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 母與子

基度山恩仇記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公館的大門一在伯爵身後關上,阿爾貝就朝他母親的房間走去,由於沒有僕人去稟報她,他便一直走進梅爾塞苔絲的房裡,由於目睹了剛才的一幕,並猜到了一切,他心裡十分難受,他在門口停住了腳步。

彷彿同一個靈魂使這兩個身軀有了活力似的,梅爾塞苔絲在自己房裡做著阿爾貝剛才在他房裡所做的事。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條:花邊、服飾、首飾、衣物、金錢,都在抽屜裡放好,伯爵夫人仔細地蒐集好抽屜的鑰匙。

阿爾貝看見這一切準備;他明白了,大聲地說:「媽媽!」他過去摟住梅爾塞苔絲的脖子。

能再現這兩張面孔的畫家,肯定能畫出一幅出色的畫。

確實,反映出堅定決心的這種場面,剛才一點沒有讓阿爾貝對自己的行動感到害怕,但卻使他為自己的母親驚恐不安。

「您在做什麼?」他問。

「您剛才在做什麼?」她回答。

「噢,媽媽!」阿爾貝喊道,感動得說不出話來,「您跟我不同!不,您不能改變我下定的決心,因為我是來告訴您,我要告別您的家……和您。」

「我也是,阿爾貝,」梅爾塞苔絲回答,「我也是,我要走了。不瞞你說,我早就打算讓我的兒子陪我走;我算錯了嗎?」

「媽媽,」阿爾貝斬釘截鐵地說,「我不能讓您分擔我要面臨的命運:今後我只得隱姓埋名、節衣縮食地生活;為了開始適應這種艱苦的生活,直到我能自食其力,我要向朋友借麵包,我這就到弗朗茲那裡,請他借給我一小筆款子,應付眼前需要。」

「你呀,我可憐的孩子!」梅爾塞苔絲大聲地說,「你要遭罪受苦,你要忍飢挨餓!噢!別說這個了,你要摧毀我的一切決心。」

「但不是我的決心,媽媽,」阿爾貝回答,「我很年輕,我很強壯,我相信我很勇敢;從昨天以來我知道了意志的力量。唉!媽媽,有的人受盡千辛萬苦,不僅沒有死,而且還在上天給他們許下的幸福諾言的廢墟上,在上帝給他們作出的種種希望的殘餘之上建立起新的財產!我知道有這種事,媽媽,我見過這些人;我知道,他們從敵人把他們投入的深淵之底,堅強有力、令人讚歎地爬了起來,終於制服了他們過去的勝利者,並把敵人投到了深淵裡去。不,媽媽,不;從今天起,我已同過去決裂,我什麼也不再接受,甚至不要我的名字,因為您明白為什麼這樣做,是嗎,媽媽?您的兒子不能用一個羞於見人的人的姓氏!」

「阿爾貝,我的孩子,」梅爾塞苔絲說,「如果我的心更堅強,我也會給你這個勸告;當我的聲音沉寂下去時,你的良心說了話;傾聽你自己的良心的安排吧,我的孩子。你有朋友,阿爾貝,暫時跟他們斷絕往來,但看在你母親的分上,不要絕望!在你這個年齡,生命還很美,親愛的阿爾貝,因為你只有二十二歲;由於你這樣純潔的心需要一個白璧無瑕的姓氏,那麼就用我父親的名字吧:他叫做埃雷拉。我瞭解你,阿爾貝;無論你從事什麼職業,不久你就能使這個名字變得顯赫。那時,孩子,再出現在社交界吧,由於你過去的不幸而會顯得更加光彩奪目;如果同我的預料相反,情況不會這樣,那麼至少讓我保留這個希望,我只有這種想法,我不會再有前途,我的墳墓就在這幢住宅的門口。」

「我會按您的願望去做,媽媽,」年輕人說,「是的,我與您抱著同一個希望:您這樣純潔,我這樣無辜,上天的憤怒不會追逐我們。既然我們已下了決心,我們就趕快行動吧。德·莫爾賽夫先生離開公館大約已有半小時了;正如您所看見的,要避免議論和解釋,這個時機是有利的。」

「我準備好了,我的孩子。」梅爾塞苔絲說。

阿爾貝馬上跑到大街,帶回來一輛出租馬車,想把他和母親一起載走;他記得聖父街上有一幢帶傢俱出租的房子,他的母親可以在那裡找到一個簡樸而過得去的住處;因此他回來找伯爵夫人。

正當出租馬車停在他家門口,阿爾貝從車上下來時,有個人走近他,交給了他一封信。

阿爾貝認出是那個管家。

「伯爵的信。」貝爾圖喬說。

阿爾貝接過信,開啟來看。

看完信,他四顧尋找貝爾圖喬,但在年輕人看信時,貝爾圖喬已經消失不見了。

阿爾貝淚水盈眶,心中激動不已,回到梅爾塞苔絲那裡,默不作聲地把信遞給她。

梅爾塞苔絲念道:

阿爾貝:

在向您表明我已洞悉您即將實行的計劃的同時,我也想向您表明我理解您的高尚舉動。您自由了,您要離開伯爵的家,而且您要帶著像您一樣自由的母親去偏安一方;但請您考慮一下,阿爾貝,您的心是高尚而可憐的,您欠她的恩惠多,無法來償還。您獨自去奮鬥吧,獨自去受磨難吧,就別讓她忍受那開始階段的貧困了,貧困是必然要伴隨您最初的努力而來的;因為她甚至不該受到目前落到她身上的不幸產生的影響,上帝是不讓無辜的人做替罪羊的。

我知道你們倆就要離開赫爾德街的住宅,什麼也不帶走。我怎麼知道的,請不要尋根究底。我知道:這就行了。

聽著,阿爾貝。

二十四年前,我高高興興、滿懷自豪地回到祖國。我有一個未婚妻,阿爾貝,一個我鍾情的聖潔的姑娘,我給未婚妻帶回來一百五十個用不懈的勞動艱辛地積攢起來的路易。這些錢是給她的,我給她準備著,我知道大海是無情的,我把我們的財寶埋在馬賽梅朗巷我父親那間屋子的小花園裡。

阿爾貝,您的母親熟悉那間可憐而珍貴的屋子。

最近,我前往巴黎時路過馬賽。我去看過這座充滿痛苦回憶的屋子;傍晚,我手裡拿上鐵鍬,在我埋下財寶的地方挖下去。鐵盒還在原地,沒有人碰過;它埋在一棵美麗的無花果樹樹蔭下的角落裡,這棵樹是我父親在我出生那天栽下的。

阿爾貝,這筆錢從前是為了確保我深愛的女人的生活和寧靜而埋下的,今天,出於奇特而令人痛苦的巧合,它又恢復了同樣的用途。噢!請好好理解我的想法,我能給這個可憐的女人幾百萬,但我只還給她這塊黑麵包,那是在我跟我愛著的女人分手之日遺留在我可憐的家裡的。

您是一個寬宏大量的人,阿爾貝,但或許您被驕傲和怨恨矇住了眼睛;如果您拒絕了我,如果您向別人去要我有權給您的東西,我會說,一個人的父親被你的父親害得在飢餓和絕望之中死去,要是您拒絕這樣一個人向您的母親提供生活費,那就不夠豁達了。

母親把信讀完後,阿爾貝臉色蒼白,一動不動,等待她作出決定。

梅爾塞苔絲用難以形容的目光仰望天空。

「我接受,」她說,「他有權利支付我要帶到修道院去的財產!」

她把信按在心口上,捏住兒子的手臂,邁著她自己或許都料想不到的堅定步子,向石階走去。

【註釋】

弗歇爾(一八○七—一八五二),法國雕塑家。

巴里(一七九六—一八七五),法國雕塑家、水彩畫家,作品有《虎吞鱷》、《拉皮泰人和半人半馬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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