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吃了餃子,姥爺姥姥便又給普赤準備路上吃的和帶去家裡的禮物。梅朵說:「姥爺姥姥啦,肉就不要帶啦,草原上全是肉,就帶家裡人很少吃到的,饊子和大月餅。」姥爺說:「不行,草原上的肉都是水煮的,沒有醬牛肉、滷肘子、紅燒甜排骨,再說普赤路上也得吃。」姥姥說:「帶些大米吧?」父親說:「不用,家裡有,現在縣城商店裡都能買到。」姥爺又說:「那就把炒花生米帶上。」父親說:「這個好,花花和核桃也帶一點。」臨走時,普赤掂了掂沉甸甸的帆布旅行包說:「太多啦,我都提不動啦。」父親說:「到了縣上你就去找晉美叔叔,他會開著摩托車送你到家裡,就是不知道大年初一西寧發不髮長途客車。」果果開著車,拉著父親、桑傑、卓瑪、梅朵、才讓、素喜和我,送普赤去了冷冷清清的長途汽車站,到了視窗一打聽,不禁長舒一口氣,初一是照常發車的,車就要啟動。
送走了普赤,我們又去了省歌舞團家屬院我和梅朵的家。家在二樓,兩室一廳的中套,加上廚房、衛生間和陽臺、陰臺,感覺挺大的,兩間臥室擺了兩張大床,小間是梅朵和我的,大間是給姥爺姥姥準備的。但姥爺姥姥不肯搬過來住,四合院老房子的產權屬於房產局,要是不住人,就會收回去。姥爺說:「以後吧,等平房住不成了再搬家。」西寧的大部分四合院都是解放那年從地主門宦、商賈財主手裡沒收來的,從來沒有維修過,已經很舊很破了,牆酥頂塌的不少,街道上總有人說:「恐怕要拆了吧?」姥爺說的「住不成了」指的就是拆遷。姥爺姥姥不來這邊住,梅朵就只好去那邊住。兩個老人自然高興,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也就是說,只有我回來時,梅朵才會住自己家。按照保證書上寫的,我每個月都會來一趟西寧,待一天就走;也會每天給她打電話,互相聽聽對方的聲音。省歌舞團沒有食言,給她的房子裡安了電話,只要不外出演出和緊急排練,她每天中午都會待在電話旁。電話在客廳,那兒掛著幾幅雪山草原的畫和一個鏡框,鏡框裡就裝著我的保證書。在梅朵看來,我的保證書跟雪山大地同樣重要,都是她的精神主宰。大家參觀了一下房間,就坐下來說話。父親拿起電話,打給了晉美,雙方都說著「扎西德勒」,按照新年的規矩祝福了對方。晉美說:「噢呀,我會去汽車站接普赤的,再送她回家。」梅朵說:「桑傑阿爸和卓瑪阿媽就睡姥爺姥姥的大房間,果果叔叔和素喜阿姨睡小房間,我跟江洋睡客廳,可以睡沙發,也可以打地鋪。」沒有人客氣,都說「噢呀,噢呀」。房子裡有暖氣,熱得桑傑和卓瑪趕緊脫皮袍。梅朵把卓瑪帶到衛生間,教她如何使用抽水馬桶,如何使用淋浴開關,可能教了半天卓瑪還是不得要領,梅朵說:「等一會兒我們兩個一起洗澡,洗一次你就會啦。」父親說:「睡到下午,你們就過去吃飯。」果果說:「我把你們送回去。」父親說:「你太累啦,坐你的車心是懸著的,快睡覺吧。」說著和果果一起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初一的晚飯姥爺姥姥做了臊子面,還把年夜飯的剩菜也端了上來。大家吃得很開心。梅朵說:「姥爺啦,我想吃酸菜。」姥爺又去切了一盤辣面酸菜,吃得大家滿頭冒汗。卓瑪趕緊請教:臊子面怎麼做?梅朵就搶著給阿媽講,不時地問姥爺姥姥:「對不對?」姥爺姥姥說:「對,對。」才讓說:「既然你什麼都知道,你為什麼不做?」梅朵急了:「姥爺姥姥不讓我做。」央金說:「下次回草原你做,沒有人不讓你做。」梅朵說:「可以啊,但是沒有你的份。」「為什麼?」「因為你年齡比我大不了多少就讓我叫你姨媽,我已經吃虧啦。」吃了飯,央金說也可以分幾個人到她家去睡,她家是套間,裡間外間都可以睡人。梅朵說:「那我和江洋過去吧,我們睡裡間。」果果開車先送洛洛、央金、梅朵和我去了市歌舞團,再拉著桑傑、卓瑪、素喜去了我家。四合院這邊,姥爺、父親、才讓睡在了東廂房,姥姥和瓊吉睡在了西廂房。這一夜,所有人都睡得很香。
初二這天,我們還是在姥爺姥姥這邊集合,吃了早飯,就互相拉扯著上街去了。我們先來到西門口,正在往百貨商店走,就聽有人大喊一聲:「大老闆來了嗎?強巴,強巴。」大家都回過頭去,只有父親不理睬,繼續揚頭往前走。馬福祿追上來,擋在父親面前,一邊後退一邊說:「怎麼了,不認識我了?」父親說:「我最怕的就是讓你看見,我們過年你們忙,不想打攪。」馬福祿說:「你來視察一下,怎麼會是打攪?走走走,到店裡坐坐。」「就不去啦,人多。」「你必須去,看看我的門市,已經不是雜貨店了。」父親就招呼大家跟著馬福祿去了他的店。店面比過去闊多了,隔壁的兩家同樣做雜貨生意的商店被他並了過來,門楣上掛著一個很氣派的匾額:「福祿壽貿易公司」。我們進去,看看裡面的貨物,主要是「沁多貿易」的牛羊肉和皮張,批發和零售兼顧,顧客挺多。又去了公司後面的院子和倉庫,隨便轉了轉,最後來到馬福祿的辦公室。辦公室很大,沿牆擺著一溜兒紅色皮沙發,我們十幾個人都沒坐滿。他又叫人端茶倒水,拿果品招待。父親說:「不用啦,我們還要去逛商店,買東西。」馬福祿說:「你們需要什麼?給我說。」父親說:「我們需要兩斤羊肉。」馬福祿哈哈一笑:「嫌我的公司沒有你們看上的,那我給你們指路唄。」梅朵說:「叔叔啦,我們要買衣服。」馬福祿說:「那就一直往東走,除了西大街百貨商店和大十字百貨商店,還有一些服裝專賣店,過了大十字往東,是姊妹商店和民族用品商店,再往東是聚福海。」梅朵說:「別的都知道,聚福海是什麼沒去過。」馬福祿說:「聚福海是吃飯的,西寧最好的回族菜都在那裡。」父親說:「我們不去吃飯。」馬福祿說:「去,必須去,我馬上打電話訂一桌,不然的話我算什麼?連頓飯都請不起嗎?」梅朵說:「不行,我們得回去吃,姥爺姥姥還在家裡忙著做呢。」馬福祿說:「這有什麼難的?你們逛你們的,我開車去通知姥爺姥姥,讓他們消停一下,再把他們接到聚福海,等著你們。」梅朵愣了,不知道好還是不好,看著我們。我們也不知道。父親說:「那就讓姥爺姥姥今天休息,我們聽你的,謝謝啦。」馬福祿說:「還是大老闆乾脆。」「啊噓。」梅朵歡呼起來。父親又說:「不過你的摩托車兩個老人怎麼坐?」「已經不是摩托車了。」馬福祿拉著父親來到視窗,指著院子裡的一輛白色轎車說:「怎麼樣,尕汽車?我的。」父親吃驚地問:「私人也可以買轎車啦?」
我們從西往東一路逛下去,該去的商店都去了,每個人都多多少少買了些東西。素喜給果果買了雙皮鞋,央金給洛洛買了件外衣,瓊吉給才讓買了件毛衣,梅朵給姥爺買了一件外衣、一雙布棉鞋,給姥姥買了一件毛衣、兩條內褲,給桑傑阿爸買了一件襯衣、一雙皮鞋,給卓瑪阿媽和苗苗阿媽也各買了一件毛衣、一條外褲,又要給父親買,父親說:「你別亂買,我什麼也不需要,就需要一件藏袍。」可藏袍是最難買的,西大街百貨商店品種太少,大十字百貨商店品種雖多,但都是來自康巴地區的貨,大而肥不說,也太豔,大紅、水綠、明黃、寶石藍的居多,還都是單袍。到了民族用品商店,大家這才覺得來對了地方,那麼多藏袍,還有各式各樣做藏袍的料子。女人們開始挑選,試穿,比較,評價,互相徵求意見,男人們坐在商店中間的沙發上聊起了天。卓瑪突然喊起來:「桑傑啦,你過來看看。」桑傑趕緊過去給卓瑪拿主意。她看好的都是夾袍,在草原上春夏秋都能穿,一件棗紅的、一件果綠的、一件深綠的,深綠的給米瑪,果綠的給旺姆,她自己想要棗紅的,又覺得深綠的更好看。桑傑說:「你喜歡的話棗紅和深綠都買上。」卓瑪說:「太貴啦。」桑傑說:「心裡舒坦就好,貴不怕,我身上裝著錢。」卓瑪還在猶豫。桑傑捲起藏袍說:「錢我裝來了就不打算裝回去啦,你不要白不要。」卓瑪說:「都花完了怎麼辦?」「過去我們沒有錢,不是也照樣過嘛。」「噢呀。」卓瑪說著,瞅了一眼素喜,不禁讚歎起來:「太漂亮啦。」素喜選了兩件,一件夾袍,一件皮袍。墨綠色的皮袍尤其好看,海棠牡丹錦的花紋,水獺皮的鑲邊,顯得她高挑嫋娜。她一再地走到鏡子前,又一再地看看綴在上面的價格。果果說:「別擔心錢,我掙了就是為你花的。」素喜說:「錢我有,工資都攢著,可一件衣服就幾千塊,還是捨不得。」說著,脫下來放到了櫃檯上,「不要啦,就把夾袍給我包上。」果果說:「素喜你去給央金參謀一下。」素喜過去了。果果悄悄對售貨員說:「夾袍和皮袍都包上,我付錢。」央金想給洛洛買一件男夾袍,洛洛喜歡深藍的,央金卻選了紫紅的,兩個人正在爭執。央金說:「紫紅的穿上才像個男人嘛。」素喜說:「你還是聽洛洛的,他自己的衣服他喜歡才好。」央金說:「不對吧,衣服是別人喜歡才好。不過他喜歡深藍就深藍吧,也挺好的。」洛洛想了想,突然又變卦了:「那還是要紫紅的吧,央金在城裡待的時間長,眼光應該比我好。」
之後,央金又給已回草原的侄女普赤挑了一件淺綠的夾袍,付錢時瓊吉抓住了她的手:「我給普赤買,我已經掙錢啦。」她知道洛洛沒有固定的收入,央金的工資是兩個人花的,肯定有點緊。央金想說她除了工資還有一些演出收入,又不想爭來爭去惹人注意,也就罷了。付了錢,瓊吉想給自己買一件藏袍,挑了件梅花錦的夾袍,看了看價錢,又放回去了。卓瑪正好站在她身後,說:「我看看,漂亮不漂亮?」拿著梅花錦的夾袍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走向櫃檯,對售貨員說:「這個樣子的,同樣大小的,還有什麼花色?」售貨員一一指給她看:有海水的,有蘭花的,有仙鶴的,有寶相花的,有菊花的,有雷紋的,有荷花的,有扎西達傑(八吉祥圖)的,有諾布恰頓(七政寶圖)的,有雍仲拉曲(卍字不斷)的。卓瑪說:「那就再來一件寶相花的,一件菊花的。」瓊吉跟在身後問:「你也看上了?」「噢呀。」卓瑪說著,讓桑傑過來付錢,然後把梅花錦的夾袍塞給了瓊吉,把寶相花和菊花的夾袍捧在手裡說:「這兩件一件給米瑪阿媽,一件給旺姆嫂嫂。」瓊吉說:「卓瑪阿媽啦,怎麼能讓你給我掏錢?」卓瑪說:「我給我的女兒買一件藏袍,請不要拒絕,拒絕的話我會傷心的。」瓊吉吐了吐舌頭:「那就謝謝啦。」這時梅朵喊起來:「強巴阿爸啦,你過來試試這個。」父親過去了,被梅朵拉著一連試了好幾件,但都不是很喜歡。他說:「我就想穿一件地道的牧人穿的那種藏袍。」梅朵說:「你說的是老羊皮袍,這裡沒有。」父親說:「那就算啦。」又對卓瑪說,「還得麻煩你給我做一件,就做成桑傑穿的那個樣子的。」卓瑪說:「噢呀。」梅朵失望地說:「漢族人叫鄉巴佬,藏族人叫老牧民,說的就是強巴阿爸。」說著順手拿起一個細氆氌的蝙蝠紋圍裙說,「這個我要啦。」素喜說:「你要它幹什麼?又不能當衣服穿。」梅朵詭譎地一笑:「我要送給姥爺姥姥,讓他們好好做飯給我吃。」然後,梅朵、央金和卓瑪不約而同地走到了帽子櫃檯前,挑了四頂禮帽,醬色的是給角巴的,藍色的是給尼瑪的,白色的是給索南的,灰色的是給桑傑的,付錢的時候都要搶,父親在不遠處說:「錢我已經交過啦,你們想想,還有誰沒給買禮物?」三個女人同時說:「格列。」她們給格列選中了一件兒童藏袍,自然要搶著付錢。梅朵順口說:「我們今天買了這麼多東西,這件小藏袍就送給我們吧?」沒想到從櫃檯裡傳來一聲爽快的回答:「好的。」梅朵沒給自己買藏袍,她有,她是臺柱子,省歌舞團會給她定做包括藏袍在內的演出服。我們大包小包地走出了民族用品商店,往東走了幾百米,就見碩大的聚福海的金字招牌出現在十字路口。
3
這是一家回族風格的飯店,門窗玻璃一律是彩色的,垂吊著金銀絲的華貴窗簾,石膏浮雕的穹頂上,佈滿了開瓤的石榴果和花卉,大廳牆上是意境開闊的馬賽克繪畫,陽光、藍天、海洋、沙漠、駱駝、龍血樹、椰棗林。馬福祿等在大廳裡,見了我們就說:「怎麼樣,這裡不錯吧?」然後帶我們上了二樓,樓梯上鋪了紅色波浪紋的地毯,銜接著通向各個房間的花色瓷磚,牆上一溜兒都是風景和人物的黑白照片。馬福祿訂的房間很大,四壁的裝飾畫又是纖麗多姿的風格,有紫荊、薔薇、風信子、鬱金香、菖蒲,有葡萄藤似的曲線組成的棕色圖案。姥爺姥姥已經來了,坐在細密畫似的布藝沙發上顯得有點不自在。梅朵過去,一屁股坐到姥爺姥姥中間,朝後一躺,喘了一口氣說:「累死我啦。」話音未落,又跳起來,拿出毛衣讓姥姥試,拿出外衣和鞋讓姥爺試。姥爺姥姥一邊高興地試著一邊說:「不讓你買你還買?我們穿不完的。」梅朵扣著姥爺的外衣釦子說:「那就摞上了穿。」姥姥說:「你給我買的三件毛衣都是厚毛衣,怎麼摞?」大家圍著中間的大圓桌紛紛坐下。央金拉著姥爺,梅朵拉著姥姥,坐在了中間的席位上。馬福祿問:「喝什麼茶?除了酥油茶,什麼茶都有。」父親問大家:「那就上熬茶(一種放了花椒和鹽的熬煮的茯茶)吧?」梅朵搶先道:「噢呀。」大家也就不再說什麼。兩個漂亮的女服務員伺候著,上了茶,又問是不是現在就上菜。馬福祿徵詢地望著父親。父親說:「你聽我的肚子,咕嚕嚕的,本來逛商店的中間是要吃一點的,一想到你要在高階飯店請我們,就都忍住啦。」馬福祿說:「那就趕緊上。」又說,「這裡沒有酒,我要了葡萄汁和哈密瓜汁,行不行?」又是梅朵搶先說:「太好啦,酒的話就男的喜歡,我們女的不喜歡。」姥姥打她一下:「你讓別人說。」父親說:「就讓梅朵說,她是我們的代表。」梅朵說:「姥姥啦,我不說的話主人就不知道怎麼辦啦。」菜很快上來了,盤子都很大,每上一道菜服務員就會報出名字來,有孜然羊肉串、大汗羊排、番茄牛腩、富貴烤羊腿、新疆大盤雞、亞克西牛舌、蔥爆羊肚、麻辣腱子肉、酥合丸、紅燒茄子、高香湯,又上了三樣甜品娜帕裡勇、巴克拉瓦、密多維,上了一人一小碗羊肉面片。大家舉著葡萄汁和哈密瓜汁乾杯,然後就埋頭吃起來,都餓了,再加上飯菜是那麼誘人。梅朵和央金不斷給姥爺姥姥夾著菜,兩個老人就不斷地說:「夠了,夠了。」雖說夠了,但還是吃著,畢竟他們也是第一次來這麼高階的飯店吃飯。
初三這天,大家各行其是。我去了市歌舞團的筒子樓,跟洛洛說了半天學校的事:擴建是按照新規劃進行的,七座五層教學樓的地基已經挖好,今年一解凍,馬上開工,全部改建兩年內完成。牧馬場答應捐款解決學校通往外界的公路,錢已經到位,學校增加了總機和電話,收發室和各個教研組以及校級領導辦公室都有一部。修路通車會慢一點,但再慢也要在今年十月份以前完成,也就是接通州級公路和省級公路,不然一上凍,就又得歇工,一歇就是小半年。洛洛感嘆著:「在你手裡有了這麼大的變化,了不起。」我說:「基礎都是你打的,我就是往上摞磚。」「哪裡是我,是強巴老師的功勞。考試成績怎麼樣?」「去年還不錯,考上大學的人數達到了歷史最高,但我覺得還是少,一大半學生高中畢業就到頂了,學校的目標應該是百分之七八十的學生能上大學。」洛洛興奮得站起來說:「能達到這個目標,阿尼瑪卿草原就應該給你造像立碑啦。」中午央金做了飯,我們一邊吃著一邊接著聊。我問他對生活的打算,他說:「只要你喜歡什麼,什麼就不會虧待你,現在央金和音樂是我的一切,我不想再分心啦。」
一過初三,人心就往回收了。才讓買好了初五返京的火車票,告訴大家:如果兩三個月之內哈風老師能夠破解難題,完成研究專案,他就會立刻去斯坦福大學讀博,沒有時間再回來向家人告別。說完了,不免有些傷感,想在初四這天多陪陪姥爺姥姥,陪陪所有來西寧的親人,卻被梅朵支使了出去:「你和瓊吉去我家一趟,把我買的辣醬拿來,我要讓大家嚐嚐。」他不太想去,看著瓊吉期待的眼光,就又去了。半路上瓊吉說:「才讓啦,你這一走,也許我們很長時間都不能見面啦,我心裡有點不踏實。」她在他面前很少直抒胸臆,似乎那些深埋在心裡的愛從來沒有變成過語言,但是今天,當離別的哀愁把以往和今後混淆在一起,當她覺得語言是唯一的擁有,而她的剋制幾近於浪費青春之後,她的表達就像勢必要消融的冰山,就像消融之後奔湧而下的山水,就像山水對堰塞、對高壩的沖毀,不再隱忍,毫無顧忌。她說著哭起來,因為太愛太愛她控制不住地哭起來。他也流淚了,聽著,一再地流淚。最後她說:「你能不能給我一個保證?我祈求你給我一個保證。」才讓不回答,只是拉著她走,走進了梅朵的家:「我能有什麼保證呢?我愛所有的親人,這些愛加起來就是我的天,現在我把我的天全部壓在了你心上,我就不知道說什麼啦,在愛情面前語言是無力的,它不配表達我對你的愛我怎麼給你說?我能給你的就是我的心,心在這裡你要不要?」她說「要」,於是她看到了他濃烈到燃燒的愛,得到了他健美而結實的肉體在她面前赤裸裸的表白。他說:「這算不算保證?」她哭著點頭:「算,算。」兩個人手拉手回到姥爺家,瓊吉紅著臉告訴梅朵:「我們找遍了廚房,沒看到你說的辣醬。」梅朵說:「對不起我忘啦,已經拿來啦。」才讓一頭鑽進廚房,一邊拉風箱燒火,一邊跟姥爺姥姥說話,雖然都是些雲淡風輕的家常話,但兩個老人和才讓都感覺到那種熟悉而厚重的溫暖從來沒有消失過。之後他又跟桑傑阿爸、強巴阿爸和卓瑪阿媽說了許多話,跟所有人說了許多話。就在他覺得有些話永遠說不完、也表達不盡的時候,便小聲唱起來:
鷹的家鄉在山崖,山崖上開的是白雪蓮,
羊的家鄉在草原,草原上開的是鐵線蓮,
馬的家鄉在遠方,遠方的湖裡開著水蓮,
我的家鄉在哪裡?請問哪裡開著並蒂蓮?
梅朵立刻跟上了自己的親哥哥:
白雪蓮的山崖涼冰冰,颳著刺骨的寒風,
鐵線蓮的草原冷清清,長著蜇手的山蕁,
長水蓮的遠方雨淋淋,走過孤獨的哈熊,
並蒂蓮的地方熱烘烘,就在你我的心中。
瓊吉抱著梅朵說:「你唱得太好啦,歌詞也好,教給我吧。」梅朵就教起來。瓊吉很快學會了,一遍一遍地唱,唱著,還加進了自己編的詞:「美麗的仙鶴快快飛啊,前面有清澈的湖水,微風吹起耀眼的漣漪,倒映著你的伴侶。」第二天一早,果果開著車,帶著父親、桑傑阿爸、瓊吉和我,把才讓送到了火車站。
送走才讓的第二天,桑傑、卓瑪、果果、素喜和我也都要返回草原了。西寧的家人在巷口送我們上車。姥爺姥姥不免又要掉淚。梅朵喊道:「江洋啦,別忘了保證書。」我笑道:「噢呀。」之後,父親開始忙自己的事,主要是去省畜牧廳牧業科學研究所聯絡牧草。他跑了三趟,才見到所長。所長一聽父親要在瑪沁岡日種草,吃了一驚:「那是一個長草的地方,還用種?」父親說:「就得種,已經開始沒草啦,牲畜超載,草原的再生性受到破壞,正在退化,速度驚人,你根本想象不到。」「種草並不簡單,不是想種就種的,得有科技人員。」「我也算是吧。」父親說了他的母校——西北畜牧草原學校,說了他在草原的工作經歷。所長說:「原來你是前輩,老草原,不過你覺得那麼高寒的地方會有種植的條件?」「又不是種莊稼,不會那麼難吧?很多植物海拔低了是喬木,海拔高了是灌木,在別處能長一米的草,在瑪沁岡日怎麼著也能長半尺吧?半尺也比牛毛草高了一倍。」所長興奮起來:「我們也有過這樣的想法,但又覺得沒有必要,現在看來不是這樣,要是種植成功了,那可是了不起的大成就大突破,會改變整個青藏高原高寒帶草場利用率低下的現狀。」父親點點頭,這也是老才讓的想法,他要創造奇蹟,要以草原的奇蹟證明他的能力,雖然目的不純,卻也是歪打正著的好事,能挽救草原的都應該是好事。所長問:「草種確定了嗎?」「今天來就是想聽聽你們專家的意見。」「目前牧科所對草種的研究和實驗還停留在小面積培育階段,品種有玉米草、松香草、高丹草、菊苣草、甜高粱,效果都還不錯。」父親搖搖頭:「這些草既不耐寒也不耐旱,對環境的要求比較苛刻。」所長一笑:「說得對,不愧是老草原,這些都是喜溫喜水的草,只適應河灘川道地區,海拔一上三千米就很難活了。」「有沒有效果好的高寒帶草種?」「有啊。」所長從身後的檔案櫃裡拿出一本《高原牧草檢索》說,「你自己看。」顯然所長是在考驗父親,看他能不能在數百種牧草中,挑選出自己需要的品種。父親從頭看到尾,說:「有些草種本來就有,生長稀疏低矮,雖然比較容易活,但挽救不了草原,沒有播種的價值。」「你就挑選加了黑點的,那都是雜交過的,有第一代也有第二代。」父親說:「這個送我一本吧?」又要了一支筆,在上面勾出了幾樣草,有黑麥草、紫花苜蓿、百喜草、燕麥草、披鹼草、扁穗冰草、老芒麥。所長看了說:「我再給你加上兩樣,雜交的狼尾草和皇竹草,生命力特別強。」「關鍵是有沒有草種。」「有的我們有,有的沒有,搞雜交培育的不光是我們一家,你還可以跟蘭州牧科院聯絡一下,他們的草種應該比我們齊全。」
父親當即就要聯絡,所長替他撥通了電話。蘭州那邊說:「草種有,但大部分是前幾年的,有點陳。」父親說:「最好是去年的。」「從去年開始我們已經不培育牧草了。」「為什麼?」「沒人哪,科技人員有的下海經商,有的內調,留下來的都是沒本事的,能守住攤子就不錯了。」「陳到什麼程度?不會發黴吧?」「那倒沒有,絕對沒有。」父親猶豫著:「我還是去看看吧,眼見為實嘛。」對方捂住話筒停頓了一會兒,大概是在跟人商量,完了說:「你要多少,什麼時候來?」「多多益善,今天星期三,我明天就去。」「明天后天都不行,我們這裡沒人,下個星期你來吧,不過雖說是陳的,價錢不會便宜。」「你只能便宜,要不是我們買,你庫房裡的草種恐怕只能當飼料啦。」父親知道牧馬場並不缺少買草種的錢,但他是商人,討價還價是他的習慣。
星期天一過,父親就去了蘭州牧科院,抽檢了草種,感覺還行,品種多,數量大,沒有他擔心的黴點和陳芽,也都很飽滿,幾乎沒有癟的。當時就訂了五噸。人家說:「給現金的話還可以便宜些。」父親給老才讓打電話。老才讓說:「現金和支票都方便,這種小事你定就是啦,不用問我。」父親就決定現金付款,這樣不僅能節約成本,還可以派人來監督發貨,保證草種質量。他從蘭州回到西寧,打算立刻返回草原。俄霞來了,滴裡噹啷提著一大堆禮物,說是來給強巴老師拜個晚年,又說:「昭鴿從北京回來啦,我們是不是搞個聚會?把強巴老師在西寧的學生都叫來。」父親說:「那人就多啦,一般的飯店接待不了,還是範圍小一點吧。」梅朵說:「那就我們寄宿班的幾個。」俄霞說:「也行,我現在就去打電話。」
聚會的這天正好是十五。地點是俄霞定的,在一家名叫喜馬拉雅的新建酒店。俄霞來得最早,在雅拉香波廳裡等著大家。接著,嘎沙和昭鴿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嘎沙還在實驗學校,已經是副校長;昭鴿博士研究生畢業後,留在中央民族大學工作了一年,特別想回來,這次就是來聯絡工作的。他本來就身強力壯,現在又添了不少肉,走起路來虎虎勢勢的。之後到達的是父親、梅朵、洛洛、央金和普赤。普赤剛從草原回來,想見見給她上過課的昭鴿老師。她叫著「老師」,跑向昭鴿,深深地鞠了一個躬。昭鴿拍拍她的肩膀說:「你越來越好看啦,快畢業了吧?」普赤說:「快了,還有半年。」「畢業後想幹什麼,考研還是工作?」「不想再上學啦,也不知道幹什麼,但肯定不會離開青藏高原。」「這就對啦,哪裡都沒有家鄉好。」又說了一會兒話,普赤就走了,她要去學校,青海民族學院的大部分學生已經返校,今天有篝火晚會。最後進來的是尤狩和達娃。達娃跟大家聯絡得少,見這麼多人望著她,顯得有些害羞。尤狩說:「我專門去叫她,她還不來,我說你不去的話同學們都會拉上強巴老師來看你。」尤狩從西北民族學院畢業後,回到了省上,本來想去阿尼瑪卿州,卻被分配到了省政府辦公廳。他見人就說:「機關越大越沒意思,不是弄材料,接電話,就是參加會,看報紙,整天坐辦公室,我怕自己坐出毛病來。」大家說著話。俄霞和梅朵去大堂點菜,很快就是酒菜滿桌。大家給父親敬酒,父親給大家敬酒,然後互相敬酒。
父親問:「怎麼樣達娃,你還在一中當音樂老師?」達娃坐在父親對面,跟梅朵小聲說著什麼,突然抬起頭來,望著父親笑了一下:「對啊,我還能去哪裡?」父親說:「挺好的,工作沒有好壞,就看你喜歡不喜歡。」「當然喜歡,不然我怎麼能幹到現在?」梅朵說:「我剛才給她說,讓她到我們團裡來,俄霞是副團長,我再跟益西團長說說,估計沒問題,可是她不來,為什麼?」達娃似乎想回避這個問題,問央金:「聽說洛洛開始寫歌啦,他寫的歌是不是隻有你才有資格唱?」央金說:「誰都可以唱,也包括你。」嘎沙說:「達娃不去歌舞團就對啦,她靦腆老實,去那種單位肯定吃不開。」梅朵說:「那種單位是什麼單位?好像我們都是不老實的人。」嘎沙說:「反正不是一般人待的地方,至少你們膽子比別人大,能把自己豁出去。」梅朵說:「什麼意思嘛?」央金說:「他的意思是現在的演出太前衛啦,其實不是我們太前衛,是觀眾的欣賞太前衛,他們就喜歡搖滾、藍調、說唱,喜歡披頭士、麥當娜、重金屬,我們不過是投其所好而已。」梅朵說:「嘎沙你錯啦,不是所有的演出都是這樣的,我就不唱奇奇怪怪的歌,不跳扭屁股晃奶子的舞。央金姨媽啦,你以後也不要演,你的形象和唱功那麼好,穿著藏袍往舞臺上一站,隨便亮亮嗓子就能征服觀眾。」央金說:「你年齡比我小,怎麼這麼守舊?再說啦,我們市團也是跟你們省團學的。」省歌舞團在大劇院舉辦的「流行音樂周」一直在持續,它的演出五花八門,什麼時髦演什麼,或者說什麼流行就模仿什麼,演員個人的收入和單位的收入嘩啦啦的。報紙上說,按人口比率,這個城市的娛樂消費超過了北京上海這樣的大城市。但梅朵並沒有加入,這是她本人的願望,也是益西團長的意思。益西說:「我先讓一部分人鬧騰起來,有時間演出,有機會掙錢,進進出出像個人,但這不是我最後想要的,我想要的是真正的經久不衰的藝術和藝術家。」省歌舞團去年舉辦了幾場以美聲唱法和民族唱法為主的音樂會,梅朵不負眾望,作用越來越重要,有時幾乎是她的專場。另外她還是大型歌舞劇《青藏高原》的女主角,這個劇受到政府文化部門的資助,現在已經演出了十一場,效果很不錯。梅朵雖然還沒有名利雙收,也沒有紅遍天下,成為人人仰慕的明星,掙的錢也沒有別的演員多,但益西團長和梅朵本人是滿意的。俄霞說:「在我們團,有點委屈梅朵,她要是唱流行歌曲,肯定大火,但《青藏高原》把她拴住啦,光排練就用了半年。眼看它要成為保留劇目啦,以後年年都得演,她就得年年陪著。」洛洛說:「你們用藝術綁架了梅朵。」梅朵說:「我願意。」父親說:「我喜歡梅朵的態度。」
洛洛問昭鴿:「你工作聯絡得怎麼樣啦?」昭鴿說:「還在打聽,主要是我不想再當老師,想幹點別的,所以路子就窄啦。」「別的是什麼,經商還是走仕途?」「都可以。」父親說:「你能讀到博士生畢業,很不容易,這麼高學歷的藏族人並不多,自己要珍惜。」尤狩說:「還是回阿尼瑪卿草原吧,西寧堵得慌,一齣門,往哪裡望都是鋼筋水泥,看不見雪山、草原、奔馬、牛羊,就跟看不見阿爸阿媽是一個樣子的。我現在莫名其妙就會淌眼淚,尤其是傍晚太陽落山的時候,心裡總是酸酸的。」達娃說:「那你就回去唄,去州上工作多好。」尤狩說:「你讓我辭職我不敢。」父親說:「可以要求調動,但我不贊成你現在就離開辦公廳,先歷練幾年吧,真要是回去,就不能僅僅是一個只會弄材料、接電話的一般幹部。」尤狩說:「那我還會幹什麼?」梅朵說:「當個大領導,把老才讓換掉。」嘎沙說:「這個主意好。」父親說:「我看不一定好,阿尼瑪卿草原需要人的地方多啦。」俄霞說:「你們慢慢吃慢慢喝,我先去把賬結了。」嘎沙說:「憑什麼你結賬?聚會都應該是aa制,除了強巴老師。」父親說:「為什麼要把我除掉?那我下次就不來啦。」俄霞說:「又不是我個人掏腰包,我能報銷。」父親說:「那就更不可以,讓公家掏錢的飯吃多了不好,雪山大地會怪罪的。」說著掏出了一張五十塊的錢,「一人五十,夠了吧?」俄霞說:「用不了。」大家繼續吃著喝著說著,最後唱起了歌:
在我心裡留下悲傷的,是草原的牧草,
你聽到了嗎,風吹著它又在唰啦啦響。
在我心裡留下思念的,是潔白的雪山,
你看見了嗎,藍天下依舊白花花閃亮。
我膜拜過家鄉的太陽,思念它的溫暖,
我驅趕著可愛的牛羊,祝福它們吉祥,
我要到山那邊走親戚,騎的是白駿馬,
親戚家的姐姐,是我美麗善良的念想。
尤狩把自己唱哭了。嘎沙說:「你該結婚啦,有沒有相好的?」俄霞說:「他到哪裡去找?省政府裡沒有藏族姑娘。」父親說:「你們可以給他介紹嘛。」央金說:「我們團有一個,挺合適的。」「如果是穿著比基尼跳舞的就算啦。」梅朵說,「我讓普赤介紹,民族學院有的是美麗善良的姐姐。」尤狩趕緊說:「別別別,不需要,謝謝啦。」俄霞說:「那還有我呢,還有嘎沙和昭鴿,都沒有結婚。」嘎沙說:「你們歌舞團那麼多女的,你又是副團長,怎麼也還是單身?」俄霞說:「想跟我好的不是沒有,但我是有條件的,我喜歡什麼她也得喜歡什麼。」嘎沙問:「你喜歡什麼?」俄霞說:「草原、雪山、帳房、阿尼瓊貢,我說‘扎西德勒’她也得說,我念祈福真言她也得念。」嘎沙說:「那你就難啦,你只能找藏族姑娘。我給你介紹一個,她叫梁仁青,上過沁多學校,也算是半個藏族人吧。」俄霞說:「我知道她,她是梁輝老師和周莉老師的女兒,藏族的名字漢族的姓,挺漂亮的,她現在哪裡?」嘎沙說:「大學已經畢業,在省人民醫院當醫生。」尤狩擦乾眼淚說:「那你先得問問她,隨著俄霞的喜歡行不行?」嘎沙說:「噢呀,這是必須的。」昭鴿說:「既然你認識,你為什麼不跟她好?」嘎沙說:「我不敢追,我比她大七八歲,俄霞跟她差不多,而且還一表人才。」俄霞說:「你也不醜啊。」梅朵拍了一下嘎沙說:「還是讓普赤給你介紹。」嘎沙說:「那就拜託啦。」央金說:「近在眼前,遠在天邊,你們怎麼把達娃忘了?達娃也沒有結婚。」大家都望著達娃。達娃臉紅了:「別說我,我現在不考慮這事。」梅朵說:「不會不考慮吧?是不是你心裡已經有人啦?告訴我。」達娃站起來說:「該散了吧?」
應該是這個冬天的最後一場雪吧,下得恣意妄為,先是晴空飛雪,接著烏雲密佈,黑天白雪再一次佔據了荒闃而廣袤的空間,不甘寂寞的冬季似乎想把剩餘的晶體、最後的寒冷全部傾瀉到地上,似乎想填平一切,覆蓋一切:原野、高山、溝谷、生命的痕跡、不屈不撓的人類、飢腸轆轆的牛羊馬匹,世界的末日就是這個樣子,宇宙的原初就是這個樣子。而在厚重的絕無遺漏的死寂無邊的掩埋之中,靈性的思想的氣息依然在動盪——父親突然有了一絲慶幸,也許這是天意的制衡,是優勝劣汰的規律正在挽救草原,多凍死些牛羊馬匹也許更好些,因為太多啦。然而,天晴了,一晴就晴得毫無遮攔,陽光趕走了雲霧,送來了溫暖,麗日長天之下,所有的蔚藍都開始蒸發和吸納地面上的水分,平整而豐盈的積雪很快變得醜陋不堪,到處都是陽光掏挖出的大大小小的窟窿,是一道道滴水的雪溝雪壑。一個星期之後地表就開始裸露,牲畜們瘋了似的走向原野,不等牧人和藏獒的驅趕,就開始大面積移動,不死的牛羊,氾濫的牛羊,代表著情慾,代表著旺盛的繁殖力,成了牧人的希望,也成了草原的絕望。回到草原的父親又開始忙碌了,他對自己說,都是牛羊逼的,不跟著老才讓不行啦。他把「沁多貿易」的人叫到了一起,商量了加大力度收購與銷售畜產品以及增加民族用品的進貨渠道的事。他說:「所進的貨包括藏飾、藏畫、唐卡、皮袍、靴帽、布料、藏藥以及各類工藝品,工藝品不一定是藏族的,也可以是伊斯蘭風格和印度風格的。晉美啦,你得去一趟拉薩八廓街,那裡有什麼我們這裡也應該有什麼,然後再賣到西寧和更遠的地方去。」晉美說:「噢呀噢呀,是應該去一趟拉薩啦。」最後父親佈置了最重要的:修建尼瑪村康和冷庫。果果除了把運輸部的事管好,主要精力要放在基建上,馬上要做的是聯絡設計研究院的韓樸,委託他儘快把工程圖紙拿出來。基建的大部分資金已經到位,是從牧馬場借貸的,剩下的由「沁多貿易」自籌,只要收購部、銷售部、百貨部正常運作,就不會有什麼問題。父親說:「我們陸陸續續進了一些人,要好好用起來。卓瑪啦,財務上還得靠你,那幾個從沁多學校畢業的學生雖說算賬的能力比你強,但忠不忠誠就不知道啦。」卓瑪說:「記賬的記賬,管錢的管錢,進和出雖然是他們經手,但必須給我說清楚,我點頭才行,不敢點頭的就問你。」父親說:「這就對啦,你要監督他們。」又說起他自己,很抱歉要把主要精力放在牧馬場的培育良馬和種植牧草上啦,尤其是種草,對草原來說是天大地大的事,他不想推辭,希望大家諒解。桑傑說:「強巴啦乾的事都是大事,我們幫不上忙,把自己的事做好,就是最大的幫忙啦。」頓珠說:「你放心,我們就是不吃不喝,也得叫‘沁多貿易’一步一步往上走。」晉美說:「強巴啦又不是不管我們啦,拿起電話隨便問,問不清楚就發動摩托車,去牧馬場不到一個太陽起落就到啦。」果果說:「屠宰廠我們已經有啦,冷庫最好在它的邊上,這樣的話昂欠谷我們就不用去啦。」父親說:「我正要說這件事,雖然冷庫和屠宰廠挨在一起比較好,省得屠宰了還得運輸,但是昂欠谷離扎西平措很近,誰也不知道將來會有多少人蓋房子,蓋著蓋著說不定就會蓋到昂欠谷,我們把冷庫建在那裡,再修上圍牆和門,就等於那一片大地方是我們‘沁多貿易’的啦。」桑傑首先叫好:「噢呀噢呀,這就好比牧人佔草場,草場越大牛羊越吃得開。」頓珠說:「那要是以後沒有人蓋房子呢?」果果說:「大不了再買一輛車,專門拉運屠宰的肉。」父親說:「我也是這個意思。」晉美豎起大拇指:「太好啦。」
忙忙碌碌中父親沒忘了給母親寫信,告訴她家裡人的情況。信發出去後還不放心,又打電話給生別離山醫療所,向素喜打聽母親的近況。素喜說:「還那樣,不好不壞,情緒倒是比較穩定,再說她也很忙,顧不上抬頭抹淚低頭思念,我們這裡的病人並不是外面人想象的那樣,整天唉聲嘆氣,哭哭啼啼。」「那就麻煩你多給她說說家裡人尤其是姥爺姥姥的情況。」「已經說啦,也不能天天說。我覺得給她少提,讓她少想,才是對的。」「你看著辦,有什麼變化及時告訴我。」「噢呀。」除了牽掛母親,父親還在牽掛日尕,兩塊巨大的石頭壓在父親心上,越壓越沉重,而他除了夜夜祈禱,沒有任何辦法。
藏曆三月末,草原開始復甦,有牧草的地方,枯葉裡露出了星星點點的嫩綠,低窪地與河邊的灘地上,搶先冒出來的不是往年一片片的鵝黃與鮮亮,而是零零星星的狼毒和醉馬草的苗芽,說明這裡已經不會再長別的草了。解凍的河水嘩啦啦的,鳥鳴隨風而來,不時有雪崩的轟響從山谷深處傳來,驚醒了還在冬眠的旱獺和哈熊。但讓它們大吃一驚的是,破靜為動的早春的氣息裡,還有一種從未聽到過的突突突的吼叫,一種被人駕馭著的大怪物正在緩慢地走動。十臺東方紅拖拉機已經開始工作了,阿尼瑪卿草原上,牧馬場原來的地界和新增加的地界裡,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翻地鬆土。二十個拖拉機駕駛員和副駕駛員都是從牧馬場的員工中挑選出來的,因為機靈,因為有文化,更因為他們大多是沁多學校的初高中畢業生。面對指揮他們的父親,他們顯得恭敬而聽話,也都肯學肯幹,讓聘請來的師傅教了半個月,就都可以在沒有障礙的草原上跑來跑去了。不到一個月,所有地勢低且已經不怎麼長草的草場,都被堅硬的犁鏵耕了一遍。與此同時,帶著現金和卡車去蘭州牧科院購買草種的薩木丹回來了,五噸草種卸在了場部的大馬廄裡,加上此前從省牧科所購買的草種,能夠覆蓋的草場面積已經相當可觀。播種開始了,為了在穀雨期間、立夏之前全部種完,父親讓機械和人工同時上馬。他帶著播種機,薩木丹帶著一百多人,把草種盡情地撒在了被開墾的處女地上,然後再用拖拉機和人力拉著柳條磨子把隆起的犁浪一一磨平。播種還沒有進行到一半,馬匹的交配就迫在眉睫了。發情不等人,兒馬和母馬都顯得急不可耐,嘶喊的,蹦跳的,胡亂爬跨的。父親把播種交給薩木丹負責,自己趕緊去大馬廄指導配種。
所有劃在培育良馬範疇內的兒馬和母馬都提前一個星期餵了草。父親給一直在生別離山治病的眼鏡曼巴打電話,希望他幫幫忙,帶著牧馬場的人採一些配種必備的藥。眼鏡曼巴說,那就只能去夏瓦尼措啦。夏瓦尼措是阿尼瑪卿草原的珍寶之地,奉獻了父親需要的所有草藥,兒馬喂的是磨碎的鎖陽、肉蓯蓉、巴戟天、仙茅和冬蟲夏草,母馬只喂仙茅和女貞子。這種辦法父親當初在牧馬場搞馬匹培育時就用過,只不過又增加了一味冬蟲夏草。父親拿著詳細分類的馬匹花名冊,一一清點之後,又按照發情的強弱狀態,大致排了名次,然後讓騎手使用套馬索,把能夠交配的和準備交配的馬全部控制起來,按順序拴到一南一北兩個交配樁子上,也就是說有兩個場地在同時進行交配,每個場地都有八個人在做馬匹的助理,有的控制母馬,有的負責兒馬能順利爬跨。交配持續了半個月才消停,參加過賽馬會的豹子花、青花馬、黑驪馬、棗騮馬、雪驦馬、小黃馬、驊騮馬,都按計劃完成了它們繁育優秀後代的使命,那些精心挑選的母馬最後都開始躲避兒馬,說明它們已經感覺到了受孕的成功。父親遺憾地想:可惜啦,最好的兒馬缺席了這次配種,它的名字叫日尕。配種告一段落後,父親又去關注播種。薩木丹說:「已經結束啦。」「犁起的土浪都磨平了吧?撒下去的草種都埋住了吧?」「埋住啦,埋住啦。」父親看看天:「現在就等著雪山大地保佑啦,只要下一場雨,草種幾天就能發芽。」
幾乎被累癱的父親來到老才讓的辦公室,想說說種草和配種的情況。老才讓說:「都知道啦,幹得不錯。」原來薩木丹已經搶先彙報了。父親說:「這裡暫時沒事啦,我要回沁多縣幾天,丟下‘沁多貿易’這麼些日子,總有些不放心。」「我給你配輛車吧,來去方便。」「不用,我還是喜歡騎馬,豹子花已經跟我很熟悉啦。」「那就隨你啦,日尕到現在還沒有音信嗎?」「沒有啊,我正想求才讓場長幫我找找呢。」老才讓點點頭:「其實我已經在派人打聽,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也是你的事,你要儘快回來,這裡的工作還多著呢。」「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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