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出征

本巴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6

班布來宮殿外,碧綠的草地鋪展向遠處,閃著一帶水光的和布河,蜿蜒地流過賽爾草原,連線起馬鞍形的賽爾山和公主般俊俏的哈同山,更遠處是頂著天的阿爾泰山。

阿蓋夫人對洪古爾的母親說,讓我單獨跟洪古爾說幾句話。

阿蓋夫人說,洪古爾啊,你和江格爾是患難兄弟,當年你父親為了救江格爾,把你交給莽古斯充當聖主江格爾,他們把你拴在車輪上,想等你長到車輪高,然後殺了你。你在那時停住不長了。他們都往二十五歲裡走,只有你停住不長。那時候我還是一顆晶瑩露珠,當我出生第一眼看見車輪旁孤單的你,我就想留下來陪你,他們都長大走了,我們倆留下。可是你知道,江格爾的手伸到童年裡領走了我。他在二十五歲裡喝悶酒,看見小小的我,就動了愛念。

洪古爾說,我不想知道你在說什麼,我要回家吃奶了,江格爾說得對,我應該在家裡把奶吃夠,不該在宮殿盯著人家的乳房。

洪古爾的話讓阿蓋夫人一陣臉紅。她站得離洪古爾很近,洪古爾聞到她身上的氣息,和他多少次閉住眼睛冥想時聞見的一樣。被一個人日夜念想的女人,才會有這樣的香氣吧。洪古爾不由地閉住眼睛。他多麼希望阿蓋夫人能抱他一下。可是,阿蓋夫人從未抱過他。她保持著只讓洪古爾聞到她氣息的距離。

洪古爾看見阿蓋夫人臉上的紅暈,自己的臉也一時紅起來,那是十五歲時才有的羞紅,洪古爾的男羞壓抑不住地長大了,他趕緊低下頭,跟著阿蓋夫人進了大殿。

洪古爾給江格爾汗行了禮,說,我願聽從汗的指令出征,我雖然是個吃奶的孩子,但也跟你們一樣是有年歲的人,我在童年裡待的時間,跟你們在青年裡待的時間一樣長。策吉謀士說得對,只有我這個吃奶的孩子,能夠對付那個沒出生的莽古斯。

江格爾說,洪古爾你也不用著急,那個莽古斯離出生還有些日子,等你斷奶了再上路也不遲。

洪古爾說,你們哪個勇士是長大了才去打仗,都是在打仗的路上長高個子。

阿蓋夫人說,汗王不用擔心,我已通知沿途草原所有哺乳期的年輕女子,敞開胸襟哺育洪古爾。男人們打仗,拼的就是吃奶的力氣。

洪古爾仰臉看著阿蓋夫人,他的眼睛不由自主落在阿蓋夫人的胸脯上,臉上又一陣羞紅。

7

少年英雄洪古爾去打仗了,江格爾右手第一的位子空出來。本巴國七七四十九天的酒宴才舉行了十天。領了江格爾令的四大管家,正朝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飛馬傳令,從最近的賽爾山,到最遠的阿爾泰山,從西邊的阿拉套山,到南邊的天山,從額爾齊斯河上游,到伊犁河下游,本巴國最邊遠山區一隻母馬的奶,都被釀成阿爾扎酒裝入奶桶。往班布來宮馱運奶酒的駝隊,走在每一條從天邊湧來的轉場牧道上,搖搖晃晃的奶酒桶,把最有勁的阿爾扎酒香灑在每一片戈壁草原。

班布來宮殿,勇士們喝空的酒碗再一次斟滿。

江格爾汗端起鑲嵌九色寶石的金碗,宣講第十日的祝福詞。七七四十九天的宴席,每一天都有新的祝福。

江格爾說,今天的祝福,給本巴草原的各色草木,它們貢獻花香果實,養育萬千牛羊,讓本巴國豐衣足食。幹。

江格爾的祝福一說,第十日的酒宴便有了主題。

美男子明顏首先頌唱了本巴國對青草的讚頌詞,那曲調是從刮過草原的風聲中獲取,詞句也在人們的嘴邊流傳百千年,連草木和蟲子都會吟唱。

接著每位勇士按座次排位輪番敬酒。

我提議,給草原上最肥美的酥油草敬一碗酒,它每年如約生長,讓我們的牛羊,轉十座山回來,還能滿口品嚐。摔跤手薩布林說。

我提議,給駱駝刺和芨芨草敬一碗酒,它長在最荒遠乾旱的沙漠戈壁,讓我們的馬兒,跑到天邊都有一口草吃。牧馬人哈尼說。

我提議給草原上的蟲子敬碗酒,蟲子鳴唱,青草瘋長。

我提議給夢一樣飄遠的蒲公英敬一杯酒。草往高長,牛往遠走。開遍世界的蒲公英,每一棵都在老地方。

我提議,給鈴鐺刺和鹼蒿敬一碗酒。

每個提議都是一個喝酒的理由。每個理由都可以連喝三碗。

這一天,本巴草原的所有草木,都被醉醺醺地讚頌了一遍。得了讚頌的草木都陶醉了,在微風中搖搖晃晃,你推我搡,瞬間把讚美的訊息傳到遠方。從阿爾泰山南坡,到沙漠那邊的天山北坡,所有根連根葉挨葉的青草,都在同一陣微風中搖曳起來。草叢裡的昆蟲也聽見了讚頌,扯著嗓子歡鳴。本巴草原在這一天變得格外碧綠,剛剛開謝的花兒,努著力又開一次。長到頭的草又往上拔了一節。

8

本巴草原的月亮升起來了。

大殿裡的百盞酥油燈亮起來,所有門簾窗簾拉起來,班布來宮殿的徹夜燈光,從不洩漏到外面,裡三層外三層的毛氈和簾子,把宮殿包裹得嚴嚴實實。黑夜裡的一絲光,會招惹好光的蟲子從很遠處飛來爬來,多少年後會有外敵從蟲子留下的路找來。

看不見一絲燈火的草原上,所有蟲子只被月光吸引,有翅膀的蟲子朝天上的月亮飛,沒翅膀的朝月亮升起的山頂爬。蟲子的生命不夠飛到月亮,飛著飛著老死了,但翅膀沒死,扔下軀體繼續往上飛。在月亮長毛的夜晚,能看見萬千蟲子的各色翅膀,在星空裡發著光。

這時候,阿蓋夫人坐在宮殿外的草原上,拉起九十一根弦的胡琴,婦女們在她美麗容顏的光芒裡,穿針引線。喝醉酒的牧人,在她如月般明亮的容光裡,看見早年丟失的銀子。迷途的孩子在她的琴聲裡回來,萬水千山裡的夜路上,奔走著歸家的牧人和牛羊。

大殿裡所有的杯盞撤了又重新佈置,所有的人離場再回來。

班布來宮的夜宴開始了,這是一天裡最重要的宴席,他們要在夜裡商定白天的事。剛剛過去的那個白天的事,是前一個夜晚商定的。下一個白天要幹什麼,得在這個夜晚定。他們喝到頭腦發熱時把明天的事定下來,待天明酒醒了還能想起,能認可,這個決定便算數。若想不起來,或者想起來了卻覺得不對勁,便不去做,在下一個夜晚的酒宴上重新商定。今夜舉杯定下的,往往是明天如何喝酒的事。大家心裡都清楚,七七四十九天的宴席只是開始,到第四十九日,如果汗王心情好,杯子一舉,九九八十一天的宴席又接著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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