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做夢

本巴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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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日王帶著童音的隆隆鼾聲,貼著地皮響過來,彷彿是催人入睡的命令,百里千里的月光下,人、牛羊和草木,都在他的鼾聲裡沉沉入睡。赫蘭也不由得閉住眼睛,拉長呼吸。他一次次睜開眼睛,卻又無法掙脫那個鼾聲的控制,它有一種將人拉入睡夢的力量。

赫蘭就在隆隆的鼾聲裡,進入到哈日王的夢中。

眼前的場面讓他吃驚,數十萬人和數百萬的牛羊,行走在冰天雪地的茫茫草原,刺骨的北風夾帶大雪,吹向一群緩慢移動的脊背,看不清人的臉,那些瘦得皮包骨頭的牛馬羊和人,全臉朝前,身後是倒斃的累累屍體。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江格爾汗,高揚起頭,直視前方。所有人和牲畜都緊跟他的腳步,目光直視著汗王眼中那唯一的什麼都看不見的前方。

在綿延百里的遷徙隊伍的左右和後方,不斷有一隊隊的莽古斯在追殺、掠奪。讓赫蘭驚奇的是,整個遷徙隊伍對發生在周邊的屠殺和掠奪視而不見,他們眼裡只有前方。

父親被殺了,兒子的眼睛直視前方。兒子被殺了,母親和女兒的腳步邁過屍體繼續前行。一個部落被殺了,牛羊被掠奪走,另一個部落的人馬羊踏著屍體走向前方。

赫蘭不忍再看下去。他在一個念頭裡走到江格爾面前。

赫蘭說,我是您派去救洪古爾的赫蘭。我來喊醒你。

赫蘭說,你再不醒來,本巴國的人和牲畜,會全死在你一個人的夢裡。

江格爾根本聽不見他說話,或是聽見了但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旁邊的大臣還有阿蓋夫人,眼睛裡都只有茫茫雪原。

赫蘭知道這些夢中死去的人和牛羊,儘管醒來後還會活過來,但夢中不知疲倦的跋涉,卻會變成極度的勞累,加在醒來的人身上。

夢不會白操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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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蘭無法喊醒江格爾汗,只好跟隨他們一起前行。他感覺自己瞬間成了他們中的一員,不由得揚起頭,眼睛盯著前方,腳步緊跟江格爾汗。當他這樣不管不顧地奮力前行時,突然意識到自己早已在這個隊伍裡,已經長大成人,埋頭走在人群中,邁著他幼年時走習慣的步子。他下意識朝兩邊看,那些風雪中挪動的身體個個都像是他,卻都不是。

赫蘭不敢想下去,知道自己動一個念想,都會改變眼前的夢。他倏地脫身出來,高遠地站在這場夢的外面,看著茫茫雪原上遷徙的人群。

整個本巴國的人和牲畜,像在一個巨大的搬家家遊戲裡,遷向看不見盡頭的遠方。又像在一個捉迷藏遊戲裡倉皇逃跑、躲藏。把這兩個遊戲組合起來的,正是哈日王的做夢夢遊戲。

夢裡的江格爾汗,懷著巨大的熱情和決心,帶領全族向東跋涉。他們在二十五歲裡用不完的勁,終於遇上一件可乾的大事情。他們永遠停在二十五歲的青春,不懼怕道路遙遠艱辛。

每前行一步都有人和牲畜在死去,卻沒有一個人回頭。他們心裡只有那個要回去的故鄉,眼睛看不見身後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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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赫蘭看見白天的邊沿了,一線微弱亮光在地平線上逐漸清晰起來。天色依舊灰濛濛。地上挪動著人影。彷彿人們從夜晚的夢中直接走到白天。牛羊踩起的塵土是昨天的,牧人和牛羊是昨天的。赫蘭也覺得又回到昨天。他在這群永遠到不了明天的轉場隊伍中,想到好久前他曾用搬家家遊戲,讓這些人都變成了孩子。又在一場捉迷藏遊戲裡迷失自己。他不確定這些是不是真的,或許僅僅是一個念頭裡發生的事情。他在世上只有一個念頭的力氣。

現在,他要在一個念頭裡,跟哈日王玩一場做夢夢遊戲。

赫蘭用盤旋天空的鷹的眼睛,清數完拉瑪草原上長著四個蹄子的牲畜頭數,用老鼠和螞蚱的眼睛,數清長著兩條腿的人數。一天很快過去了,待晚霞滿天時,他在宮殿外的大石頭上,坐成一塊不起眼的小石頭。

天漸漸暗下來。

遼闊平坦的拉瑪草原上,汗國白色宮殿的巨大影子,鋪展成皇家鐵青色的夜晚。牛羊紛亂的影子伸長成牛羊的夜晚。酥油草和螞蚱的影子長大成各自的夜晚。遠處地平線的影子覆蓋過來時,所有影子都加厚一層。人的夢也有一層影子,牛羊的叫聲和四處張望的目光也有一層影子。

赫蘭沒吃世上的一粒糧,沒長出一寸影子。

他沒有影子的矮小身體,站在拖著長長影子的那些事物後面。

當他收集了所有影子,他想,我該去哈日王的夢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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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昨晚他看見的那場暴風雪,還是那片茫茫雪原,還是圍獵在四周的莽古斯,一切都沒有變。只是,江格爾的遷徙隊伍只剩下單薄的一群,稀稀拉拉地蹣跚在雪地上。

赫蘭挨近渾身結冰仍在艱難前行的江格爾。他在母腹時聽見滿世界都是這個人的聲音,人們念著江格爾的名字,說著他在夢中打仗的事。現在,這個最會做夢的人,被別人做進了夢裡,在替別人完成一場徒勞的遷徙。

這個夢裡江格爾的意志不是自己的。他在白天知道自己夜裡為別人做夢,帶領全族在奔一個無有之鄉。但在夢中並不知道這些,甚至不知道還有醒來這回事。

赫蘭用黃昏時採集的影子,覆蓋住江格爾眼前的雪原。然後,把他白天清數過的拉瑪汗國的牛羊,全變成江格爾的。把他清數過的拉瑪國的牧民,都變成本巴國的。

江格爾的隊伍瞬間壯大起來,四周不再有追殺他們的莽古斯。那些倒斃的牧人和牛羊,也都齊刷刷站起來,加入到前行的隊伍。

走在最前頭的江格爾汗,眼睛依然直視前方,他從不回頭,只從身後踏踏的腳步聲和蹄聲,判斷自己的隊伍是否跟了上來,還有多少人馬。

今夜,他的耳朵裡陡然增加的腳步聲和蹄聲,讓他的目光,更加堅定地望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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