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小姐

審訊室內的滑稽戲仍在繼續,董慧文看到了凌汶。

「這個我認識。」

手縮了回去,他仔細看照片。

「是剛認識。」

遊天嘯洩了氣,又換了一張照片。照片上陳千元抿嘴瞪眼,怒氣衝衝。董慧文心裡飄過一絲柔情,她把目光轉向桌上的杯子,覺得自己不能盯著那張照片看太久。

遊天嘯慢慢收回照片,看了一眼,把照片放在水杯邊上。

「你可以喝點水。」他又舉起另一張照片。

滑稽戲終於結束了。董慧文心裡有幾分忐忑,她的神情有沒有暴露了什麼?她想喝點水,卻又一次看見那張照片。她立刻縮回手,想到不能照敵人說的做,他們讓你喝水,你就偏不喝。

「陳千元。」遊天嘯盯視著水杯旁的照片,說出了照片中人的名字,卻沒有再往下說。

他翻開卷宗,找到一頁,看了看,向後靠到椅背上,手指在那頁紙上畫著圈:「陳千元。記者。」他看了看董慧文:「教師。二十三歲—」

遊天嘯又看了看那張紙:「二十六歲。」

他從那沓照片中找到董慧文,也放到水杯邊上。現在,兩張照片上的人肩並肩站到了一起。

「確實很般配。看看電影,逛逛公園,逛逛百貨公司,還有圖書館。」他盯著董慧文,臉色越來越陰沉,「董小姐,龍華不是南京路。進了軍法處,想活著出去,你要好好動動腦筋。想死倒是很簡單,司令部後面的荒地裡不知有多少孤魂野鬼。我可以把你們兩個一起槍斃,也可以讓一個看著另一個被處死。」

「憑什麼?」董慧文在椅子上挺了挺身,抬起頭,心中升起一股怒火。她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書記員,高聲叫道,「你有什麼證據?」

遊天嘯朝書記員揮了揮手,書記員起身離開了審訊室。

「你以為什麼都會記錄在紙上的麼?是黑是白我說了算。淞滬警備司令部裡,有的是屈死鬼。我勸你好好想一想。董小姐,下次再找你,我們就要換一個地方了。」

「那又怎樣?」

「你有沒有在陳千元身上看到一對骰子?」

「骰子不是你拿出來的嗎?」董慧文反問道。

遊天嘯失去了耐心,猛地站起身,抓起水杯朝地上扔去,水,還有粉碎的玻璃,濺落在董慧文腳邊。

「說!浩瀚躲在哪裡?」他朝著董慧文咆哮。

董慧文圓睜雙眼,從椅子上跳起來,大聲說:「什麼浩瀚?我沒聽說過!」

遊天嘯衝了過去,揮拳砸在董慧文的臉上。

董慧文睜開眼睛,窗外一片刺眼的白光,她想,如果陳千元是上級派來的同志,她需要保護的依然是同一個人。

中午,陽光給陰暗的牢房帶來一絲暖意,院子裡傳來獄卒的叫罵。凌汶站在牢門內,看見董慧文被押送回來。高低不平的磚道上,她的腳步有點踉蹌。凌汶退後幾步,站到床邊。

董慧文側身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獄卒開啟門,解開她的手銬,將她推入牢內:「這樣不是很好嗎,說清楚就不用吃苦頭了。」

這話是說給誰聽的呢?凌汶看著董慧文,只見她愣愣地靠著牢門,左邊眼角下有一塊瘀傷,身上沒有動過刑的痕跡。她不太相信獄卒的話,但在敵人的監獄裡,她不能出錯。

凌汶把董慧文扶到床邊,讓她坐下,掏出自己的手絹,浸了點水,敷在董慧文受傷的臉上。

「你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事情麼?」她問董慧文。

董慧文搖搖頭,眼神茫然地望著牆角。有好一陣,牢房裡悄無聲息。她是受到驚嚇了嗎?她是不是無意中洩露了什麼?一瞬間,凌汶幾乎有點懷疑自己的判斷。

「他說自己是偵緝隊的,姓遊。」董慧文望著凌汶,一開口就停不下來,話越說越凌亂,「進了審訊室,我就想好了,如果他們動刑,我就朝牆上撞。」她大聲說道,好像是在向外面那些坐在看守室裡的軍警們示威。凌汶站起身來,走到牢門旁向外仔細觀察了一番,回身示意董慧文小聲說話。

這個姑娘剛剛不知道承受了怎樣的心理折磨。即使對一個經驗豐富的同志來說,刑訊也是一個巨大的考驗。凌汶想起龍冬告訴過她的一些故事,心中湧起憐惜之情,她自己第一次坐牢時,也十分害怕。

但凌汶仍然強迫自己仔細聽、仔細觀察。一開始,她沒聽懂為什麼會出現一沓照片,很快她就明白了那個姓遊的傢伙的意圖。這個單純的姑娘,她不知道她心裡想的一切,都已表露在了臉上。她的人生才剛開始,就要面對這樣複雜危險的局面。凌汶想象不出董慧文到底是露出了怎樣的神情,才讓敵人看出了端倪。

但她十分確定,那個特務猜得沒錯—他把我們的照片一起放在水杯旁。董慧文這樣說。

她問董慧文:「除了陳千元,那些照片上還有你認識的人麼?」

「那就只有你了。」董慧文看著凌汶,頑皮的笑容剛一展露,又消失不見。

「你和陳千元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你也猜到了—」

董慧文愣了一會兒,又嘆口氣,把目光移向牢門外陽光明媚的天空:「也不知道他關在哪裡。」

凌汶有些感動,她摟著董慧文的肩膀說:「我和我丈夫是在五卅運動中認識的,結婚的時候北伐軍剛剛從廣州誓師出發。可是沒多久,國民黨就開始屠殺我們的同志。」

「他人呢?」

「敵人包圍了聯絡點,他不得不撤離到廣州,幾年前他在那裡犧牲了。」

她突然轉過臉,嚴肅地問董慧文:「你有沒有向敵人洩露黨的秘密?」

「沒有。你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

「他們問起浩瀚同志。」

「浩瀚同志?」

在黨內,誰都知道使用這個工作化名的領導同志,他常常用這個名字在《嚮導》週報發表文章。

「他還問有沒有看到一對骰子。」董慧文困惑地說。

「骰子?」

凌汶確實聽老易說起過骰子,他覺得很有意思。老方說上級派來的那位同志會拿出一對骰子,可沒有人拿出骰子,倒是那個特務拿了一對出來。所以他們知道了骰子的事情。老易還跟誰說起過骰子嗎?

老易會不會就是上級派來的同志呢?她既不能確定他是,也不能確定他不是。一個做秘密工作的人,可以有好幾條線路,在每一條工作線路上使用不同的化名。何況她是老易的下線。

「通知你開會的人,是不是老方?」

凌汶知道自己不該這麼問,按照紀律,在兩條平行線路上工作的同志不能相互打聽,哪怕他們同在一個屋簷下,是一家人。可是另一方面,如果不是敵人突然衝進會場,等開完會,她和董慧文多半就成了一個小組的同志。

無論如何,她沒猜錯。進入開會地點的十一名同志,大部分互相都不認識,原來並不在同一條工作線路上。

「我們應該設法通知組織,敵人在尋找浩瀚。」

凌汶正跟董慧文小聲說著話,陶小姐回來了。她一回來,牢房裡就喧鬧起來,嘰嘰喳喳都是她的聲音,請她倆吃她帶回來的瓜子花生,說她很快就要出去了。她還對凌汶說:「原來你是有名的作家,我也很喜歡看小說的呀。徐枕亞你認識吧?他跟我跳過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