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昌藥號只是個秘密交通站,本不宜久駐。幾個人在樓上悄聲說話,看起來像在喝茶閒聊,所談的事情卻極其要緊。如何傳遞資訊、如何接頭、如何租艇登船接應來人,以及如何安置秘密住所,把這些事情商量妥帖,約了第二天上午來聽老肖的訊息,凌汶和易君年便準備離開。
「你說報館街能找到舊報紙?」莫少球夫婦把兩個人送到門外,凌汶終於忍不住又問了莫太太一句。
「往前就是光復路,」莫少球向漿欄街東頭指了指,「有十幾家報館,你只能到那打聽一下。」
「那些報紙捕風捉影,不會有什麼線索。尋找龍冬同志,最好是通過組織。」他們倆轉到光復路上時,易君年小聲說。
「報紙上也許有那個聯絡點的地址。」她知道易君年說得有道理,可是她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感覺自己應該找到那個地方,去看一看。因為這些年來,那是她唯一真正能確定龍冬出現過的地方。
凌汶知道易君年心裡在鬧什麼彆扭。從上船一路到香港,易君年話裡話外,一直都在提醒她,任務重要,大敵當前,不能節外生枝。
那天晚上在茂昌煤棧,陳千里也對她說過,龍冬同志一直沒有訊息,很可能他身處危地,必須嚴格保密。如果是那樣,她跑到廣州就不能到處打聽,否則可能帶來無法預計的風險。所以他們心裡都清楚,她到了廣州一定會設法打聽龍冬的下落。那為什麼你們不攔著我?她簡直有些生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這個人就是私心太重。」她說。
「隔了那麼多年的舊報紙,你能找到什麼?」易君年看起來也有些激動。
出發前,林石建議他們去廣州時,假扮成一對夫婦。像普通殷實商人那樣,他們從旅行社預定了怡和輪船公司富生號船票,二等大菜間,兩個人住進一間船艙。他們多次假扮成夫婦執行任務,但像這樣航行海上朝夕相處,卻是頭一遭。
但這並沒有讓易君年處於一種更有利的位置,凌汶發現與老易越是靠得近,越是覺得這個人身上有這樣那樣的問題。甚至他似乎並不像她一直以為的那樣沉穩老練。從前龍冬就算在危急時刻,也是該吃就吃該睡就睡。可船上三天,易君年從來就沒踏實地睡過一覺。
有一次她半夜醒來,看見舷窗的月光下,他靠在床頭,不知道在想什麼事情,眼裡閃著寒光,把她嚇了一跳。就算睡著了他也常常磨牙,有一兩次甚至在夢中驚叫。幸虧二等艙裡是兩張床。她想,一個久經考驗的地下工作者,不應該連覺都睡不好。
街邊正是《國華報》報館,門前擠著一堆報販,正等著新報紙出街。那是《國華報》的生意經,一日報紙分兩次出,第一次出報是前一天下午,到晚上當日新聞訊息出齊,半夜再悄悄抽去先發版面,換成當日新聞。等於一份日報又兼了晚報。
「這裡就是報館,你能看到什麼?」
易君年只想攔著她,在廣州街頭到處亂找,這既沒有用處,也很危險。可凌汶好像著了魔,完全不在乎他在說什麼。而且不累也不渴,在光復路上一家家打聽。易君年頭一回見識到女作家的執拗勁兒,他懷疑自己從前是不是有點看錯她了,這時候的凌汶,顯得虎虎有生氣,額頭上有汗,眼睛很亮。
他站在馬路邊上抽菸,凌汶又進了一家報館。等煙抽完,她出來了。
她對易君年說,打聽到了,十八甫街廣州報界公會,旁邊有個剪報社,會分門別類存放剪報,供記者們查詢舊事。像《廣州民國日報》那樣的大報,每一份舊報、每一個版面,那裡都儲存著。
他沒料到凌汶也能辦成這樣的事情,他覺得自己可能低估了她。他原先以為她只是個耽於寫作的新女性,憑著一腔熱情跟隨龍冬幹革命。龍冬失蹤以後,她就失去了方向。現在看來,只要她願意,立刻就能表現出幹練的一面。
「你還挺能幹。」他感嘆一句,「只要涉及感情,女人就很能幹。」
凌汶沒有理他。她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雖然她並不能確定易君年現在這樣的態度,究竟有幾分真實、幾分是佯裝不高興。他對她有意思,這一直是很明確的,她的鄰居、認識他們倆的同志,甚至家附近店鋪裡的夥計,他從不在別人面前掩飾對她的嚮往。可易君年好像從來都不是一個善於表達感情的人,情況往往是,他越是想表達,就越是讓人覺得不真實。
當然,老易畢竟經驗豐富,碰到疑難總能想出辦法,她自己卻容易著急,比如在船上,她總覺得有人形跡可疑,不時出現在周圍,神情不懷好意。老易呢,不慌不忙,悄悄調查了一番,回來告訴她,沒有什麼問題。其中一位很可能正在逃債,另一位是個高度近視,剛上船就敲碎了眼鏡片。
她聽了老易的話,在小紙條上畫了一副鏡片打碎的眼鏡,老易見到,拿去撕了。
十八甫街上果然有個報界公會,騎樓旁邊開一扇門,裡面就是剪報社。查閱剪報要登記身份,還要花幾角小洋。目錄分類很仔細,《廣州民國日報》、本埠訊息、民國十八年。剪報集放在架子上,一大本,放到窗邊桌上,揚起一陣灰。
這條訊息的刊登日期,標註在剪貼簿左邊,民國十八年六月十三日:
本報訊,廣州地處要衝,共黨活動頻繁。衛戍司令部與市公安局連日嚴加搜查,共黨機關迭被軍警破獲。本月九日晚,衛戍司令部事前據密報,偵悉豪賢路天官裡後街二十三號系共黨分子秘密活動據點,派員包圍該處,當場發現三名共黨分子。其拒不投降,負隅頑抗,與在場軍警互相射擊數分鐘後,一名當場擊斃,一名被捕,另有一名逃逸。
本報獲悉,被捕分子為共黨特委書記歐陽民,被擊斃者為公安局特別偵緝科科員盧忠德,此人既系共黨,卻長期潛伏在機要部門,危害民國殊巨,此次伏誅,實為人心大快之事。
另有訊息稱,逃逸者為共黨情報網頭目龍冬,此人於民國十六年廣州暴動後潛入地下,其爪牙深入廣州政府、軍警各機關,上述盧忠德即為其秘密組員。據悉衛戍司令部已命人畫像,分發各處嚴加通緝,定將該名共黨逮捕法辦。
住在豪賢路這一帶的人仍然把它叫成濠弦街,因為它沿著護城濠,看起來就像是弓弦。豪賢路靠近小北門,易君年與凌汶在東濠岸邊下了黃包車,從豪賢路東頭開始,一路往裡找。
街巷交錯,裡坊間並沒有指示路牌。除了本地居民,外人確實很少會跑到這裡來。
巷口出來一個年輕人,穿得乾乾淨淨,斜挎一隻布包,布包裡四四方方,像是裝著書,看樣子是個學生,凌汶上前幾步,問他天官裡。果然他能聽懂外省人說話,指著剛剛出來的巷子,說往裡,走到底。
巷子又窄又深,兩邊是人家的後牆,門都緊閉著。兩個人走到巷子盡頭,面前一大片空地,中間一棵大葉榕,新芽初冒,地下已有幾片黃葉。
凌汶見右面一戶人家房門角上掛著塊木牌,遙遙望去正是天官裡,便要過去,卻見易君年繼續朝前走。
凌汶叫住他:「在這裡。」
易君年站住腳,向右面看了看說:「那是天官裡,你要找的地方是後街。」
「後街不該在裡坊後面嗎?」
「你就從來搞不清方向,從豪賢路進來,後街不就是再往北嗎?」
過了榕樹再往北,有幾畝菜地,地裡種著些芥菜,路邊放著一口大缸,風吹過飄出一股難聞的氣味。菜地北面有一條渠,渠上橫著一塊石板作橋,過了橋是一條橫街,凌汶看了看街邊人家的門牌,果然天官裡後街就是這裡。
到了這時候,凌汶卻又有點茫然,她究竟想到這裡來看什麼呢?
橫街緊靠著河渠,渠底是黃色的沙子,沙床上面遊著些極小的紅魚。她想,龍冬也許喝過這渠裡的水。那天晚上在這後街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呢?軍警包圍了房子,他是怎麼脫身的?他撤離之後又去了哪裡?
「你們到後面說了什麼?」她抬起頭,意識到易君年在對她說話。
「莫老闆的客人對你說了什麼?」
「你是說從瑞金來的老肖?」凌汶這會兒似乎有點神思恍惚。
「對呀,怎麼神神秘秘的。」易君年一面辨認著街邊的門牌號,一面說,「他來找林石是傳達新任務?」
凌汶點點頭,她望著後街上的房子,這些房子都有奇怪的門,她在哪兒見過這些門?她怎麼覺得自己在什麼地方看到過這種樣子的房門。
「新任務是交給我們?」易君年有點興奮,他在船上對凌汶說過,建立交通線這樣的任務,為什麼把他調來?他其實更擅長做情報工作,買買船票租個房子,這樣的事情讓你們女同志來就可以了,頂多讓梁士超隨行保護。凌汶當時心想,他還計較著陳千里沒讓他做二人小組負責人的事情呢。
「他沒有說任務內容。那是一條絕密口信,要親口傳達給林石本人。」
「那他為什麼跟你說呢?看上去這個老肖也不像個新手。」
「他是中央機要交通員,口信內容十分緊急,必須面對面傳達。他是打算自己去一趟上海,跟我們一起上船。」見易君年不斷追問,凌汶耐著性子解釋道。
「這有點不合規矩。彼此都在執行秘密任務,一起同行是大忌。」
「我們可以裝作不認識。」凌汶走了幾步,檢視著周圍的街巷,忽然有點不耐煩,「再說,哪有那麼多規矩。要講規矩,你平時就不該跟我說那些話。」
凌汶指的什麼,易君年心裡清楚,她這麼一說,他下面的話倒被她攔住了。
臨近黃昏,夕陽照在石板路上,後街這一段卻熱鬧起來,因為有條直巷北通外面的大馬路。兩三家小店鋪,牆上寫著些醬油、木柴和火水,還有一家小店專門賣香菸米酒。凌汶想不出火水到底是什麼,直到看見有人在店鋪裡面點了一盞煤油燈。
兩三個小孩在渠沿跑,手裡抓著線頭,線的另一頭飄著個小紙鷂,小紙鷂飛不高,在渠岸邊的微風中飄蕩。直巷口一隻小桌,桌上放著籤筒、筆墨和硯臺,桌子圍著一圈看不清顏色的綢布,綢布上寫著「直言無諱」,周圍畫著些爻象卦符。桌後凳子上坐個老頭,戴著副銅框水晶墨鏡。
老頭忽然大聲說話:「聽口音兩位不是本地人?」
「他能聽見我們說話?」凌汶有些驚訝,望著易君年。
「你們遠遠說了一路。」老頭向前推了推籤筒,「兩位還沒成婚吧?倒不如求一根黃大仙靈籤,看一看姻緣運數。」
「他聽不見。」易君年說。
凌汶轉身要離開,易君年卻拿起籤筒,晃了幾下,又把籤筒伸到凌汶面前說:「入鄉隨俗。」
凌汶拿了一根,遞給易君年,是第七十三籤。
「三春桃李本無言,苦被殘陽鳥雀喧。」老頭拿起筆,邊說邊把籤詩寫在紙上,寫完遞給易君年。
「桃李無言,殘陽苦被,鳥雀喧擾。不知這根簽上,兩位求問何事?」
「這是下籤了吧?」易君年笑著說。
「那也要看所問何事,問者何人。如果問姻緣—從簽上看,還須另待時日。」
「我要問一個人。」凌汶忽然說。
「是哪一位?」
「我想問他去了哪裡。」
「他是你什麼人?你有多久沒見他了?他是從哪裡走失的?」老頭一連問了三個問題。
「是一個親人,三年前他不見了。」
「在哪裡不見的?」老頭見凌汶不肯說,便又道,「從簽上看,你要找他倒是打擾了他。也許過一段時候,他自己就出來了。」
「他就是在這裡不見的。」凌汶把心一橫,對算命老頭說,「三年前,天官裡後街出過一件命案,有人被警察用槍打死了。老先生你知不知道這件事?」
老頭抬頭望著凌汶,夕陽照在墨綠色的眼鏡片上,反射出的光芒閃爍不定。他慢悠悠地說道:「兩位是讀書人吧?這條濠弦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一直都不少。濠弦街,不就是豪賢街嘛。自古英雄無善終,一將功成萬骨枯。當年轟動一時的大罷工,二十五萬人裡,濠弦街參加的人也不在少數。你看街上這些人,說不定誰家就有人那時跟著教導團攻打過—」
「看來老先生是個見過世面的人。」易君年截斷了他的話。
「我一個算命的老頭,半個瞎子,能見過多少世面,風過耳罷了。」
不知誰家的婦女在天黑前趕工,織布機聲音急促執拗,木輥吱嘎轉動,撐子咔咔撞擊。凌汶轉身要走,半天沒說話的算命老頭忽然叫住她:「那房子在前面,都說是凶宅,沒人願意住也沒人願意買,主人家也不要,鎖了門,叫住在隔壁的七姑看房子。」
「哪裡可以找到七姑?」
「七姑是自梳女,從順德到廣州當媽姐。夜夜挑燈獨對,春來春去倍添愁—」他說著說著又唱了一句,餘韻未歇又接著說,「七姑年紀大了沒兒沒女,主人家見她可憐,讓她看房子。你到了那裡自然就能看見,她每天開著門,坐在堂屋裡織布。」
他們找到了天官裡後街二十三號,房門緊閉,磚牆上滿是青苔。凌汶回頭看易君年,見他臉色鐵青,有些奇怪,問道:「你怎麼了?」
易君年剋制著自己的情緒:「就為看看這房子,你連安全都不顧了。」
七姑在隔壁,果然開著門,藉著天光,坐在屋裡織花布。
這裡地勢低,門前墊了兩層石板,雜草覆蓋著臺階,門洞的牆角下有一條蜈蚣,慢慢爬進草叢。七姑站在臺階上開門,易君年在她背後用上海話提醒凌汶,他們倆是來廣州做生意,要租房子。
凌汶卻只顧看著那扇奇怪的門。其實門有三道,第一道屏風門只有半截,高有五尺多,人站門前正好能擋住視線;中間那道是柵欄門,圓木欄杆卻橫著,上面趴著只野貓,倒像個梯子,底下有滑輪,滑道一半伸進牆後,七姑向右推了一下,門沒動,凌汶上前,伸手幫她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