趟櫳門

第三道才是真正的房門,進門是堂屋。七姑會說官話,二十多歲出來做媽姐,跟主人家去過很多地方。她還打算領著他們看前後房間,易君年掏出一塊大洋,把她打發了,讓七姑回家煮水,回頭他們過去喝茶。

七姑一走,易君年就對凌汶說:「進了這條街,你什麼都不顧了。你怎麼可以到處打聽?」

凌汶倒是愈發恍惚起來,這房子總好像有些地方讓她覺得不大對勁。

「我覺得這房子有些蹊蹺。」她說。最讓易君年害怕的就是她那些毫無由來的直覺,多年來他一直也沒有戰勝過它們。她好像總能提前知道他要做什麼,他剛想對她說一句什麼,還沒等他說出來,她就開始打岔。她的那些直覺—你也不能說她不對。

那天她去秦傳安的診所,一回來就對他說,林石沒有問題,那三個人逼著他交代,倒是有些奇怪。他問她:三個人當中誰鬧得最厲害?她卻回答說,如果在這三個人當中挑一個,她倒覺得崔文泰最可疑。易君年想,這可能也就是陳千里讓凌汶負責廣州之行的原因,陳千里這個人,不簡單。

堂屋房樑上掛著一排草蓆,上面全是蛀洞和蜘蛛網。易君年拉了一下繩子,整排草蓆前後擺動起來,落下許多灰塵。房子幾乎全空了,只剩下一些殘破的桌椅。

「你不覺得這個老肖,來得有些奇怪?」易君年仰頭看著草蓆,在炎熱的夏天,它們可以吹動屋內悶熱潮溼的空氣。

「你為什麼對他那麼感興趣,一路上你提到他好幾回了。」凌汶有些不耐煩。

「凌汶同志,」易君年換了一種口氣,「我必須提醒你,你好像忘記了我們來廣州有重要的任務。你的心思完全都在別的事情上。我覺得陳千里讓你負責這一次的任務,有些處置不當。」

「我覺得你心裡有鬼。」不知道為什麼,進了這房子,凌汶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易君年臉色一變,忽然嘆了一口氣:「你就那麼難以忘記他嗎?」

凌汶愣了一下,站在昏暗的堂屋裡,忽然說:「我覺得時間停在了那一天—」

她沒有向易君年解釋究竟是哪一天,是她被捕釋放、回到家裡發現龍冬失蹤的那一天?或是再往前,她和龍冬最後見面的那一天?她下意識地哼起了那首意第緒語民歌,咚巴啦咚巴啦啦—

七姑煮開了水,請他們過去喝茶。剛坐下凌汶就問七姑:「那房子從前出過事?」

「珠江上造大鐵橋那一年,聽說是那房子裡出了共產黨。」

「你見過那些共產黨嗎?」

七姑的腦子一時清楚,一時糊塗。清楚時言簡意賅,看得出從前在主人家是個能幹的媽姐,可糊塗時你就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了。沒見過,她那時並不住在這裡,她還沒老得不能幹活。凌汶總算聽懂了一句。

「這條街上,有誰是那時候就住在這兒,後來也一直沒有搬走的?」

易君年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好像覺得她瘋了。

「你們為什麼要問我這些?你們是共產黨嗎?」真不知道七姑這會兒腦子是清楚還是糊塗。她說起那些搬走的人家,一家家數著說。後街上的人家有些自己買地起屋,有些賃了地造房子住,很多人家住了幾年就搬走了。七姑的話越說越多,凌汶卻越來越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外面天色已暗,七姑快要睡著了。兩個人悄悄退了出來,拿了一盞煤油燈再去隔壁,走到門口時,野貓從堂屋躥了出去。

「這叫趟櫳門。」易君年拉上那道像梯子一樣的柵欄門,插上鎖舌。

他告訴凌汶:「大門外面多了兩層,這是腳門,這是趟。廣州潮溼,住在這裡通風比什麼都要緊。」

風從趟櫳門吹進來,煤油燈忽明忽暗。

「你這樣到處打聽,會闖禍。我真不曉得你是個這麼容易闖禍的女人,連七姑都猜到你是共產黨。」易君年邊說邊往裡走。

「那個被捕的歐陽書記不知道後來怎樣了,他可能知道龍冬去了哪裡。」凌汶心不在焉地說。

「你怎麼不問問那個老肖,他會不會知道龍冬的下落。」易君年索性岔開話題。

這句話提醒了凌汶,他們還有任務。先前她心裡太亂,乍一跑到這個地方,她突然有些激動,就好像時隔多年,她第一次又和龍冬靠得那麼近,幾乎感覺一伸手就可以摸到他,但並不是這樣。

廣州很危險,外省人在這裡特別引人注目。這是易君年在說話。你今天在豪賢街上這麼一走,很多人都看到我們了,也許明天一早就有人會報告偵緝隊,甚至今晚。你忘記香港的事情了嗎?多危險!只要有一點讓人懷疑的地方,就有可能被敵人發現。

在香港的碼頭上,他們被英國警察帶進一間屋子。她不知道他們倆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對,每個細節他們都考慮過了,進港前一天夜裡,他們還練習了一遍,所有的說辭都反覆對了幾次,包括如果敵人發現了他們身份有問題,第二道防線的說法,還有第三道防線。

英國警察把他們拉進不同的兩個房間,等華人警察來了,他們就開始審問。過了半小時,英國人才把他們放了。

釋放前,他們被鎖在同一個房間裡,她問易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回答說,可能鋪保有些問題。從香港碼頭上岸,需要提交鋪保,哪怕只上岸幾小時,巡捕房也要驗明身份。易君年告訴她,他們這次帶來的檔案,擔保欄填寫的那家店鋪,以前用過幾次,他們看見過:「我估計上一次有人拿著它來香港時,他們就懷疑了。」她問他,那麼後來到底是怎麼解決的?他說他請他們往上海發了一封電報,電報的收件人是他的運用人員,在公共租界的巡捕房做翻譯。

他們拿著煤油燈,穿過堂屋進了二廳,從南牆角落的一道樓梯上了二樓。

「一幢空房能找到什麼呢,你等了他五年,還打算等多久?」易君年小聲說。

「只要他活著,總有見面的一天。」二樓這一間三面都有窗戶,白天一定很明亮,凌汶站在窗前向外望著,忽然又加了一句,「革命也總會有勝利的一天。」

「也許會等來犧牲的那一天。有些事情,現在比將來更重要。」

「我沒有現在,只有過去和將來。」凌汶回答得很快,但她仔細想想,這話也說得不對。她怎麼能沒有現在,他們現在身負最重要的任務,他們這個小組,還有她和易君年,坐了那麼遠的船來到廣州。

林石說,從上海到瑞金的交通線,最要緊也最危險的一段,組織上交給我們了。以後的路程都是荒山野嶺,只要提防散兵遊勇,但上海到廣州,一路上都是軍警特務。

「我陪你來這裡,就是讓你知道過去是什麼。」易君年在孤零零立在窗下的花架上摸了一把,「過去只剩下塵土,吹一口氣就全都散了。我們見過多少人在短短幾年裡就變成了過去,變成了塵土。」

她從來沒有見過易君年這樣,話說得有些消沉,可神情卻有些亢奮,像一個疲憊至極的人喝了很多酒。他怎麼了,她心裡一動。

「你怎麼了?」

易君年突然伸手想碰她,凌汶用手擋住了他,又後退半步。她以為易君年還會再來一次,卻見他慢慢放鬆下來,從口袋裡摸出香菸,點上:「這又潮又暗的屋子讓人都有點不正常。」

他想了想,又說:「從組織關係上講,這位瑞金來的老肖,不應該與我們同行。我們只接受林石同志的單線領導,我們也不能向其他人暴露林石同志的行蹤。」

「他就是來與林石同志接頭的。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傳達這條訊息。原則是可以有例外的,你從前不是一直都這麼說?」

她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反覆說服易君年,她告訴他,老肖的任務直接來自少山同志。來人通過了身份識別暗號,這個暗號沒有任何人知道,林石在他們出發前悄悄告訴了她。

現在,易君年只剩下一件事情可以做了,但他有些猶豫。他想給自己再多找幾個理由。在這點上,他也許真的不如龍冬。

他總是無法擺脫那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不知從哪裡,龍冬一直注視著他。進了這幢房子,那種感覺愈發強烈。

像樓下一樣,樓上的房間也前後相連。第二個房間很小,沒有窗戶,像個黑洞洞的巢穴。

再往後走凌汶卻看見了夜空中的星星,那是一個露臺,兩側砌著半人高的磚牆,夜裡也不冷,空氣甚至有些暖意,遠處有狗叫聲。她望著磚牆外面,周圍的房子高低錯落。有一幢四層樓房,在夜晚的霧氣中顯得如此單薄,幾乎搖搖欲墜。這些房子山牆連著山牆,瓦頂連著瓦頂,野貓在屋脊上一閃而過。

凌汶心想,那天晚上龍冬是不是就像這隻貓一樣,往屋脊下一翻,從此不見蹤影。國民黨特務們找不到他,連她也找不到他。

她遐想了一會兒,迴轉身,卻看見易君年倚靠在西側磚牆上,注視著她。

她有些震驚,又有些恍惚。眼前這幅畫面為什麼如此詭異?為什麼她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從拼花磚牆的空隙裡依稀可以看見對面人家的房門,原來也有人家朝著巷子開門。那叫趟什麼門?

老榕樹枝葉茂密,廣州的榕樹到春天才會落葉,她記得易君年先前說的話。那兩道奇怪的山牆,頂上凸起一截,像伸出的舌頭,又像一對鍋耳。她在哪裡見到過這一幕場景?

易君年站在那裡,盯著她看,嘴角那一抹微笑顯得很勉強。他沒抽菸,也許幸虧他沒抽菸,才會擺出那個斜靠在磚牆上的姿勢。

那是一張照片,她已經記不太清是什麼時候見到的了。那時候她剛剛認識他。沒錯,他們在書店裡認識以後,還沒等她看完那本小說,那本《二月》,他就來找她了。樓下的鄰居把他領上樓,敲敲門。她開啟門看見他側身站在那裡,像一個找錯房門的客人,正打算離開。

一進門他就告訴她,他代表黨組織來找她,他知道她是秘密黨員,他知道龍冬是她的愛人。光憑這一句話她就相信他了,因為她以為那時已經沒有人知道這件事了:龍冬是她的愛人。

他叫易君年,他領導著一個地下黨小組,這個小組主要從事情報工作。她又找到自家人了,一時間她覺得無比溫暖,連著一個多月她都感到身上有一種久違的暖意。

可能就是那時她看到那照片的?那段時間易君年一直與她談話,她以為組織上是用這種方式來考察她。但易君年很少問她什麼事情,就好像她的事情他全都瞭解。他說了很多他自己的事情,還拿出了一張照片。

這張照片她應該記得更清楚一些,她竟然到現在才想起來。易君年把它拿給她看時,心情很激動,他說那時的他已經入黨了,照片裡的地方是一個秘密聯絡點,他是在那裡宣誓的。他用拍情報的照相機拍了這張照片。雖然照片上天色昏暗,但她仍然能認出這個地方。

「你見過龍冬?」她其實不應該用問他的口吻。她又想起,龍冬犧牲的訊息是在易君年出現三個月後被再次證實。

有一天,家裡來了一個客人。他有易君年規定的接頭暗號,來找他傳遞情報,但是易君年卻沒有按時到達。凌汶陪著客人坐在客廳裡閒聊,客人看到龍冬的照片,突然告訴她,這位同志犧牲了。

那天易君年一直都沒有出現,過了好些日子他才重新來到她家。她當時根本沒想過問他去了哪裡。做地下工作,突發情況實在太多了,而且她一直沉浸在悲傷中。

「對。」易君年望著凌汶背後,好像那裡有什麼人在看著他們,「你看過那照片。」

她在等他解釋,但他領著她下樓。她每下一階樓梯,就感覺自己又朝黑暗的水底沉下一截。

「這地方太黑了,什麼都看不見。」凌汶說。

易君年明白凌汶的弦外之音:「我做過許多事,每做完一件事情,我就把它鎖進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就像這間。你以為龍冬不是嗎?我和他做的事情沒什麼兩樣,他頂多比我多了一樣共產主義。你能看清他嗎?你能找到他嗎?我領你去看。」

凌汶在黑暗中停下腳步,震驚地望著對面這個人形,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易君年一把拽住她,把她拉進了底樓後面的尾房。那間沒有窗戶的巢穴背後是廚房,灶臺一角裂開了,鐵鍋裡有幾片枯葉,兩塊碎磚。廚房後牆上有一扇門,易君年開啟門,外面也是一片黑暗。

易君年轉過身來,面對著凌汶:「龍冬能跑到哪裡去呢?他面前只有這一條路,對你我來說也一樣,到處都是黑暗。」

易君年在七姑門前站立片刻。七姑睡醒了,在房間裡來來回回不知道在找什麼。他想了一會兒,撕下一片門聯,擦了擦手上的血。

天官裡後街上沒有光,也沒有人。易君年剛轉進朝北的直巷,突然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他轉身,牆角有半截人影。易君年沒有說話。

聲音又起,是那個算命的老頭。

「你在跟我說話?」他問老頭。

「你怎麼一個人出來了?那位太太呢?」

他沒有回答,望著那截影子。過了一會兒,易君年又問:「你想說什麼?」

「我一直在等你,剛剛你們急著過去,話還沒說完。那首籤詩,後面還有兩句沒寫。」

「你說。」易君年朝他走近了一步。

「借問東鄰效西子,何如郭素擬—」

老頭拉長著聲音吟誦,還沒等他念完,易君年閃身靠近,伸出雙手掐住了他的喉嚨。

易君年疊齊那雙了無生氣的手臂,又把算命人的頭顱端端正正放在手臂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