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來說，新職位是一個很大的挑戰。我對大副的職責一無所知。我不知道船上的繩索和用具的名稱，更不知道如何整理船帆。幸虧水手們都盡力幫助我，特別是路易斯，他是一個優秀的老師，我和他關係很不錯。
然而獵手們對我就沒有這麼好了，他們把我當成一個笑料。我不怪他們，實際上我也覺得自己很可笑。不過，海狼在這件事上幫了大忙，他把獵手們罵了幾通，又威脅了幾次，獵手們才聽話。現在，船上的人都叫我「範·衛登先生」，海狼也只在私下裡叫我書呆子。
有時，風向改變了幾個方位，海狼會讓我去調整。我不知道如何調整，只好向路易斯請教。等明白如何操作後，我才發號施令。有一次，我剛下完命令，海狼就來了。他靜靜地看著我辦完事，然後和我並肩朝船尾走去。
「書呆子。」他說，「哦，對不起，是範·衛登先生，恭喜你。我覺得你可以不依靠你爸爸，而是靠自己的腿走路了。你再學一點兒繩索和使帆的技術，積累一些對抗風暴的經驗後，你自己都可以駕駛三桅船了。」
從前任大副死後，直到抵達捕海豹的地方時，是我在船上最快樂的日子。我與船上的人相處得十分融洽。說實在的，我覺得自己還是挺能幹的，一個外行當上了所有水手的主管。我很有成就感，心裡暗自驕傲起來。然而，快樂之下總是埋藏著不安的種子。
對於水手們來說，他們的日子很不好過。海狼把他們對他的毆打和謀殺記在心裡，時時刻刻都在找他們的麻煩。海狼顯然知道細節的作用，他會利用一些細節，把水手們折磨個半死。我曾看見，有一回，半夜時分，海狼叫醒了睡得正香的哈里森，讓他去扶一把放錯的油漆刷。他還把兩個休班的水手也弄醒了，讓他們看著哈里森做。這種小事很多，水手艙裡的人有苦難言。
利奇和瓊森是海狼全力報復的物件。瓊森的眼裡常常流露出悲傷的神情，令人心酸。利奇卻不會這樣，暴怒是他的天性。他沒有時間去悲哀，整天思考著如何打倒海狼。
利奇和瓊森尋找著每一個襲擊海狼的機會，然而始終沒有成功。海狼曾和利奇交過幾次手，利奇像一隻野貓，用盡手、牙、指甲的力量，和海狼拼命搏鬥。即使他累得精疲力竭，結果還是失敗了。有一次，利奇拔出一把匕首，朝海狼擲過去，匕首從海狼咽喉3釐米外的地方險險飛過。還有一次，他從後桅頂的橫桁（héng）上扔下一把鋼錐，差點兒扎到海狼的頭。最後，那把鋼錐被砸進甲板裡，足有5釐米深。利奇甚至還跑到獵手的住處去偷槍，被克富特抓住暴打了一頓。
我問海狼為什麼不殺利奇，他卻仰天大笑。
「總得給生命找點兒刺激吧。」他說，「人生來就是賭徒，拿命去賭最帶勁。我要讓利奇的靈魂燃燒起來，這樣，我才玩得快活。快活是把雙刃劍。其實，我很羨慕利奇。他現在比其他的水手都活得帶勁，因為他有目標——殺死我，他用盡全力想實現這個目標。他現在活得才充實呢！」
「你這是膽小！」我叫道，「你佔了便宜。」
「我們兩個人誰更膽小？」他板起臉來，「你要是真偉大，就與他們兩個人結盟呀。可是你怕死，所以你忍辱偷生。而我比你勇敢，我服從了自己的內在需求，但是你卻沒有。」
他的話像刀刃一樣，反覆切割著我的心。我越想越覺得應該和利奇、瓊森他們聯合起來。除掉這個惡霸，大家才會活得幸福。我被這個念頭折磨得睡不著覺。上夜班時，我與利奇、瓊森談了一會兒。這兩個人都很絕望——利奇早已精疲力竭了，瓊森則是意志消沉。有天晚上，利奇還專門找到我，拜託我在他們需要的時候助他們一臂之力。
第二天，當我們快要到達汶萊特島時，海狼再次把這兩個人打敗了。
他開口叫囂（xiāo）道：「利奇，總有一天我會宰了你的！」
利奇怒號了一聲，算是回答。
「至於瓊森嘛，你已經活得厭煩了，不等我要你的命，你自己就會跳下海的。」
我希望利奇和瓊森能在裝淡水時偷偷溜走，但是海狼沒有給他們機會。海狼把船泊在一個幽深的峽灣裡，三面都是險峻的懸崖。他親自監督這兩個人，使他們無法逃脫。
不過，哈里森和凱利倒是嘗試了一下。他們在運淡水時改變了路線，想從左邊繞出海岬（jiǎ）。海岬外是日本移民居住的村莊，那裡直通內陸。他們一旦能到達那個村莊，就可以擺脫海狼的魔掌了。可是亨德森和斯莫克早就盯上他們了。察覺到哈里森和凱利有異樣的舉動，他們不慌不忙地舉起了槍，朝他們開火，子彈在小艇旁濺起了水花。那兩個逃亡者拼命划起槳，但是他們的槳也被打碎了。凱利從船底掰下一塊木板，卻被扎得生疼。最終，他們放棄了，直到別的小艇把他們拖回船上。
剩下的旅程就是捕獵海豹了。一種陰影籠罩著整艘船：海狼又犯了頭痛病；哈里森頹廢地靠著舵輪；凱利蜷縮在水手艙的下風口，雙手抱頭，絕望無助；所有人都悶悶不樂。瓊森趴在艙前，呆呆地望著船頭濺起的水花，一副憂鬱的神情。我十分擔心他。
我回後艙時，利奇叫住了我。
「範·衛登先生，我想求您一件事。」他說，「假如您回到舊金山，請找一下我的老爸馬特。他住在五月集市的麵包房後面，開著一家修鞋鋪。請你告訴他，因為我的事，給他造成了很大的麻煩，我十分抱歉。請代我說，‘願上帝保佑他’。」
我點點頭，勸道：「別擔心，我們都會回去的。到時你跟我一起去找他。」
利奇苦笑了一下，「我回不去了。」
我被船上這種陰鬱的氣氛感染了，也漸漸變得惶恐不安。如果悲慘的結局註定不能避免，那就趕緊來臨吧。生命失去了光輝，越早了結越好。我望著無邊的大海，覺得總有一天，我會沉入這寒冷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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