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一批批馱運奶酒的駝隊在下山,走向本巴草原的中心班布來宮,洪古爾一人在上山。
每個山谷每片草原上,都在舉辦七七四十九天的歌舞歡宴。忙著煮肉釀酒的女人們,和忙著長膘長牙口的牛羊,都圍住它轉。都在努力消耗著本巴國的時間。二十五歲裡的活,在多年前,他們剛剛抵達這個歲數時,就已經幹完。每個人都餘下了無盡的時間,這些剩餘的時間,成了汗國無盡的負擔。
用不完的時光分配到各個部落。越往下酒宴的場面就越大,因為廣大的牧民在下面,長肥的牛羊在下面。
最好的奶酒從遠近草場往班布來宮馱運。最美的祝福從宮殿傳向四面八方。傳遞江格爾祝酒詞的捎話人,騎快馬飛奔在每一片草原。
一年年的時間摞在眼前,頂到了天。
以前時間領著人們前行,從今年走到明年,從二十歲走到二十一歲的路,誰都不會走錯,閉住眼睛都能到達。可是現在,人們在二十五歲停住了。
10
一馬平川的賽爾草原盡頭,是馬鞍狀的賽爾山,賽爾山後面是頂著天的阿爾泰山。洪古爾一路上坡,把遠山走成近峰,他要翻過一座高過一座的大山,才能到達群山那邊的拉瑪草原。
洪古爾本來可以在一個念頭裡,輕鬆翻過阿爾泰山。可是,他的征程讓受命等待在路邊的年輕女子們耽擱了。每片草原的每個氈房門口,都有年輕女子敞開衣襟,等候正在哺乳期的洪古爾。洪古爾走幾步就餓了,他的嘴唇上虧欠著一千個乳房的飢餓。
在他多少次憑一個念頭離開班布來宮,獨自奔赴遠方,追殺曾用鐵鏈拴住他的莽古斯時,草原上所有冒著炊煙的氈房旁,都坐著敞開衣襟等待哺乳他的年輕女子。洪古爾的征程被她們無限延長。那些遠方的敵人,早早便知道這位少年英雄要打來了,他正在本巴草原上,積蓄吃奶的力氣。但他們無法阻止洪古爾,他在一個念頭裡殺人的本領,就像當年江格爾在一場場的夢中殺敵。洪古爾一次次地沉醉在這樣的遠征裡,殺敵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念頭裡的小事。繞著彎地走過那些冒著炊煙的氈房,卻是另一個念頭裡的大事。當他嚐遍本巴草原上所有女子的乳汁,他搖搖頭說,我還缺一口奶水,你的奶水。他在心裡說這句話時,所有敞開的乳房都變成了阿蓋夫人的,但都不是。
而那些等候在氈房邊的年輕女子,都希望給洪古爾餵奶。她們都知道洪古爾是個老小孩,他在童年裡待的時間太長,他母親的哺乳期被無限延長,本巴草原所有年輕女子的哺乳期也被無限延長。本巴國這個不斷奶的孩子,讓所有女子的奶水流淌不止,她們都覺得欠了洪古爾一口奶,洪古爾也覺得少吃了誰的一口奶,所以一直長不大。
民間傳說洪古爾不肯長大,是因為戀乳,按他來人世的年頭,也好幾十歲了,可他就是賴在幼年不長大,他每吃一個女子的奶水,就長一個乳房的見識,卻不長半日的歲數。
11
洪古爾的好日子,在走出本巴草原這天結束了。再沒有敞開衣襟等待哺乳他的年輕女子,他來到了兩國交界的牛石頭草原。一塊塊像牛模樣的巨大黑石頭,靜臥在起伏向上的綠色草原上。
洪古爾在這裡遇見了老人。
那老人站在一塊大黑石頭上,老得眉毛都白了,靠一根歪紅柳棍支撐著顫巍巍的身體,他在為拉瑪國守邊。
洪古爾所在的本巴國沒有老人,他的父親,江格爾的父親母親,所有人的父親母親,都朝遙遠的老年裡走失了,沒有人去追趕,本巴國人人活在二十五歲,只有洪古爾一人停在沒有歲數的童年。
洪古爾和老人隔著一塊大石頭的距離,不敢太靠近,本巴人都相信老像疾病一樣會傳染。他有點羨慕地看著老牧羊人臉上的層疊皺紋,昏花的眼睛和佝僂的腰身,心想,我若不停在童年,也該老成這樣了。他似乎為自己沒老成這樣而心存愧憾。
老人抬起磨得發亮的歪紅柳棍,指著洪古爾說,你就是本巴國吃奶的少年英雄吧,我從十年前蜘蛛布的網上覺察你走來的動靜,從二十年前蟲子走過留下臭味的路上發現你的腳印。只要我這個放羊老漢在這裡,一隻小螞蟻也休想過去。
洪古爾說,拉瑪國怎麼讓你一個老人家守邊呢?
本巴國不也讓你一個吃奶的娃娃征戰嗎?老牧羊人毫不讓步。
洪古爾說,我雖然看似一個孩子,但在人世間的年月不比你短,歲月把你的牙齒磨掉,我的牙卻還沒有長齊全。所以,你最好別小看我,我在母親的乳房邊是吃奶的孩子,在男人面前我是久經戰場的英雄,請你告訴我去拉瑪王宮的路。
老牧人說,看在你是一個孩子的分兒上,我暫把你當客人,請你到我氈房喝碗奶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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