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本巴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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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蘭又看見本巴草原,看見九色十層的班布來宮,他從沒認真地看過它一眼,現在他覺出它好看了。夕陽正照在宮殿金頂上,兩側的賽爾山和哈同山,被宮殿金頂的光芒照亮,彷彿它是此刻的太陽。那個走到天邊的夕陽被人忘記了。

赫蘭覺得自己有點貪念此時的景緻了。一旦他有了慾望,便會耗費元氣,進而需要吃世間的糧食。

從拉瑪國回來的赫蘭,看見更加蒼老的哥哥洪古爾身旁,多了一位老奶奶。遠近草原上的女人們,都在他回來的路上變老了。

洪古爾拉著赫蘭的手說,這是阿蓋夫人,以前他每天都站在班布來宮殿門口,盼望我們倆回來。

阿蓋夫人說,赫蘭你幫本巴國破了那個夢,解除了危難,你的江格爾汗和勇士們,又有力氣端起酒碗了。

赫蘭說,那不是一個夢。我們此時的生活才是夢。

阿蓋說,我還是一顆透明露珠時,偶爾的一個早晨,看見眼前的本巴世界,我成了其中的生活者。我喜歡這個如夢的本巴國度,也早知道這是一個夢。我在其中美麗年輕,又老去。當我認真地過著它的日子時,夢裡的生活成了真的。

赫蘭說,我不願在這個世界裡活到老。

洪古爾說,我也曾不願在這個世界裡長大,卻直接長老了。當我瞬間變老的時候,我覺得老年是一處遙遠的家鄉,我竟然走到了。

和順說,我的家鄉在母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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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布河畔遼闊的草原上,年老的洪古爾和阿蓋夫人領著赫蘭,走在衰老的馬匹中間。閃著水光的河流也老了,就像它在小溪流時一樣,那些波浪不發出一絲聲響。

洪古爾給赫蘭說,你和阿蓋夫人玩搬家家遊戲吧。

阿蓋說,赫蘭我們帶著洪古爾一起玩吧。

地上的羊糞蛋是羊,馬糞蛋是馬,草葉是搭起又拆散的家。

赫蘭在前,年老的阿蓋和洪古爾在後,他們倆在遊戲裡迅速地變得年輕。赫蘭注意到,洪古爾比阿蓋更快地走到了童年,就像他從童年直接到了老年,再度回來時,他依舊沒有年輕年壯時的一點點經歷。他的那段日子是空的。

阿蓋卻不一樣,在她將滿地羊糞蛋滾向班布來宮殿的路上,她走過曾嚮往過的兒女成群的四十五歲,走過她最想長成的三十歲。她不知道三十歲的自己是什麼樣子。本巴國沒有一個人長到這個年齡。

當她走過那個永遠年輕的二十五歲時,她從班布來宮殿敞開的大門,看見江格爾正高舉酒杯,說著她聽過無數遍的祝酒詞,他在主持另一個九九八十一天的盛大酒宴,沒工夫朝門口看一眼,她匆匆走過的腳步聲傳不到他的耳朵裡。所有勇士們眼睛盯著酒碗。連能預知過去未來的謀士,也沒扭一下頭。

阿蓋憂傷地轉過臉去,被她美麗容顏照亮的宮殿,瞬間又暗淡下去。她迅速地走過了自己如花盛開的二十歲,當她回到十三歲的早晨,又情不自禁地扭頭,看著身後漸漸遠去的班布來宮,直到她確信那個酒宴上的男人,再不會伸過手來牽走她,她傷心地流下了眼淚。

然後,她和洪古爾義無反顧地朝童年裡去了。

在那裡,她看見賽爾山頂懸浮著雲朵一樣的夢,看見在上一世裡形似一顆晶瑩露珠的自己,靜靜地等候在青草葉上。

他們停住手中的遊戲,從草原盡頭站起來時,洪古爾已經回到飢渴難耐的哺乳期。赫蘭也小成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

他們迎著黃昏的夕陽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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