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忠德,這個名字我記得,省港大罷工時有人說起過。好像是個海員。後來參加了工人糾察隊,不知道是不是他。」易君年忽然想起,插進來說了一句。
「那很有可能。」莫少球說,「大罷工後,黨組織找了一些革命意志堅定、機智幹練的工人,讓大家轉入地下,還特地選了身強力壯的同志打進敵人的衛戍司令部和公安局。我也去考了公安局,仆街的公安局長朱暉日讓人排著隊挑,我長得像根甘蔗,瘦蜢蜢,被趕出來了。」
「什麼時候的報紙?」凌汶問,「你說《廣州民國日報》上登過,那是什麼時候的報紙?」
「我記不清了,民國十八年,我記得是端午節前後。」
「這天的報紙還能找到嗎?」凌汶接著問道。
「漿欄街轉個彎就是光復路,西關報館街,那裡說不定有人知道。」莫太太說。
幾個人正說著,夥計在下面叫「老細,有客」。
來人從瑞金、長汀、永定、大埔一路過來,走了十來天。他對莫少球說:「在青溪聽說上海有人過來了,就怕沒趕上。」
他是蘇區來的信使,有重要口信,必須當面向林石傳達,沒想到林石並沒有按照原定計劃出現在廣州。信使愣住了,上級給他的指示十分明確,只有見到林石,他才能說出口信的內容。
這是未曾預料到的情況,林石自己也不可能事先知道廣州有重要口信等著他,必須由自己來聽取。
對於信使,這是一種考驗。他可以停止傳達,原路回去覆命。這是最為穩妥的處置,安全第一。可因為是口信,他知道內容,明白關係重大,如果不能及時傳達到上海,可能造成無法估量的損失。
他不是普通訊使,他是中央交通局高階別的機要交通員,像林石一樣,交給他們的任務往往極其重要,卻又極易出現意外情況,需要他們憑藉經驗和忠誠作出決定。
按照機要交通的一般做法,他甚至不用去見易君年和凌汶,但他決定見一見他們。
「你們準備什麼時候離開廣州?」他問他們。
「訂了來回程船票,明晚七點上船,半夜十二點開船。」易君年並不知道來人是誰,莫老闆把他領上樓,只說是蘇區來的老肖。
廣州交通站的情形,林石向易君年介紹過。莫老闆和莫太太,他們不是假夫妻,夥計也是黨內同志,常駐交通站的就是他們這三個人,負責人是莫少球。平時藥號裡也有一些普通的夥計,生意忙時莫老闆還會多找幾個工人。這些人應該也都老實本分,但和地下黨組織有關的秘密事務還是要避開他們。林石並沒有告訴易君年會有「蘇區來的老肖」。這個老肖可能很熟悉林石,他說:「他怎麼搞的,自己不來跑一趟。」他們在同一個系統工作嗎?易君年想。他告訴老肖:「林石同志受傷了,組織上決定讓我們兩個人代替他執行這次任務。」
「傷在哪裡?」老肖顯得特別關切。
「腿上,」易君年往自己小腿上比畫了一下,「子彈貫穿了,傷不算很重,只是走遠路比較困難。地下黨組織有自己的醫生,傷口恢復得不錯。」
「你們那裡發生了什麼?」
原來訊息並沒有傳到瑞金,易君年想,地下黨組織遭受破壞的程度確實很嚴重。中央和地方的指揮系統有些撤離了,有些仍在原地堅持。林石的上級部門看來在瑞金,那麼陳千里是由哪個單位派往上海的呢?
在地下黨組織工作多年,易君年第一次有機會在更大範圍內理解組織間的指揮和聯絡。他知道很多小組僅靠上下級個人單線聯絡,傳達資訊十分困難,指揮也不通暢。在這樣的條件下堅持鬥爭,很多時候組織的向心力只能依靠每個人的忠誠和意志。
「特務衝擊了秘密會議,沒有暴露身份,組織上營救出獄了。」易君年告訴老肖。
「這個情況我們這邊不知道。」
「我們真的應該儘快建立電臺。」易君年說。
老肖朝易君年看了一眼。無線電臺兩年前就有了,十分秘密。先是因為電臺功率小,收發不是很穩定,所以從上海聯絡南方蘇區,都由香港秘密電臺中轉。後來,香港電臺被英國警察破壞了。
下一年,紅軍在反「圍剿」戰場上繳獲了大功率電臺,從此上海到瑞金的無線電聯絡就接通了。但距離遙遠,收發仍然不穩定,上海地下黨的無線電小組又屢遭特務和巡捕房偵查,好幾次差點暴露。
「豪密」雖然設計高超,底子仍是在明碼基礎上增減,使用太頻繁,尤其是在敵人可能瞭解的事情上使用,容易被找到規律。而且,老肖心裡很清楚,他要向林石傳達的口信,只能由最可靠的交通員面對面傳達,無線電不夠保密,可能也不夠快。即使向上海無線電小組發報,但地下黨各組織沒有橫向聯絡,需要層層向上傳遞,然後再由上級從另一條單線向下傳達,通過好幾級才會轉到臨時行動小組手中。那樣一來,顯然也不夠安全。
情況緊急,可他只是信使,不能擅自決定。他想過讓老莫找上級請示,設法讓他到香港用地下黨組織的秘密電臺向瑞金髮報請示。可這中間無法確定的因素實在太多了。老莫的上級是不是答應聯絡電臺?中間會有多少組織環節?他擅自決定去香港有沒有問題?發報機呼叫能不能迅速連上瑞金?瑞金電臺收報後是不是馬上就能把譯電交給正確的人,然後送到真正瞭解情況的領導手中?
事實上他只有三種選擇:什麼都不做,回瑞金重新請示;把口信傳達給這兩位同志中的一位,讓他或者她回上海轉告林石;他自己跑一趟上海。回瑞金,時間肯定來不及了;去上海,他不知道能不能馬上訂到船票。這兩位同志,他對哪一個都不夠了解。但他必須做一個選擇。
「你們兩個人一起來廣州,由誰負責?」老肖問。
「我。」凌汶回答道。每個人都很驚訝,因為看起來,易君年更像二人小組的負責人。說實話,出發前陳千里這麼安排,凌汶自己也覺得很奇怪。誰都知道易君年原本就是她所在的地下小組的領導。但陳千里就是這樣說的,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作這樣的決定:兩個人的行動一切聽從凌汶安排,易君年的主要任務是保衛和掩護。陳千里同志真是個出人意料的人,無論如何,執行這樣的任務,凌汶並沒有多少經驗。
「那好,你跟我到後面說幾句話。」老肖對凌汶說。
竹筒樓像竹筒,門臉窄,裡面卻很深,像一根竹子,有很多竹節,一節就是一間屋子,頭房、二廳、三廳、尾房,尾房後面還有廚房,一節連著一節。二層樓上面的瓦房頂,也是一重接著一重,但第三重和第四重瓦頂卻沒有連在一起,山牆之間擋著兩段木板,只有從二樓屋裡才看得清楚,那是一截露臺。凌汶和老肖就站在這裡說話。
「你知道‘千里江山圖計劃’的最高負責人是誰嗎?」
「林石同志沒有說起過。」
「是少山同志。我這次來廣州,是受少山同志的直接委派,讓我找到林石,向他口頭傳達一項秘密指令。」
「可是林石同志並沒有來廣州—」
「交給我的任務是當面向林石說出口信內容,在任何情況下不能向第三者洩露。」
可你為什麼要對我說呢?凌汶心裡想,但她沒說話。
「也許應該回瑞金請示。」老肖有一種舉棋不定的感覺,這個經驗豐富的老交通員,多年來處理過無數難題,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猶豫,「可是時間來不及了。易君年同志說得對,我們真的應該在無線電臺上花大力氣。」
但他很快就擺脫了這些情緒,對凌汶說:「明天十二點前,你到這裡來一下,我把最後的決定告訴你。如果能買到船票,我和你們一起回上海。如果安排行程不順利,就只能靠你把這條口信安全地帶給林石。這是一條絕對不能向任何人透露的絕密口信,如果不得不由你來完成,你必須親口告訴林石。」
凌汶有些茫然,她並不認識這位同志,他突然出現在她面前,交給她一件絕密任務。
「凌汶同志,這件事情如果不得不交由你來完成,你必須用生命去保護這個秘密訊息,誓死完成這個任務。」
他看到凌汶的神情,又加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