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維勒福先生走到門口,在他身後閂上門。
「噢,天哪!」少婦說,一直看到丈夫的心靈深處,露出一個笑容,但維勒福的無動於衷使這個笑容變得冰冷,「究竟什麼事?」
「夫人,您把平時使用的毒藥放在哪裡?」法官字字清晰、單刀直入地說,他站在妻子和門的中間。
德·維勒福夫人這時的感受,恰如雲雀看到鳶在它頭上縮小撲食的圈子時那樣驚慌。
德·維勒福夫人面如土色,從她的胸膛裡發出喑啞的、撕裂的聲音,這既不是喊聲,也不是嘆息。
「先生,」她說,「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她在恐怖到極點中站了起來,第二次恐怖無疑比第一次更為強烈,她又跌坐在沙發靠墊上。
「我問您,」維勒福用泰然自若的聲調又說,「您把用來殺死我的岳父母德·聖梅朗夫婦、巴魯瓦和我女兒瓦朗蒂娜的毒藥藏在哪裡?」
「啊!先生,」德·維勒福夫人合起雙手,大聲地說,「您在說什麼?」
「現在不是您來問我,而是您來回答。」
「回答丈夫還是回答法官?」德·維勒福夫人期期艾艾地說。
「回答法官,夫人!回答法官!」
這個女人臉色刷白,目光惶恐不安,渾身抖動,這是一幅可怕的景象。
「啊!先生!」她喃喃地說,「啊!先生!……」就這幾個字。
「您沒有回答,夫人!」可怕的審問者嚷道。
他帶著比憤怒還要嚇人的微笑又說:
「您沒有否認,這倒是真的!」
她顫動一下。
「您無法否認,」維勒福又說,向她伸出手去,好似要以法律的名義抓住她,「您奸詐地幹了這幾件罪行,但只能騙過那些出於愛而對您的所作所為視而不見的人。自從德·聖梅朗夫人去世以來,我就知道我家裡有一個下毒的人:德·阿弗里尼先生已經叫我提防;巴魯瓦死後,上帝饒恕我!我的懷疑便落在一個人、一個天使身上!即使沒有出現犯罪的地方,我的懷疑也不斷地在我的內心點燃警惕的火炬;但在瓦朗蒂娜死後,對我來說已不再有懷疑,夫人,不僅對我,而且對別人也是這樣;因此,您的罪行現在已有兩個人知道,受到幾個人的懷疑,不久就要公開了;正像剛才我對您說的那樣,夫人,對您說話的不再是丈夫,而是法官!」
少婦用雙手掩住臉。
「噢,先生!」她結結巴巴地說,「我求您不要相信表面現象!」
「您是個膽小鬼?」維勒福用輕蔑的口吻大聲地說,「我確實總是注意到,下毒犯是膽小鬼。您大膽得可怕,能看著被您殺害的兩個老人和一個姑娘在您眼前嚥氣,您會是膽小鬼?」
「先生!先生!」
維勒福越來越激動地繼續說:「您一分一分地計算四個人的臨終時間,以驚人的靈巧來準確地安排惡毒的計劃,調配劇毒的飲料,您會是膽小鬼?您這樣精心策劃一切,您怎麼會忘記盤算一件事,就是您的罪行大白會導致您的什麼結局嗎?噢!這不可能,您保留著更香甜的、更靈敏的、更致命的毒藥,以便逃脫您應受的懲罰……我至少希望,您是這樣做了吧?」
德·維勒福夫人絞著雙手,跪倒在地。
「我知道……我知道,」他說,「您承認了:但向法官招認,最後一刻招認,無法否認時才招認,這種招認絲毫不能減輕罪犯應得的懲罰。」
「懲罰!」德·維勒福夫人叫道,「懲罰!先生,您說過兩遍了吧?」
「不錯。難道您認為犯了四次罪就可以逃脫嗎?難道您認為自己是個執掌懲罰之令的人的妻子,這個懲罰就可以避免嗎?不,夫人,不!不論她是誰,斷頭臺等待著下毒的女人,尤其是像我剛才所說的那樣,這個下毒女人沒有想周到,為自己儲存幾滴萬無一失的毒藥。」
德·維勒福夫人發出一下野性的喊叫,可怕的難以抑制的恐懼升上她變樣的臉容。
「噢!別怕斷頭臺,夫人,」法官說,「我不願使您身敗名裂,因為這也會使我名聲掃地;不,相反,如果您聽清我的話,您應該明白,您不能死在斷頭臺上。」
「不,我不明白;您這是什麼意思?」這個完全嚇壞了的不幸的女人吃吃地說。
「我的意思是,首都首席法官的妻子不能以她的卑劣行徑去玷汙一個純潔無疵的姓氏,不能一下子使她的丈夫和孩子名聲掃地。」
「不!噢!不。」
「那麼,夫人!您要作出一個好的行動,我感謝您作出這個好行動。」
「您感謝我!感謝什麼?」「感謝您剛才說的話。」
「我說了什麼!我昏了頭啦;我弄糊塗了,天哪!天哪!」
她站了起來,頭髮蓬亂,嘴冒白沫。
「夫人,您回答了我進來時向您提出的這個問題:您常用的毒藥放在哪裡,夫人?」
德·維勒福夫人舉起雙臂,痙攣地捏緊了手。
「不,不,」她大聲喊道,「不,您決不希望這樣!」
「我不希望的,夫人,是您要死在斷頭臺上,明白嗎?」維勒福回答。
「噢!先生,行行好吧!」
「我所希望的是正義得以伸張。我來到世上是為了懲罰的,夫人,」他目光炯炯地添上說,「換了任何別的女人,哪怕是王后,我也要派出劊子手;但我對您慈悲為懷。我對您說:夫人,您不是儲存著幾滴更香甜、更迅速、萬無一失的毒藥嗎?」
「噢!寬恕我吧,先生,讓我活下去!」
「您是膽小鬼!」維勒福說。
「請想想我是您的妻子呀!」
「您是一個下毒犯!」
「看在老天爺的分上……」
「不!」
「看在您對我有過的愛情分上!……」
「不!不!」
「看在我們孩子的分上!啊!為了我們的孩子,讓我活下去!」
「不,不,不!我對您這樣說;如果我讓您活下去,或許有一天您也會像殺死別人那樣殺死他。」
「我!殺死我的兒子!」這個殘忍的母親大聲地說,向維勒福撲過去,「我!殺死我的愛德華!……哈!哈!」
一陣可怕的笑聲、魔鬼的笑聲;瘋女人的笑聲結束了這句話,遂又變為激烈的喘氣聲。
德·維勒福夫人倒在丈夫腳下。
維勒福挨近她。
「想想吧,夫人,」他說,「如果我回家時正義得不到伸張,我就親口告發您,親手逮捕您。」
她傾聽著,氣喘吁吁,沮喪頹唐;唯有眼睛還活動著,覆蓋住可怕的怒火。
「聽明白我的話,」維勒福說,「我現在上法院,要求對一個殺人犯判處死刑……如果我回家時看到您還活著,今晚您就會睡在巴黎裁判所的附屬監獄裡。」
德·維勒福夫人發出一聲嘆息,她的神經鬆弛下來,她癱倒在地毯上。
檢察官好似生出一點憐憫心,他望著她時不那麼嚴厲了,略微俯向她:
「再見,夫人,」他慢悠悠地說,「再見!」
這聲再見像鍘刀一樣落在德·維勒福夫人身上。她昏厥過去。
檢察官走出門去,出去時把門鎖了兩圈。
【註釋】
塔基尼烏斯(約前六一六—前五七八),傳說中羅馬的第五位國王,引進伊特魯立亞文明,建造廣場、競技場。他與第七位國王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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