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堪受其統治。在一個寒冬,集合起全體部族東歸,回那個已經完全陌生、只在史詩中留下名字的本巴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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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吉看著江格爾說,接下來的故事,就是你在夢中看見並經歷的。
本來,我們無緣看見真實。我們只在齊創造的夢裡。
在過去的幾百年裡,這個夢裡的所有人,都活在永遠年輕的二十五歲。
而創造夢的部族在一代代老去,死去。我們在替他們永遠年輕,替他們征服一個個莽古斯。
每當他們打一個敗仗時,齊便會講七個江格爾帶勇士們打勝仗的故事。
當他們因衰老和作戰死亡時,也都被告知去了江格爾的本巴國度。
而現在,這個創造了本巴世界的部族,卻正面臨滅族之災。
你前夜夢見的,正是他們此刻在經歷的。
即使你已經離開那個夢,那場遷徙還在繼續,那裡的人還在每日每夜地死去。
我從你的夢裡,已經看不見他們生存下來的任何希望,他們回鄉的路太長,那些傾聽過史詩的耳朵,將全部腐爛在草地。說唱史詩的嘴再不會發聲,那時候,我們的本巴世界也便永遠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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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格爾也像是聽得睡著了。圍坐的勇士們也跟江格爾一樣昏昏欲睡,似乎他們對於自己是否真的存在並不擔心。又好似心裡早知道這些,在這裡裝糊塗。
江格爾眨了眨眼說,齊用夢的方式告訴我們這些的意義何在?
策吉說,他在向自己創造的本巴世界作別。也是在向我們求助。他相信在全部族傳唱數百年的江格爾汗和眾英雄,會顯靈在每個人心中。
江格爾說,這會幫助他們嗎?
策吉說,你帶領部族夢裡奔赴在回鄉之路時,已經加入到他們的隊伍。夢中你在他們真實的隊伍裡。勇士們在你的夢中帶回的累,已經減輕了那個真實世界的重量。在最困難的時刻,你指引了方向,帶去了力量。
他們陷入絕境時,曾一次次回頭,盼望隨後而來的部族。
可是,當他們知道後面只有凍僵的屍體時,便不再回頭。
這時候,熟記於心的史詩中的英雄顯靈了。
他們夜裡聽齊講史詩中的英雄故事,白天衝向敵人時,渾身充滿史詩英雄的勇猛和氣力,人人不懼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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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吉的講述,讓江格爾彷彿又陷入那場寒冷的夢中。
江格爾說,我想知道此時那邊是怎樣的情景。
策吉說,此時齊坐在你曾去過的寒夜裡,給圍坐身邊的人們講述江格爾。
齊在夜裡講述。他的白天正是我們的漫長黑夜。當齊拖著自己忽長忽短的影子,在太陽底下忙碌時,我們的世界是睡著的。
現在,我們的世界醒來了,說明齊又開始講述。他喚誰的名字誰活過來。
每一章史詩都先從江格爾汗講起。齊先創造了江格爾,又給江格爾創造一個父親。在齊那裡,人們總是先知道江格爾,才知道江格爾的父親烏仲汗。江格爾創造了自己的父親。我們都是自己父親的創作者。
起初,我們只有名字,後來在一個個故事裡,被講活了,有了靈魂。
有靈魂的人物才能在故事裡活下去。
齊的講述是連貫的,我們的生活便一直向前。當齊停下來時,我們的世界便進入黑夜。那個黑夜有多長我們並不知道,如果齊七天沒講述,我們的夜便是七天長。如果一年不講述,我們的世界會沉睡一年。
如果齊消失了呢?江格爾問。
如果齊消失了,我們的世界便就此終止。但齊不會消失。策吉說。
因為我們會在沉睡中做夢。
夢是我們在齊創造的世界裡,多餘出來的生活。
在夢中我們每個人都成為說夢者。
潛意識中我們早已知道自己活在齊的講述裡,早早便向那個世界偷渡了自己的講述者。
事情就是這樣的。
每隔二十五年,會有一位史詩中的人物,在故事中覺悟。他借搬家家遊戲回到童年,又在捉迷藏遊戲中藏回到母腹。然後,在夢中替換了時間和命運,降生為那個世界的說夢者齊。
洪古爾、赫蘭、哈日王,還有江格爾,都曾降生為齊,他們一齣世便會說唱所有的江格爾詩章。
我們自創說夢者齊,然後被他在另一個世界裡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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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吉接著說,我們的故事已經被無數代的齊說唱過。
這一輪說唱我們的齊是一個孩子,那些前輩齊說過的江格爾,他在母腹中早已聽會。如今他講的這一章,是自己新創的,他不想一出生就講成人打仗喝酒的那些事。他新編了洪古爾和赫蘭的故事,在遷徙途中說唱。他希望這場遷徙只是一場搬家家遊戲,希望死去的人只是在捉迷藏遊戲裡,都會被找見。
在他自創的這一章裡,赫蘭、洪古爾和哈日王成了主角。我們一直等待沒有回來的赫蘭和洪古爾,都到了那裡。
他塑造了跟自己一樣無拘無束的孩子。我們這些大人便沒有多少事了,只剩下一場場的酒宴。
也正是他,把那個世界的真實透露給我們。
拉瑪國不願出生、出生了又不願長大的哈日王,早知道這個世界是虛構的,他從不認真生活,但卻認真地擺佈著一場場遊戲。他知道自己是故事裡的人,讓故事變得好玩,有意思,故事才能活下去。一個不好看的被人拋棄的故事,肯定是故事裡每個人都沒有盡力。
你的父親烏仲汗,也早知道這個世界的荒誕,他用搬家家和捉迷藏遊戲,重新安排草原上的生活。汗王你堅持在二十五歲裡不往前走半步,不願長大的洪古爾和不願出生的赫蘭,都讓我們的世界變得不一樣。那個哈日王,更是做足了一個故事中人的能事,他倒騰出一場一場的故事,最後用做夢夢遊戲,讓我們知道,這個故事外面真實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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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士說到這裡突然頓住,整個人都僵在那裡。江格爾也僵在那裡。過了好一陣,才回過神來。謀士說,我看見那邊的黎明瞭,講述我們的齊,將在這個白天的雪原中被敵人追殺。他留給我們的漫漫長夜就要來臨。
江格爾說,我多希望再回到那個夢裡。
策吉說,夢一旦說破,便再回不去了。
江格爾僵硬地坐在那裡,勇士們端起酒碗的手凝固住。
江格爾試著動了動手,將碗裡的酒一飲而盡,勇士們也學他的樣子一飲而盡。江格爾重重地放下酒碗,想聽見碗碰木桌的聲音。竟然沒有一絲聲響。
在這個被齊說唱的世界裡,碗碰木桌是沒有聲音的。
他繼而感到喝進嘴裡的酒也沒有味道。或許齊說出它時,只說出了酒讓人醉,讓人熱血沸騰,卻沒有說出它的味道。在一場場的酒宴中,江格爾和勇士們喝到嘴裡的酒,都沒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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