,等陳千里來時,他們換了張空桌說話。

「這家炒粉鋪開得晚,警察值夜班常來。三年前查出個警察是共產黨,這事好幾個人都記得。他們說,打死的共黨警察,隔壁香菸鋪的黎叔肯定認識,那人常到他鋪子裡買菸。」

兩人離開炒粉鋪,到附近轉了一圈,又回到這裡,悄悄進了那間香菸鋪。一個老頭坐在鋪子裡,梁士超進門就喊他:「黎叔。」老頭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