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白話聊齋 蒲松齡 第2頁,共2頁

丐仙

高玉成是世家大族的子弟,居住在金城(今甘肅省五泉縣)裡。他善於針灸,不論貧富,只要患病他就給醫治。

有一天,裡中來了一個乞丐,小腿上生有惡瘡,躺在道旁,膿血直流,臭得人們都不敢靠近他。周圍居民怕他死在這裡,每天給他一頓飯吃。高玉成看見了很可憐他,就打發家人把他扶回家,安置在耳房裡。家人討厭他的惡臭,掩著鼻子站得遠遠的。高取出艾絨,親自為他灸治,而且每天命人給他送去飯菜。

過了幾天,這個乞丐要湯餅吃,僕人生氣地呵責他。高聽到以後,就命僕人給他送去湯餅。沒過幾天,又要酒肉。僕人跑去報告高玉成說:「這個要飯花子太可笑啦!當初他躺在道旁的時候,一天求一餐都難得到。如今一天三餐還嫌是粗糧糙米,你給他湯餅,他還要酒肉。像這樣的饞鬼,就該還把他扔到大道上去!」高問他的瘡怎麼樣了,僕人說:「瘡痂逐漸脫落,似乎能走路了。可他還是哼哼呀呀的,裝作呻吟痛苦的樣子。」高玉成說:「能費幾個錢哪!就把酒肉給他吃吧!等他病好以後,大概就不會跟我們作仇了。」僕人假裝答應,可是到底沒有給他,並且大夥偶然談到這件事,都笑主人痴呆。

第二天,高親自到耳房去看這乞丐,乞丐跛著腿站起來,向高表示感謝,說:「這次蒙受了你的崇高情誼,使我這個將要死的人得到再生,這種恩惠真是如同天地一樣深厚。但是,我的病還沒完全好,總是嘴饞妄想吃點好的。」高知道以前的吩咐僕人沒有照辦,就把僕人喚來痛打了一頓,吩咐立即拿來酒肉給乞丐吃。僕人懷恨在心,夜半,就縱火點著了耳房,然後又故意呼號。高起來去看,耳房已經燒完,嘆息說:「乞丐也完啦!」督促僕人們趕緊把火救滅。卻見這個乞丐仍然臥在火中酣睡,鼾聲如雷。把他招呼起來,他還故作驚訝地問:「屋子哪裡去了?」這時,大家才知道這乞丐是個異人。

從此,高玉成對這個乞丐更加敬重,請他到客房去住,給他換上新的衣服,每天與他相處在一起。問他的姓名,他自己說:「叫陳九。」住了幾天,容顏越發光澤,言談也很有風度。他又非常善於下棋,高與他對局,每次都輸給他。於是,高每天跟著乞丐學習下棋,棋藝長進不小。就這樣一住半年,乞丐也不說走,高也一時見不到他感到不高興。即便有貴客來,也必定偕同他一同飲酒。有時飲酒以擲骰子為令,陳常常代高呼採,無論呼什麼,沒有不如意的。高感到非常驚奇,有時求他特地表演一下,他就推託說不會。

一天,乞丐對高說:「我要告別了。一向得到你深厚的恩惠,現在特設薄筵相請,請你不要攜帶隨從。」高說:「我們相處十分融洽,為什麼這麼快就要離開呢?再說你囊中羞澀,我也不敢麻煩你做東道主。」陳堅決邀請他說:「不過是幾杯水酒罷了,也不算什麼破費。」高問:「在什麼地方?」陳回答說:「在花園裡。」當時正是嚴冬,高擔心園亭中非常寒冷。陳一再說:「不礙事,不礙事。」於是,高就跟隨他來到花園。

當時正是隆冬,可是高覺得園中的氣候頓時暖和起來,就像是三月初的節氣。又來到亭子裡,覺得更加暖和。只見異鳥成群,啾啾亂鳴,真彷彿是暮春時節。亭中的几案,都鑲上了瑪瑙玉石。有一座水晶屏風,光潔透明,可以照見人影。上面有株開滿花朵的樹,樹葉隨風搖曳,花朵開落不一。還有羽毛似雪一樣白的鳥,在樹枝間往來跳躍,啁啾鳴叫。然而用手去撫摩它,竟沒有一件東西。高感到非常驚訝。

就座以後,見一隻八哥站在架上,叫道:「來茶!」就見一隻朝陽的丹鳳,嘴裡銜著一個赤玉盤,盤上有兩隻玻璃盞,盛著香茶。丹鳳伸著脖頸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高飲罷香茶,把盞放在盤中,丹鳳銜著玉盤,搖動著翅膀就飛走了。八哥又叫道:「來酒!」就有幾隻青鸞黃鶴,翩翩地從太陽裡飛來,有的銜壺,有的銜杯,紛紛放在桌案上。不一會兒,又有許多鳥來進飯菜,來來往往飛個不停。山珍海味交雜陳列,轉瞬間擺滿桌案,菜香酒洌,都不是一般的品種。陳見高的酒量很大,就說:「你是海量,得用大杯。」八哥又叫道:「取大杯來!」忽見太陽旁邊光亮閃閃,有隻巨大的蝴蝶用雙腳抱著一隻能盛斗酒的鸚鵡杯,飛到桌邊。高玉成見這隻蝴蝶比雁還大,張開兩支翅膀姿態優美,上面的紋彩既燦爛又美麗,讚歎不止。陳呼喚說:「蝶子勸酒!」只見這隻蝴蝶展翅一飛,立即變成一個美人,穿著繡花的衣裳,跳著輕快的舞步,前來進酒。陳又說:「飲酒不可沒有歌舞助興。」美人於是翩翩起舞。舞到最暢快的時候,只見她雙足離地大約一尺多高,頭向後仰折,簡直都和雙腳平齊了,接著一個倒翻身站立起來,身體絲毫沒有沾著土地。她一邊舞蹈一邊歌唱道:「連翩笑語踏芳叢,低亞花枝拂面紅。曲折不知金鈿落,更隨蝴蝶過籬東。」餘音嫋嫋,非常動聽。高大喜就把她拉來同飲。陳命她坐下,也讓她飲酒。高酒後心搖意動,突然把她抱住。一看,美人變成了夜叉,只見他雙眼突出於眼眶,牙齒伸出於喙外,臉上的黑肉凹凸不平,形像醜陋得簡直無法描述。嚇得高鬆開手,伏在几案上戰慄不止。陳用筷子敲擊它的喙,斥責說:「快去!」隨著陳的一擊,又變成蝴蝶,飄飄然飛走了。

高玉成驚魂安定下來,同陳一起來到園中,看到月色非常清澈,就很隨意地和陳說:「你的美酒佳餚都來自天空,你的家一定是在天上。何不攜帶老友去遊歷一番。」陳說:「可以。」就和他攜著手一躍而上,於是高就覺得身在高空,漸漸接近了天堂。又見前面有一高門,口圓如井,而進入此門則見光明如同白晝。臺階道路都是用灰白色的石頭砌成的,非常光滑潔淨,連一點兒灰塵也沒有。有一株大樹,高有數丈,上面開著像蓮花一般大的紅花,非常好看。樹下有一女子,長得豔麗無雙,正在砧石上搗著絳紅色的衣裳。高呆呆地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瞧她,竟忘記了走路。女子看到生氣地說:「哪裡來的狂徒,竟敢亂跑到這裡!」說著就用木杵砸來,打中了高的後背。陳急忙把高拽到無人處責備了幾句。高被杵擊中,酒頓時醒了,覺得很慚愧。於是跟隨陳從門裡走了出來,立即有兩朵白雲移到他們腳下,把他們託在空中。陳對高說:「我們從此就分別啦!有幾句話,你要記住,千萬不要忘:你的壽命不長啦,明天趕緊躲避到西山裡去,就可以免災。」高想把他拉住,他轉過身竟然走了。

高玉成覺得腳踩的雲漸漸降低,又落到自己的後園裡,可是景物卻和剛才不大一樣了。回到家裡與妻子一說,都覺得非常驚異。看衣服上接觸杵的地方,有一塊異紅像織錦一樣豔麗,而且有奇異的香氣。

第二天一早起來,高玉成聽從陳九的話,帶著乾糧就進了山。山裡大霧彌天,雲氣茫茫,不辨道路。高踩著荒山野徑匆匆忙忙地奔走,忽然一失足,掉落在雲窟之中,只覺得這個雲窟深不可測,幸而身體沒有受到損傷。過了一會兒,情緒安定,頭腦清醒之後,他仰頭看到窟中雲氣如籠,於是慨嘆說:「仙人叫我到山中避難,可是天數終究不能免啊,我什麼時候才能出這個雲窟啊!」

又坐了一刻,忽見雲窟的深處隱隱有光,於是站起來慢慢地走進去,真是別有天地。有三位老者正在下圍棋,看見高來到,也顧不得問話,仍然下個不停。高也就蹲在旁邊觀看。一局終了,收棋入盒時,這才問高是怎麼到這裡來的。高說:「是因為迷路掉進這個窟裡的。」一位老者說:「這裡不是人間,不宜久留。我送你回去吧!」於是把他領到窟下,高就覺得雲氣擁著他往上升,轉眼間就回到了平地上。只見山中樹色深黃,風聲蕭蕭,落葉飛舞,像是深秋時節,高大驚說:「我是冬天來的,怎麼變成深秋啦?」

高奔回家中,妻子和兒子都大吃一驚,相聚在一起哭泣起來。高驚訝地問他們為什麼哭?他妻子說:「你一去三年也不回來,都以為你死啦!」高說:「奇怪呀!只不過是頃刻之間的事。」忙從腰中取了乾糧,已經像灰燼一樣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得十分詫異。妻子對高說:「你走以後,我夢見兩個穿皂衣圍著白帶子的人,像是催賦稅的,氣勢洶洶地進屋張望,說:‘他到哪兒去了?’我斥責他們說:‘他已外出。你們即使是官差,怎麼能進入人家閨房裡來!’這兩個人才走出去,一邊走一邊還說:‘怪事!怪事!’」高這時才明白,自己所遇到的是仙人,妻子所夢到的是鬼差。

高每逢接待客人,都把捱過杵的衣服貼身穿在裡面,滿座都能聞到它的香氣,這香氣既不像麝香也不像蘭草,著汗之後香氣更盛。

紉針

虞小思是東昌人,以囤積為職業。妻子夏氏,回孃家省親返回,見門外有個老太太,帶著一個少女,哭得非常傷心。夏氏盤問她,老太太擦著眼淚告訴夏氏,才知道她丈夫叫王心齋,也是官宦人家的後代。家道中落,沒有謀生職業,請求中人擔保向富人黃某借錢做生意。半途中遭到搶劫,丟了錢,幸而不死,回到家中。黃某來討賬,本利共計不下三十兩,實在沒有什麼可以抵押。黃某窺視到他的女兒紉針漂亮,準備謀她做妾,叫中保人去要挾丈夫:如果同意,可以抵債外,還用二十兩銀子壓券。王心齋和妻子商量,妻子哭著說:「我們儘管貧窮,但本來是富貴世家的後代。他是為別人服役才發財的,怎麼敢娶我的女做妾!何況紉針本有郎婿,你怎麼能擅自做主!」先時,同縣傅舉人的兒子和王心齋很要好,生下男孩阿卯,在襁褓中曾與王家議婚。後來傅舉人在福建做官,一年多就死去,妻兒不能歸家,訊息全斷絕。因此紉針十五歲還沒正式訂婚。妻子說到這裡,王無話可說,只謀求對策。妻子說:「不得已,我試著和兩個弟弟商量商量。」原來妻子範氏的祖父曾在京城任職,兩個孫子田產還有很多。第二天妻子帶著女兒回家告訴兩個弟弟,兩個弟弟任憑她痛哭流涕,並沒有一句話答應為她想辦法。範氏才號哭著回家,在此正好碰到夏氏。

夏氏同情範氏,見她女兒柔美可愛,更加為她哀痛。便請她們進屋,用酒飯款待,安慰她們說:「孃兒倆不要悲哀,我一定盡力相助。」範氏沒來得及感謝,紉針已拜伏在地上哭泣。夏氏更加同情,尋思說:「我雖然有少許存錢,但是拿出三十兩銀子也是很困難的,我一定典當東西交付。」母女叩拜感謝。夏氏以三天相約,辭別後千方百計為她們籌集資金,也不敢告訴她丈夫。三天還沒有湊足數目,又派人到她母親那兒借錢。範氏母女已經來了,便如實告知她們,又約訂第二天。到晚上借錢回來,一起包裹好放在床頭。

到夜晚,有個強盜在牆上打洞點著火進來。夏氏驚醒,斜眼一看,見到一個人手臂上挎著短刀,樣子很兇惡,非常害怕,不敢聲張,假裝睡著了。強盜走近箱子,正準備開啟鎖。回頭一看,夏氏枕邊有包東西,探身抓去,就近燈光解開一看,便裝進腰包,不再撬箱便走了。夏氏便起床呼叫。家裡只有一個小丫鬟。隔牆呼叫鄰居,鄰居聚集起來強盜卻跑得很遠了。夏氏就只好對燈哭泣。見丫鬟熟睡,便用帶子上吊在窗欞間。天亮時丫鬟發現,叫人解救,已經四肢冰冷。虞小思聽說後趕回來,詢問丫鬟才知道其中原因,痛哭著籌辦喪事。當時正是夏天,屍體不僵硬,也不腐爛,過了七天才裝殮。

下葬以後,紉針偷偷出來,在夏氏墓地哭泣。暴風雨忽然來臨,雷電大作,炸開墳墓,紉針也被震死。虞小思聽說後趕去驗看,見棺材已被開啟,妻子在裡面呻吟痛哭。虞就把她抱出,二人見到女屍,不知是誰。夏氏仔細察看,才辨認出來。正在相互驚駭奇怪,不久範氏來了,見女兒已死,哭著說:「本來懷疑她在這裡,如今果然這樣!聽到夫人上吊自殺後,她日夜痛哭不斷聲。今夜對我說,要到墓地去哭,我沒有答應她。」夏氏被紉針的仁義所感動,便和丈夫說,就用埋葬她的棺材墓坑埋葬紉針。範氏叩拜感謝。虞小思揹著妻子回家,範氏也回去告訴她丈夫。

聽說村北有一個人被雷劈死在路上,身上有紅字:「偷夏氏金賊。」不久聽到鄰居媳婦的哭聲,才知道遭受雷擊的就是她丈夫馬大。村裡人上訴官府,縣官把鄰居媳婦拘捕審訊。原來是範氏因為夏氏籌集錢財為她贖女,對著別人感激哭泣,馬大賭博沒有資金,聽說後便生了賊心。縣官押著馬大媳婦搜贓,只存二十兩銀子;又檢查馬大屍體,發現四兩。縣官判決賣掉馬大媳婦補償虞家。夏氏更加歡喜,把所得的錢全部交給範氏,讓她償還債主。

下葬紉針三天後,夜晚雷鳴電閃,夾著狂風,墳墓又被炸開,紉針也頓時復活。她不回自己家,前去敲夏氏家的門。夏氏驚起,隔門問她。紉針說:「夫人果真活了嗎?!我是紉針。」夏氏害怕她是鬼,叫鄰家老太太盤問紉針,知道她是復活,歡喜地請她進屋。紉針自己說:「願意聽從夫人使喚,不再回家了。」夏氏說:「別人不會說我損失金錢是為了買個丫鬟嗎?你被安葬後,債已代你償還,你不必猜疑。」紉針更加感動得流淚,願意把夏氏當母親侍候。夏氏不答應,紉針說:「孩兒能夠勞作,也不坐著白吃。」天亮告知範氏,她很高興,急忙趕來。母女相見,哭不成聲。範氏也順從女兒的意思,就讓她跟從夏氏。範氏離去,夏氏強送紉針回家,紉針啼哭著想念夏氏,王心齋自己揹著女兒來,放到夏氏家門裡就走了。夏氏見了驚奇地問她,才知其中緣故,也就安心留下她。紉針看見虞小思回來,急忙下拜,叫他父親。虞本來沒有子女,又見紉針親熱動人,也很高興。紉針紡織縫補,非常勤勞。夏氏偶爾重病,紉針日夜侍候,見夏氏不吃東西她也不吃,臉上時有啼哭的痕跡,對別人說:「母親有個萬一,我也決不再活!」夏氏稍好,她才高興起來。夏氏聽說後流下了眼淚,說:「我四十歲仍沒有孩子,只要能生下一個像紉針這樣的閨女也就滿足了。」夏氏從沒生育,過一年忽然生下個男孩,人們認為這是行善的報答。

過了兩年,紉針年歲也不小了。虞小思和王家商量,不能堅守過去的婚約。王心齋說:「紉針在你家,婚姻只由你做主。」紉針十七歲,因為聰明漂亮,心靈手巧,人們一聽說紉針擇婚,求婚的一個接一個。夫妻要為紉針選擇富貴人家。黃某也派媒人來,虞小思厭惡他為富不仁,堅決拒絕。虞為紉針選擇了馮家。馮某是縣中名士,他兒子聰明能寫文章。他準備告訴王心齋,但他外出做生意還沒回家,虞便直接應承了這門親事。黃某從虞這裡得不到紉針,也假託做生意,找到王心齋所在的地方,設筵席邀請王;又再加資本幫助他經商,逐漸變得和洽起來。黃某便說他兒子聰明,自己出面做媒。王被他的情義所感動,又仰慕他的富裕,便和他訂下婚約。回家後,王心齋跑到虞家,但虞小思在前一天已經接受了馮家的婚書。他聽到王所說的,很不高興,便叫紉針出來,把情況告訴她。紉針發怒說:「債主是我們的仇人!要我去侍奉仇人,只有一死!」王心齋覺得慚愧,託人告訴黃某說已與馮家訂婚。黃某氣憤地說:「紉針姓王,不姓虞。我訂約在前,他訂約在後,怎麼能背棄婚約?!」便控訴到縣令那裡,縣令以訂約在先想把紉針判給黃家。馮家說:「王某把女兒交給虞家,本來說婚嫁不再過問,況且我有婚書,他不過是舉杯喝酒時的談話罷了。」縣令不能判決,準備看紉針自己願意隨從誰。黃某又用金錢賄賂縣令,求縣令袒護他。因此一個多月沒有決斷。

一天,有個舉人北上,官車經過東昌,派人打聽王心齋。正好問到虞小思,虞轉而問他。原來舉人姓傅,就是阿卯。他加入閩籍,十八歲已中了舉人,因以前有婚約,還沒婚配。他母親囑咐他順路拜訪王家,打聽紉針是否另許他人。虞大為高興,邀請傅舉人到家中,一一講述所受的遭遇。但是女婿遠道千里而來,擔心沒有證據。傅舉人開啟箱篋,取出王家當時的允婚書。虞叫來王心齋,驗證果然是真的,皆大歡喜。當縣令複審那天,傅舉人投帖拜謁縣令,這案子才結束。選擇吉日,約定日期,傅舉人便走了。會試後,傅舉人買了彩禮返回,住在他家以前的老房子裡,舉行迎親禮。中進士的喜報已經傳到福建,接著又報喜到東昌。傅又在禮部獲勝,再次進京城觀政回來。紉針不樂意南渡,傅也因為先人廬墓都在東昌,便獨自前去迎來父親靈柩,載著母親一同歸來。又過幾年,虞小思去世,兒子才七八歲,紉針撫養他勝過自己的弟弟。讓他讀書,並得以進入縣學,家裡比得上富翁。這都是傅的力量。

異史氏說:神龍中也有遊俠嗎?表揚善的,斥責惡的,生死都憑著雷霆,這就是「錢塘破陣舞」。轟轟隆隆,屢次襲擊,都為了一個人,怎麼知道紉針不是龍女被貶降的呢?

人妖

書生馬萬寶,是東昌縣人,為人疏狂放縱,不拘禮法。妻子田氏,也是個行為放肆的風流人物,但夫妻之間感情很好。村中來了個女子,寄在鄰居一個老寡婦家裡,自稱是因為受公婆的虐待,暫時逃了出來。這女子的縫紉活兒做得特別精巧,一進門就張張羅羅地為老婦幹活兒,老婦非常喜歡,就把她留了下來。過了一些日子,這個女子又說她能在半夜裡給人按摩,專治女人的癆病。老婦常到馬生家串門,閒談中就宣揚這女子的醫術,田氏也未在意。

有一天,馬生從牆頭窺見了這個女子,看上去有十八九歲,長得頗有風韻,心裡很喜歡她。就私下與妻子謀劃,讓妻子以有病為藉口,把她招引過來。聽到田氏要請她看病,女人就把老婦先打發過來,老婦坐在床邊撫問過田氏的病之後,就說道:「蒙娘子請她治病,她一會兒就會過來。但是,她最怕見男子。她過來之後,請不要讓你的郎君進入屋內。」田氏說:「你也知道,我家裡沒有多餘的房子,他那時總要進進出出的吧,這可怎麼辦呢?」說罷,又沉思片刻說:「今天晚間西村的阿舅家請他去吃酒,我就囑咐他不要回家來住了,這也容易辦到。」老婦應諾之後也就回家去了。田氏與馬生商量好,就準備用以人換人之計來算計這個女子。

天色昏黑之後,老婦領著這個女子來到馬生家中。女子問道:「你的郎君晚間回家來嗎?」田氏說:「不回來了!」女子高興地說:「這樣才好!」大家在一起閒談幾句,老婦就告別走了。田氏便點上燈,鋪好被褥,讓女子先上床睡下,自己也脫了衣服,吹滅了燈。忽然說道:「我差點兒忘了,廚房的門還沒有關,要防止狗來偷吃啊!」便下了床,開啟屋門去換馬生。馬生摸著黑地進了屋,上床後就與這女子共枕而臥。女子顫聲細語地說:「我為娘子治病來了!」還說了一些表示親暱的話,馬生這時一言不發。這女子就用手撫摩馬生的肚腹,漸漸摸到臍下,停手不摩,突然去探摸陰部,觸腕的是崩騰的偉器。這時女子驚懼恐怖之狀,不亞於誤捉蛇蠍,急忙從床上爬起來就要逃走。馬生一把把她抓住,用手探入她兩股之間,剛擂垂滿把,也是個男子,不禁大吃一驚,連忙喊:點燈!點燈!田氏以為事情決裂了,急忙點燈進屋,準備進行調停,只見一個男子赤條條地跪在地下乞求饒命,又羞又怕,急忙跑出了屋。馬生對他進行盤問,他說自己是穀城縣人,名叫王二喜。由於哥哥大喜是桑衝的門徒,也就把這套騙姦婦女的伎倆傳授給他。又問:「你玷汙多少婦女啦?」回答說:「我出這個行道的時間還不久,只有十六個人。」

馬生認為按照王二喜的行為其罪當誅,原來想舉報到官府;可是又憐愛他長得俊美,於是就把他的手腳反接捆綁,給閹割了。由於傷口流血很多,王昏迷過去,過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才又甦醒過來。馬生讓他躺在床上,給他蓋好被子,囑咐說:「我用藥給你醫治,傷口長平之後,你就跟著我過一輩子吧!不然的話,如果罪行被告發,決不會得到赦免!」王二喜也就答應了。

第二天,老婦又來看望,馬生欺哄她說:「這丫頭,原來是我的表侄女王二姐。由於是個石女,被丈夫家趕了出來,昨天夜裡向我們講了她離家的緣由,我們這才知道了詳情。她忽然得了點小病,我就要去為她買藥,同時告訴她的家裡,留下來與我的妻子做伴。」老婦進到屋裡去看王二喜,見她面色蒼白,毫無血色,就坐在床邊問她得了什麼病。王說:「陰部突然腫了,恐怕是生了惡疽。」老婦信了她的話,安慰幾句也就回家了。馬生給他口服湯藥,傷口敷了散劑,漸漸地就長好了。夜間有時陪著馬生睡覺,早晨一起床,就為田氏提水、打掃庭院,進廚房做飯,補綴衣裳,就如同婢妾一樣。

時間過了不久,桑衝被官府處決,同犯七人一併斬首,唯有王二喜漏了網,就行文各州縣嚴加緝拿。看到文告以後,村裡的人都覺得馬生家這個侄女可疑。召集村子裡的幾位老婆婆隔著衣裳探摸了她的隱秘之處,眾人對她的懷疑這才解除了。王二喜從此更加感激馬生,於是就跟著他過了一輩子。她死之後,就埋葬在府西馬氏墓地的旁邊,直到如今彷彿還存在著這座墳。

異史氏說:「馬萬寶可以說是個善於用人的人。兒童喜歡把玩螃蟹,可是又怕它鉗夾,於是就斷掉它的雙螯再蓄養著。唉!如果明白了這個道理,就可以用來治理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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