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說,」維勒福期期艾艾地說,「由於人性是軟弱的,依您看,所有人都犯過……錯誤囉?」
「犯過錯誤……或罪行。」基度山漫不經心地回答。
「正如您所說,在您找不到兄弟的人群當中,」維勒福用有點變調的聲音說,「唯獨您是完美的啦?」
「不,並非是完美的,」伯爵回答,「只不過不可捉摸而已。如果這場談話令您不快的話,先生,我們就到此為止,您的司法機關並沒有威脅到我,正如我的第二視覺並沒有威脅您一樣。」
「不,不,先生!」維勒福趕緊說,他無疑擔心顯得落荒而逃,「不!您通過這篇光彩奪目、幾乎是崇高的談話,把我抬高到普通的水準以上,我們不再是閒聊,我們是在發表宏論。可是,您知道,在索邦學院sup/sup講壇上的神學家或者爭論中的哲學家,有時也說出一些殘酷的真理,就算我們是在討論社會神學和宗教哲學,所以我要對您說一句,不管這句話多麼冒昧:我的兄弟,您目空一切,您凌駕於別人之上,但在您之上還有上帝呢。」
「在一切人之上,先生!」基度山回答,他的聲調非常深沉,維勒福禁不住哆嗦一下,「我對人是目空一切的,就像蛇一樣,蛇隨時準備挺身而起,攻擊越過它頭頂,但沒有踩上它的人。但我在上帝面前放下這種目空一切的架式,因為上帝把我從一無所有提高到目前這樣的地位。」
「那麼,伯爵先生,我欽佩您,」維勒福說,至今他只稱這個外國人為先生,在這場奇特的對話中,他第一次使用了貴族頭銜,「是的,我對您說,如果您當真強有力,當真高人一等,當真神聖或者不可捉摸,您說得對,這兩者幾乎是一樣的,那麼就保持傲慢吧,先生,這是統治人的法則。但您也有某些野心吧?」
「我有一種野心,先生。」
「哪一種?」
「正如一切人在一生中遇到過一次那樣,我也曾被撒旦劫到地球最高的山上;一到那裡,它便把全世界指點給我看,就像從前對基督所說的那樣,他對我說:‘啊,萬民之子,你怎麼樣才能崇拜我呢?’我思索很久,因為長期以來確實有一種可怕的野心吞噬著我的心靈;然後我回答它:‘聽著,我總是聽人說到救世主,但我從未見過它,也未見過任何跟它相似的東西,這使我認為它並不存在;我想成為救世主,因為我知道世界上最美、最偉大和最崇高的東西,就是賞善罰惡。’但撒旦垂下了頭,長嘆一聲。‘你搞錯了,’它說,‘救世主是存在的;只不過你看不到它,因為它是上帝之子,像上帝一樣隱而不見。你看不到任何像它的東西,因為它處事手段無形,來去無影;我能給你辦到的,就是讓你成為救世主的代理人。’交易就此結束;我或許失去了靈魂,但沒有關係,」基度山補上說,「要是再來一次交易,我還會這樣做。」
維勒福既驚訝又歎服地望著基度山。
「伯爵先生,」他說,「您有父母親嗎?」
「沒有,先生,我是孑然一身。」
「那就糟了!」
「為什麼?」基度山問。
「因為您可能已看到足以粉碎您的目空一切的情景。您不是說只怕死嗎?」
「我沒說怕死,我說只有死才能止住我。」
「暮年呢?」
「我沒到暮年就大功告成了。」
「瘋狂呢?」
「我差點發瘋,您知道這句格言:nonbisinidemsup/sup;這是一句判罪格言,因此關係到您。」
「先生,」維勒福又說,「除了死、暮年和瘋狂以外,還有別的可怕的事:比如中風,這道閃電給您一擊,卻並不毀滅您,但這一擊之後,一切都完了。這始終是您,然而又不再是您;您像凱列班sup/sup一樣觸到天使,您只不過是一塊毫無生氣的東西,如同愛麗兒sup/sup一樣,幾近野獸;正如我說的那樣,這確實就叫做中風。如果您願意,伯爵先生,改天您要是想遇到一個能理解您的意思,並且熱切地反駁您的對手,請到我家繼續這場談話,我會給您介紹我的父親努瓦蒂埃·德·維勒福先生,他是法國大革命時期最狂熱的雅各賓黨人之一,也就是為最強有力的機構效勞的、最勇往直前的人物;他或許不像您一樣見過世界上所有的王國,但協助推翻了最強大的王國之一;他像您一樣,自以為不是上帝而是最高存在的使者之一,不是救世主而是命運的使者之一;先生,大腦葉中一根血管的破裂就會粉碎這一切,不是在一天、一小時之內,而是在一秒鐘之內。昨天,努瓦蒂埃先生,這個以前的雅各賓黨人、參議員、燒炭黨人,嘲笑斷頭臺、大炮和匕首,努瓦蒂埃先生,玩弄革命。對他來說,法國只不過是一個諾大的棋盤,只要王被將死,卒子、馬、車、後都應該消滅掉。這樣可怕的努瓦蒂埃先生第二天成了可憐的努瓦蒂埃先生,動彈不了的老頭,任憑家裡最弱小的人,也就是他的孫女瓦朗蒂娜的擺佈;總之是一具不能說話的、冰冷的屍體,毫無痛苦地活著,給肉體以時間,平平穩穩地達到完全解體。」
「唉!先生,」基度山說,「這種情景在我眼裡、在我思想裡都並不奇怪;我多少算是個醫生,我像我的同行一樣,曾經不止一次在活的物質或死的物質中尋找靈魂;就像上帝一樣,我的眼睛看不見靈魂,儘管它出現在我的心靈面前。自蘇格拉底sup/sup、塞內加sup/sup、聖奧古斯丁sup/sup、迦爾sup/sup以來,上百個作家在散文或詩歌中作了您剛才所作的比較;但我知道,父親的痛苦會在兒子的頭腦裡產生巨大的變化。先生,既然您慫恿我,為了能使我謙卑有禮,我會去看看這幅可怕的情景,它大概使您的家佈滿愁雲慘霧了。」
「如果不是上帝給了我很大的補償,本來無疑會這樣。正當老人步履蹣跚地走向墳墓之際,兩個孩子步入了生命之途:瓦朗蒂娜,我第一次和德·聖梅朗小姐結婚生下的女兒,還有兒子愛德華,是您救了他的性命。」
「您從這個補償上得到什麼結論呢,先生?」基度山問。
「我的結論是,先生,」維勒福回答,「我的父親被激情衝昏了頭腦,犯下了一些過失,這些過失逃脫了人類正義的懲罰,但應由上帝的正義處置,而上帝只想懲罰一個人,便將打擊落在他身上。」
基度山嘴唇上浮現出笑容,但內心深處卻發出怒吼,如果維勒福聽得見,一定會把他嚇跪。
「再見,先生,」法官又說,他早已站起身來,站著說話,「我失陪了,同時帶走對您尊敬的回憶,我希望,當您更加了解我的時候,回憶起這次談話會使您愉快,因為我遠不是一個平庸的人。而且德·維勒福夫人已經成為您永恆的朋友。」
伯爵鞠了一躬,僅僅將維勒福送到書房門口,維勒福來到馬車旁邊,馬車前面有兩個僕人,看到主人的手勢,他們趕緊給他開啟車門。
待檢察官走了以後:
「啊,」基度山說,竭力從受壓抑的胸膛發出一下笑聲,「啊,這種毒藥令人真難受,我的心房充滿了這種毒藥,讓我們去找點解毒劑。」
於是敲了一下叮噹響的小鈴:
「我上樓到夫人房裡,」他對阿里說,「在半小時後備好馬車!」
【註釋】
阿爾萊(一五三六—一六一九),法國法官,曾任最高法院院長,忠於國王。
莫萊(一五五八—一六一四),法國法官,曾任總檢察長。
橋牌的前身。
拉丁文:跛腳的步行者。
以色列民族的虛構人物,用毒藥趕走魔鬼,使父親復明。
阿提拉(約三九五一四五三),匈奴人國王,曾侵入巴爾幹半島,征服日耳曼人、斯拉夫人、高盧人等。
索邦學院建於一二五七年,原為神學研究中心,後發展為以人文科學為主的巴黎大學。
拉丁文法律格言:一件事不能判兩次罪。
莎士比亞劇本《暴風雨》中的具有野性而醜怪的奴隸。
《暴風雨》中縹緲的精靈。
蘇格拉底(西元前四七○—西元前三九九),古希臘哲學家。
塞內加(西元前四—西元六五),古羅馬悲劇作家,作品有《特洛亞婦女》、《美狄亞》等。
聖奧古斯丁(三五四—四三○),非洲主教,中世紀神學家、哲學家。
迦爾(一七五八—一八二八),德國醫生,骨相學家,並以此建立一種人類精神的哲學。
作者「大仲馬」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