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七 十月五日

基度山恩仇記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伯爵用一隻鍍金的銀勺舀了一點這種東西,遞給摩雷爾,久久地盯住他。

於是可以看到這種物質是暗綠色的。

「這就是您問我要的東西,」伯爵說,「這就是我答應過您的東西。」

「趁我還活著,」年輕人說,從基度山手裡接過勺子,「我從心底裡感謝您。」

伯爵拿起第二把勺子,在金盒裡舀了第二勺。

「您要幹什麼,朋友?」摩雷爾問,擋住他的手。

「真的,摩雷爾,」伯爵微笑著說,「上帝原諒我,我相信我像您一樣厭倦了生活,既然機會出現了……」

「得了!」年輕人嚷道,「噢!您有所愛也被人愛,您抱著希望的信念,噢!別做我要做的事;在您,這是犯罪。再見,我高貴的、豪爽的朋友,我會把您為我所做的一切告訴瓦朗蒂娜。」

摩雷爾用左手按住伯爵,慢慢地,但毫不遲疑地吞下,更確切地說品味著基度山給他的神秘的物質。

他們倆都默不作聲。阿里默默地殷勤地端上菸草和土耳其水煙筒,又上了咖啡,然後退下去。

大理石塑像手裡擎著的燈逐漸黯淡下來,香爐發出的芬芳摩雷爾覺得不那麼沁人心脾了。

坐在對面的基度山在陰影中望著他,摩雷爾只看到伯爵的眼睛炯炯閃光。

極度的痛苦襲上年輕人的心;他感到水煙筒從手中滑下來;物體不知不覺地失去了形狀和色彩;他矇矇矓矓的眼睛似乎看到牆上的門和簾子開啟了。

「朋友,」他說,「我感到我正在死去;謝謝。」

他作出努力要最後一次向伯爵伸出手去;他的手無力地垂落在身邊。

他這時覺得基度山在微笑,這不是那種好幾次使他看到這深邃的心靈秘密的古怪而可怕的笑,他是懷著父親對胡鬧的小孩子那種善意的憐憫在微笑。

這時,在他的眼裡,伯爵開始膨脹開來;伯爵幾乎增加一倍的身材映照在紅色的帷幔上,他把黑髮掠到後面,傲然地站立在那裡,彷彿末日審判時要懲罰惡人的天使那樣。

摩雷爾衰弱無力,身不由己,仰倒在扶手椅中:一種美妙的麻木潛入他的每根血管。可以說他的腦子裡充滿了變化不定的念頭,如同萬花筒裡充滿了新的圖案。

摩雷爾躺在那裡,軟綿無力,一味喘氣,除了這個夢,感覺不到活生生的東西:他彷彿扯滿了帆,進入所謂死亡這一陌生境界之前的模糊的譫妄狀態中。

他想再一次向伯爵伸出手去,但這一回他的手甚至不能動彈;他想說出最後一聲再見,而他的舌頭在他的喉嚨裡沉重地蠕動著,就像一塊石頭封住墳墓一樣。

他的眼睛不勝倦怠,不由自主地閉上:但在眼皮後活動著一幅景象,儘管他自以為包裹在黑暗中,他還是看得出來。

伯爵剛開啟了門。

旋即,在隔壁房間,更確切地說在神奇的宮殿裡,燦爛輝煌的大片燈光,射進摩雷爾在裡面甘願美妙地死去的客廳。

這時,他看到在客廳門口,在兩個房間的交界上,走來一個絕色的美女。

她臉色蒼白,甜蜜地微笑著,宛若一個驅逐復仇天神的仁慈天使一樣。

「難道天堂已經為我開啟了嗎?」垂死的人想道,「這個天使活像我失去的安琪兒。」

基度山向年輕女子指指摩雷爾躺在上面的那個沙發。

她合起雙手,嘴上掛著微笑,朝摩雷爾走去。

「瓦朗蒂娜!瓦朗蒂娜!」摩雷爾在內心深處呼喚道。

但他的嘴發不出一個聲音;彷彿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內心的激動之中,他發出一聲嘆息,閉上眼睛。

瓦朗蒂娜朝他奔去。

摩雷爾的嘴唇又動了一下。

「他在叫您,」伯爵說,「他在睡眠中叫您,您曾經把自己的命運寄託在他的身上,而且死神想把你們分離:但幸虧我在這裡,我戰勝了死神!瓦朗蒂娜,今後你們在人間不再分離了;因為他為了與您重聚,投進了墳墓。沒有我,你們倆都會死去;我讓你們團圓:但願上帝感激我救了這兩條性命!」

瓦朗蒂娜抓住基度山的手,在難以抗拒的快樂衝動中,將手舉到自己的嘴唇上。

「噢!好好感謝我,」伯爵說,「噢!不要厭煩對我再說一遍,是我使您獲得了幸福!您不知道我多麼需要這種確信。」

「噢!是的,是的,我真心實意地感謝您,」瓦朗蒂娜說,「如果您懷疑我的感謝是真誠的,那麼您問問海蒂,問問我親愛的姐姐海蒂,自從我們離開法國以來,她讓我耐心地等待今天這個對我來說閃閃發光的幸福日子,一面對我談起您。」

「您喜歡海蒂嗎?」基度山問,他竭力要掩蓋激動,但純屬枉然。

「噢!真心喜歡她。」

「那麼聽著,瓦朗蒂娜,」伯爵說,「我有一事求您。」

「求我,天哪!我能這樣榮幸嗎?……」

「是的,您把海蒂稱做姐姐:就讓她確實成為您的姐姐,瓦朗蒂娜;把您以為得之於我的東西全部償還給她;摩雷爾和您,你們要給她保護,因為(伯爵的聲音就要消失在喉嚨裡),因為今後她將孤零零一人留在世上……」

「孤零零一人留在世上!」伯爵身後有個聲音重複道,「為什麼?」

基度山回過身來。

海蒂站在那裡,臉色蒼白,渾身冰涼,帶著極度的驚愕注視著伯爵。

「因為明天,我的女兒,你就自由了,」伯爵回答,「因為你將在世上恢復你應有的地位,因為我不願讓我的命運使你的命運也黯然無光。你是公主!我把你父親的財富和姓氏還給你。」

海蒂變得臉色煞白,張開白皙的手,就像祈求上帝保護的處女那樣,用哭泣的喑啞聲音說:

「這樣的話,老爺,你要離開我啦?」

「海蒂!海蒂!你年輕漂亮;把我的名字也忘掉吧,去獲得幸福吧。」

「好吧,」海蒂說,「你的命令會得到執行,老爺;我會將你的名字也忘掉,我會得到幸福。」

她往後退了一步,準備離開。

「噢!天哪!」瓦朗蒂娜大聲地說,一面把摩雷爾麻木的腦袋託在自己的肩上,「難道您沒有看到她臉色多麼蒼白,不明白她非常痛苦嗎?」

海蒂帶著悽慘的神情對她說:

「你何必要他理解我呢,我的妹妹?他是我的主人,我是他的奴隸;他有權一無所見。」

聽到這種一直震動到他最隱秘的心絃的聲音,伯爵不寒而慄;他的目光遇到了姑娘的目光,忍受不住她的目光的閃耀。

「天哪!天哪!」基度山說,「您使我懷疑的事竟然是真的!海蒂,您不離開我會幸福嗎?」

「我很年輕,」她溫柔地回答,「你使我的生活變得這樣甜蜜,我熱愛這種生活,我死去會悔恨的。」

「意思是說,如果我離開你,海蒂……」

「我會死去,老爺,是的!」

「你愛我嗎?」

「噢!瓦朗蒂娜,他問我是不是愛他!瓦朗蒂娜,告訴他,你是不是愛馬克西米利安!」

伯爵感到他的胸脯在擴張,他的心在膨脹;他張開手臂,海蒂喊了一聲,撲到他懷裡。

「噢!是的,我愛你,」她說,「我愛你,就像別人愛父親、兄長、丈夫一樣!我愛你,就像別人熱愛生命和上帝一樣,因為你對我來說是最美、最好和最偉大的人!」

「那麼就讓你如願以償吧,我珍重的天使!」伯爵說,「上帝激勵我反對我的敵人,並使我獲勝,我看得很清楚,上帝不願讓我在勝利以後悔恨不已;我本想懲罰自己,上帝卻要寬恕我,愛我吧,海蒂!誰知道呢?你的愛或許會使我忘卻我必須忘卻的事。」

「你究竟在說什麼,老爺?」姑娘問。

「我是說,海蒂,你的一句話勝過二十年漫長的領悟對我的啟發;在世上我只有你,海蒂;通過你,我與生活聯結了起來,通過你,我能忍受痛苦,通過你,我能得到幸福。」

「你聽到了他的話嗎,瓦朗蒂娜?」海蒂大聲地說,「他說通過我,他能忍受痛苦!通過我,通過能為他獻出生命的我!」

伯爵凝神默想了一下。

「難道我隱約看到了真理嗎?」他說,「噢,天哪!沒關係!不管是獎勵還是懲罰,我接受這種命運。來,海蒂,來吧……」

他摟住姑娘的腰肢,握了握瓦朗蒂娜的手,走了出去。

大約一小時過去了,其間,瓦朗蒂娜喘著氣,默默無聲,目光專注,守在摩雷爾身邊。她終於感到他的心跳動起來,難以覺察的氣息使他的嘴唇張開,這預示生命返回的輕輕的顫動,掠遍年輕人的全身。

他的眼睛終於重新睜開,但是呆定,起初好像狂亂;然後視覺恢復了,能看清東西,準確無誤;隨著視力恢復,情感也恢復了,隨著情感恢復,痛苦也恢復了。

「噢!」他帶著絕望的聲調嚷道,「我還活著!伯爵欺騙了我!」

於是他的手伸向桌子,抓住一把刀。

「朋友,」瓦朗蒂娜帶著迷人的微笑說,「醒一醒,朝我這邊看看。」

摩雷爾大叫一聲,他欣喜若狂,充滿懷疑,像被美妙的幻象弄得目眩神迷,跪倒在地……

翌日,曙光初照,摩雷爾和瓦朗蒂娜手挽手漫步在岸邊,瓦朗蒂娜給摩雷爾講述基度山怎樣出現在她的房間,怎樣向她披露一切,怎樣讓她接觸到這件罪行,最後又怎樣奇蹟般讓她起死回生,一面讓別人以為她已死去。

他們發現巖洞的門是開著的,便走了出來;黑夜最後隱去的幾顆星星,還在清晨的藍空中閃耀。

摩雷爾在一堆岩石的半明半暗中看到一個人,正在等待他們打招呼,想走過來;他向瓦朗蒂娜指著這個人。

「啊!是雅科波,」她說,「遊艇的船長。」

她做了個手勢叫他過來。

「您有話要告訴我們嗎?」摩雷爾問。

「我要將伯爵的信交給你們。」

「伯爵的信!」兩個年輕人一齊低聲地說。

「是的,看吧。」

摩雷爾開啟信念道:

親愛的馬克西米利安:

岸邊為你們停泊著一艘斜桅小帆船。雅科波會將你們送到裡窩那,努瓦蒂埃先生在那裡等待著他的孫女;在她隨您到祭壇之前,他想祝福她。我的朋友,凡是在這個巖洞裡的東西,我在香榭麗舍大街的房子,我在勒特雷波爾的小古堡,都是愛德蒙·唐泰斯贈送給他的老闆摩雷爾之子的結婚禮物。德·維勒福小姐想必會樂意分享其中的一半,因為她的父親瘋了,她的弟弟跟她繼母一起已於九月死去,我懇求她將來自他們的全部財產贈給巴黎的窮人。

摩雷爾,告訴那個要跟您白頭偕老的天使,讓她不時為一個人祈禱,這個人像撒旦一樣,一時自以為能與上帝相匹敵,但他帶著基督徒的謙卑承認,最高權力和無限智慧只存在於上帝手中。這些祈禱或許會減輕他內心深處所抱的悔恨。

至於您,摩雷爾,這就是我對待您的行為的全部秘密:世上沒有幸福和不幸,有的是境況的比較,如此而已。唯有經歷過苦難的人才能感受無上的幸福。必須曾經想過死去,馬克西米利安,才知道生是多麼歡樂。

活下去,並且生活美滿,我心靈珍視的孩子們,永遠不要忘記,直至上帝向人揭示出未來之日,人類全部智慧就包含在這兩個詞中:

等待和希望!

您的朋友

愛德蒙·唐泰斯,

即基度山伯爵。

這封信告訴了瓦朗蒂娜還不知道的情況:她的父親瘋了,她的弟弟死了;讀信時,她臉色發白,胸中吐出痛苦的嘆息,淚水默默地從她的臉頰往下流,這淚水雖然無聲,但其痛苦並未因此而減少一分;幸福使她付出了高昂的代價。

摩雷爾不安地環顧四周。

「可是,」他說,「伯爵確實太慷慨啦:瓦朗蒂娜會滿足於我微薄的財產的。伯爵在哪裡,我的朋友?把我帶到他那裡去。」

雅科波伸出手,指著天際。

「什麼!您這是什麼意思?」瓦朗蒂娜問。「伯爵在哪裡?海蒂在哪裡?」

「瞧。」雅科波說。

兩個年輕人的目光凝望著水手指出的方向,在遠方那分隔開天空和地中海的深藍色的線上,他們看到一面像海鷗翅膀一樣大小的白帆。

「他走了!」摩雷爾嚷道,「他走了!再見,我的朋友,我的父親!」

「她走了!」瓦朗蒂娜喃喃地說,「再見,我的朋友!再見!我的姐姐!」

「誰知道我們是否還會見面呢?」摩雷爾抹去一滴眼淚說。

「我的朋友,」瓦朗蒂娜說,「伯爵不是對我們說過,人類智慧全部包含在這兩個詞中嗎:

「等待和希望!」

【註釋】

希臘神話中的海洋女神,波塞冬之妻。

據《奧德賽》,她是俄古癸亞島的女神,把奧德修斯留下十年才送他還鄉。

奧德修斯之子,四處尋找父親,歷盡艱險,過了二十年才與父親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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