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古爾聽得一頭冷汗,這公蛇竟然說出自己未出生的弟弟赫蘭的名字,還說他過幾日要出生,是因為我將有難。洪古爾想,它能說出明天后天要發生的事,自己的行蹤肯定早被它知曉,它應該知道我就躺在大石頭上,有意說給我聽。又想,或許它不知道我在石頭上,它能算出遠處的事情,心思和眼睛都在遠處,恰恰看不見眼前的。
洪古爾本想換一塊石頭過夜,又想萬一驚動下面的蛇,再驚動了宮殿四周巡邏的拉瑪士兵,就連一個好覺都睡不成了。他側耳聽石頭下面傳來兩條蛇均勻的鼾聲,母蛇的鼾聲粗,公蛇的細。因為母蛇肚子裡有一群小蛇一起打鼾。洪古爾望了望滿天的星星,也靜悄悄地睡著了。醒來時天已經大亮,對面巡邏計程車兵正燒火做飯,拉瑪王的大肚子母親應該也醒了,一群宮女在宮殿門口進進出出。
洪古爾想起昨晚聽到蛇說的話,又是一身冷汗,他耳朵貼在石頭上聽,聽見的只是一塊大石頭壓在地上的沉沉寂靜,連昨晚聽到的鼾聲都沒有了。洪古爾摸摸頭,確信自己真的醒了,他輕輕跳下石頭,繞著轉一圈,石頭下面什麼都沒有,沒有蛇洞,連蛇盤過的痕跡都沒有。好像他睜著眼睛做的一個夢,被閉住眼睛做的另一個夢擋在石頭後面。
15
洪古爾跟著轉場隊伍走了三七二十一天,每天看他們拆房子建房子,把家從一個山谷搬到另一個山谷,所有的山谷也都大致一樣,地上的草一模一樣,山坡上的樹一模一樣,山頂的雲一模一樣,盤旋天空的鷹也一模一樣。早晨出發時以為在遷往另一個山谷的另一片草場,傍晚重新搭建氈房時又覺得還在老地方,一樣的蒲公英開在身邊,一樣的星星和月亮掛在氈房上頭,這讓人覺得,這個世界其實就在一個山谷,移動的只是光陰和人畜的腳步。
在洪古爾的家鄉本巴草原,九色十層的班布來宮一動不動,草原上白羊毛制的氈房和黑羊毛制的氈房,常年圍繞著宮殿搬遷移動,春夏秋冬圍著宮殿和大小氈房輪迴往復,季節的每一圈轉動,都不增加人的歲數。
這日,拉瑪國巨大的王宮再次搭起來時,洪古爾踩著剛鋪好的紅駝毛地毯走向大帳,沒人注意他這個只有膝蓋高的孩子,但他被另一隻眼睛看見了。
大帳前的靠椅上端坐著腹部凸起的年輕王母,肚臍外露,洪古爾走近時,那肚臍突然像嘴巴一樣張開,發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本巴國的大人都爛醉如泥了嗎?怎麼派一個沒斷奶的孩子來?
那夫人的肚臍眼說完話,眨了眨,很快變成一隻大眼睛,是左眼,那眼睛像是看了幾十年人世,目光裡滿是狡猾和世故。
洪古爾說,給本巴國下戰書的就是你嗎?有本事出來跟我比試,別躲在母腹裡。
那肚臍眼又一眨,換成了一隻右眼,看洪古爾。這隻眼睛是孩子的,充滿天真和無辜。
洪古爾對這個長了一隻大人眼睛和一隻嬰兒眼睛的未來人很好奇,他還沒來到世上,卻顯然在管著這個汗國。
肚臍眼瞬間又變成了嘴巴。
我就是拉瑪國不願出生的哈日王,我知道你是本巴國不願長大的洪古爾,我下戰書前就知道,江格爾一定會派你來。我也知道你早來了,跟著我們轉場呢。你坐在山坡的石頭上看我們時,你也在我的眼睛裡。我們移動白天讓你看,搬動黑夜給你看,房子拆了又建給你看,牛羊生了又死給你看。我們一國人和牛羊,在演一場行走的大戲給你一個人在看。
我們這樣四季轉場的單調生活,你看著有意思嗎?
你跟著我們走了三七二十一天。我想等你看夠了,就會來找我。你果然來了。
其實我等你來,是想跟你說事。這個事只有我們兩個人說,他們都是大人,聽不懂。
洪古爾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未出生孩子的話。所有大臣畢恭畢敬站立兩旁。
洪古爾說,我來不是聽你說這些。你下了戰書,讓我們本巴國的牛羊全趕到你的草場,讓我們的江格爾汗來給你當馬伕,讓美豔四方的阿蓋夫人給你當奶孃。從來沒有人敢對我們本巴國下這樣的戰書。因為你未出生,還不能算一個人,我們本巴國的大英雄們,都不屑於和你應戰,所以派我來收拾你,我給你一天一夜,讓你降生,然後吃一口奶水來和我拼命。我知道你不願出生,就像我不願長大。我也不忍心你沒喘一口氣就被我殺了,如果你收回那些大話,把拉瑪國一半的牛羊趕到本巴草原,我會饒你一命,讓你在不願離開的母腹老老實實待著。
話沒說完,突然從那肚臍眼伸出一隻腳,洪古爾都沒看清那隻腳上長几個指頭,就被他一腳踢飛。那一腳力氣如此之大,好像不屬於這個世間的力,竟沒有帶起地上的一粒塵土,乾乾淨淨地踹在洪古爾身上。洪古爾只覺得自己被踢飛起來,瞬間到了半空,迎面飛來的是雲朵和隊隊大雁,洪古爾不知飛了多久,又墜落了多久,只聽「騰」的一聲,洪古爾的屁股重重砸在一塊石板上,石板旁立著一個車輪,洪古爾沒反應過來,便被人用鐵鏈牢牢拴在車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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