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投票表決了,這當兒議長開了口。
「‘諸位,’他說,‘還有您,伯爵先生,我猜想你們不會反對聽取一個自稱非常重要的證人作證吧,這個人剛才毛遂自薦;根據伯爵剛才對我們說的話,我們不用懷疑,這個證人出場會證明我們的同僚完全清白無辜。這封信是我剛收到的,談到了這個問題;你們願意我念給你們聽嗎,或者你們決定把這個變故撇在一邊,不在這件事上耽擱時間?’
「德·莫爾賽夫先生臉色蒼白,拿著檔案的雙手痙攣起來,手指捏得發出響聲。
「委員會同意念這封信;至於伯爵,他若有所思,不提出任何看法。
「因此,議長唸了如下這封信:
「議長先生:
「我能向負責審查少將、德·莫爾賽夫伯爵先生在埃皮魯斯和馬其頓的行為的調查委員會提供毋庸置疑的材料。「
議長停頓一下。
「德·莫爾賽夫伯爵臉色蒼白;議長用目光探問聽眾。
「‘念下去!’在座的人說。
「議長繼續念道:
「阿里帕夏死時我也在場;我看到他是如何臨終的;我知道瓦齊莉吉和海蒂的下落;我忠實執行委員會的吩咐,甚至要求賜我作證的榮耀。正當這封簡訊交到您手裡的時候,我正在議院的前廳裡。
「‘這個證人或者不如說這個敵人是什麼人?’伯爵問,不難發現他的嗓音已經大為改變。
「‘我們馬上就會知道的,先生,’議長回答,‘委員會同意聽取這個證人作證嗎?’
「‘同意,同意。’大家異口同聲地說。
「庶務人員又被叫了過來。
「‘有人在前廳等候嗎?’議長問。
「‘是的,議長先生。’
「‘是什麼樣的人?’
「‘一個女人,由一個僕人陪著。’
「人人面面相覷。
「‘讓這個女人進來。’議長說。
「五分鐘後,庶務人員又出現了;大家的眼睛全都盯住門口,而我呢,」博尚說,「我同大家一樣不安地等待著。
「在庶務人員身後走過來一個女人,戴著一張大面紗,把她的臉全遮住了。從這幅面紗所透露的形狀和散發出來的香氣來看,可以捉摸出這是一個年輕優雅的女人,如此而已。
「議長請陌生女人揭去了面紗,於是大家看到這個女人身穿希臘服裝;另外她有絕色之美。」
「啊!」莫爾賽夫說,「是她。」
「怎麼,是她?」
「是的,她是海蒂。」
「誰告訴您的?」
「唉!我猜出來的。請說下去,博尚。您看,我很平靜,堅強。我們大概要接近結局了。」
「德·莫爾賽夫先生,」博尚繼續說,「又驚又怕地望著這個女人。對他來說,從這張可愛的嘴說出來的話將要決定他的生死;對所有其他的人來說,這場經歷如此奇特,充滿了興味,以致德·莫爾賽夫先生的得救或身敗名裂只被當做了這一事件的次要因素。
「議長做了個手勢讓年輕女人坐下;但她點點頭,仍然要站著。至於伯爵,他又跌坐在扶手椅裡,顯然,他的雙腿支援不住了。
「‘夫人,’議長說,‘您給委員會寫信,說是能對雅尼納事件提供情況,而且您表示您曾是目擊者。’
「‘確實如此。’陌生女郎用深深憂鬱而迷人的嗓音回答,她的嗓音帶著東方人特有的清脆。
「‘可是,’議長又說,‘請允許我告訴您,當時您還很年幼。’
「‘我當時四歲;由於這些事件對我來說至關重要,所以沒有一個細節離開過我的腦際,沒有一個特殊情況從我記憶中消失。’
「‘這些事件究竟對您有多大的重要性呢,您是什麼人,以致這個大災難對您產生了如此深刻的印象呢?’
「‘這關係到我父親的存亡,’少女回答,‘我名叫海蒂,雅尼納的帕夏、阿里·泰貝林和他深愛的妻子瓦齊莉吉的女兒。’
「年輕女子雙頰泛出既謙虛又驕傲的紅暈,她的目光火辣辣的,她的表白十分莊嚴,這給會場產生了難以描述的效果。
「至於伯爵,即使霹靂落地,在他的腳邊擊開一個深淵,他也不會更為震驚。
「‘夫人,’議長恭敬地鞠了一躬,又說,‘請允許我提一個簡單的問題,這個問題不是表示懷疑,但它是最後一個問題:您能證明您所說的話的真實性嗎?’
「‘我能證明,’海蒂說,一面從外衣下掏出一隻噴香的緞子小袋,‘因為這裡有我的出生證,由我的父親書寫,並由他的幾個最重要的官員簽署;除了我的出生證,這裡還有我的洗禮證,我的父親同意我信仰我母親的宗教,馬其頓和埃皮魯斯的大主教在洗禮證上蓋上了印章;最後(無疑這是最重要的),這裡有我和我母親的賣身契,就是那個歐洲的軍官把我們賣給了亞美尼亞商人埃爾—科比爾。這個軍官在跟土耳其蘇丹的宮廷所作的無恥交易中,把他的恩主的女兒和妻子留作了自己的一部分戰利品,並以一千袋錢的總數,即大約四十萬法郎,把她們賣掉了。’
「聽到提出這樣可怕的指責,德·莫爾賽夫伯爵的雙頰泛出白裡帶青的顏色,他的眼睛充滿了血絲,全場的人則帶著陰沉沉的寂靜聽取這番指責。
「海蒂始終很平靜,但她的平靜卻比別人的憤怒更加咄咄逼人;她把用阿拉伯語書寫的賣身契遞給了議長。
「由於委員會考慮到有幾份檔案是用阿拉伯語、現代希臘語或土耳其語書寫的,議會的翻譯得到通知,被叫了進來。這些高貴的評論員當中有一個在壯觀的埃及戰役期間學會了阿拉伯語,這種語言他十分熟悉,當翻譯高聲讀出羊皮紙上的文字時,他在一旁監看著:
「敝人埃爾—科比爾,奴隸販子兼皇帝陛下的後宮供應商,確認從歐洲人老爺基度山伯爵手中收到並轉交給崇高的皇帝一塊價值兩千袋錢的碧玉,作為一個十一歲的信奉基督教的年輕女奴、名叫海蒂,即已故的雅尼納的帕夏、阿里·泰貝林和他的寵妃瓦齊莉吉之女的賣金;她在七年前和她的母親由一個替阿里·泰貝林大臣效力,名叫費爾南·蒙德戈的歐洲人上校賣給我,她的母親在到達君士坦丁堡時死去了。
「上述交易是皇帝陛下委託我代辦的,付出的為一千袋錢。
「此據獲得皇帝陛下准許,立於伊斯蘭教歷一二七四年sup/sup
埃爾—科比爾。
「為使此約可信而又可靠,應由售主備蓋皇帝御璽。
「在奴隸販子的簽字旁邊,確實可以看到崇高的皇帝的玉璽印。
「在監看和讀完賣身契之後,是一片可怕的沉默;伯爵的目光呆呆的,這目光彷彿不由自主地盯著海蒂,似乎冒出了火與血。
「‘夫人,’議長說,‘我想,基度山伯爵也在巴黎,就在您的身邊,我們能向他調查嗎?’
「‘先生,’海蒂回答,‘基度山伯爵是我的再生之父,三天前他已去了諾曼底。’
「‘那麼,夫人,’議長說,‘是誰建議您這樣做的呢?本庭感謝您這樣做,況且,從您的身世和不幸經歷來看,這樣做是自然而然的。’
「‘先生,’海蒂回答,‘是我的自尊心和我的悲痛建議我這樣做的。上帝原諒我,儘管我是一個基督徒,但我卻總是考慮為我顯赫的父親報仇。當我踏上法國,並且知道這個叛賊就住在巴黎的時候,我的眼睛和耳朵就不斷地保持警覺。我蟄居在我高貴的保護人的家中,我這樣生活是因為我喜歡幽暗和寧靜,這能使我生活在思索和冥想之中。基度山伯爵先生給我慈父般的照顧,而構成人世生活的一切對我都格格不入;我只接受遙遠的聲音。因此我閱讀所有的報紙,人們給我寄來各種畫冊,我收到各種歌曲;我在不知不覺之中注視著別人的生活,所以,我知道了今天上午在貴族院發生的事以及在今晚將要在貴族院發生的事……於是我就寫了信。’
「‘這樣,’議長問,‘基度山伯爵先生一點不知道您這樣做囉?’
「‘他根本不知道,先生,甚至我擔心的只有一點,那就是他知道了會不贊成;今天對我來說是美好的一天,’少女繼續說,將火熱的目光投向天空,‘我終於找到了為父報仇的機會。’
「在這整個過程中,伯爵一言不發;他的同僚們望著他,不用說,他們在惋惜他的好運在一個女人的芬芳氣息下碎成了泡影;他的悽苦之情逐漸刻寫在他的臉龐那陰森森的線條中。
「‘德·莫爾賽夫先生,’議長說,‘您認出這位夫人是雅尼納的帕夏、阿里·泰貝林的女兒嗎?’
「‘不,’莫爾賽夫說,竭力想站起來,‘這是我的敵人策劃的一個陰謀。’
「海蒂的目光盯住門口,彷彿她在等待某個人,她霍地回過身,看到了站著的伯爵,發出了可怕的喊聲:
「‘你認不出我,’她說,‘我呢,幸虧我認出了你!你是費爾南·蒙德戈,那個操練我父親的軍隊的歐洲人軍官。正是你出賣了雅尼納宮!正是你被我父親派到君士坦丁堡,直接同皇帝談判你的恩主的生死存亡問題,正是你帶回了一道給予完全赦免的假聖旨!正是你以這道聖旨得到了帕夏的戒指,這枚戒指使守住火繩的人塞林聽命於你;正是你刺殺了塞林!正是你把我母親和我賣給了奴隸販子埃爾—科比爾!兇手!兇手!兇手!你的額頭上還有你主人的鮮血!大家請看。’
「這番話脫口而出,帶著證明事實存在的極大說服力,以致人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伯爵的額頭,他本人也將手放到了額上,彷彿他感到阿里的鮮血還熱乎乎的。
「‘您確實認出德·莫爾賽夫先生就是那個軍官費爾南·蒙德戈嗎?’
「‘對,我認出了他!’海蒂大聲地說,‘啊!我的母親!你對我說過:「你本來是自由的,你有一個你熱愛的父親,你本來註定要成為一個像主後那樣的人!好好看看這個人,正是他使你淪為女奴,正是他把你父親的頭顱挑在槍尖上,正是他出賣了我們,正是他賣掉了我們!好好看看他的右手,這隻手有一個大傷疤;即使你忘記了他的臉,你也能從這隻手認出他來,奴隸販子埃爾—科比爾的金幣就一塊塊落在這隻手上!」對,我認出了他!噢!現在讓他自己來說他是否認出了我吧。’
「每個字都像一把刀落在莫爾賽夫身上,切下他的一片毅力;聽到最後幾句話,他不由自主地慌忙把手藏進胸脯裡,這隻手確實是傷殘的手。他重新跌坐在扶手椅裡,陷入陰沉沉的絕望之中。
「這個場面使與會者的腦子轉悠起來,就像看到在強勁的北風之下從枝幹上脫落的樹葉在飛舞。
「‘德·莫爾賽夫伯爵先生,’議長說,‘不要垂頭喪氣,請回答:本庭主持正義,就像上帝主持正義一樣,對每個人都是至高無上和平等的;這一正義不會剝奪您自衛的手段,而讓您的敵人打垮您。您願意作新的調查嗎?您要我下令派兩位議員到雅尼納去一次嗎?說呀!’
「莫爾賽夫一聲不吭。
「於是,委員會的全體成員都帶著某種驚恐面面相覷。大家都瞭解伯爵生性剛毅而暴躁。非得陷入可怕的沮喪之中,才能使這個人放棄自衛;人們只得猜想,在這酷似瞌睡的沉默之後,緊接著的會是像雷霆一樣的驚醒。
「‘喂,’議長問他,‘您決定怎樣辦?’
「‘什麼也不用辦!’伯爵站了起來,用沉濁的聲音說。
「‘阿里·泰貝林的女兒,’議長說,‘確實說的是實情嗎?她確實是個可怕的證人,面對這個證人,有罪之人真不敢回答否字嗎?您果然做過別人指責您的那些事嗎?’
「伯爵環顧四周,那絕望的眼神也許會感動猛虎,但卻不能使法官們繳械;隨後他抬起眼睛,望著拱頂,遂又掉轉目光,彷彿他擔心這拱頂會突然開啟,使這個稱之為天庭的第二個法庭和稱之為上帝的另一個法官光華四射地出現。
「他以急促的動作解開令他窒息的上裝紐扣,宛若一個可憐的瘋子走出了大廳;他的腳步陰慘慘地在傳聲效果極佳的拱頂下回響了一陣。然後,載著他疾馳而去的馬車震撼著這座佛羅倫薩式的建築的柱廊。
「‘諸位,’寂靜恢復時議長說,‘德·莫爾賽夫伯爵先生承認了不忠、背叛和卑鄙無恥嗎?’
「‘是的!’調查委員會的全體成員異口同聲地回答。
「海蒂待到會議結束;她聽到委員會宣佈了對伯爵的判決,但她的臉容絲毫未顯出一絲高興或憐憫。
「她將面紗重又戴好,端莊地向委員們鞠躬,踏著維吉爾所見的仙女們行走的步子,走了出去。」
【註釋】
伊斯蘭教歷以西元六二二年為元年。作者此處計算似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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