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次,」阿爾貝說,「一言為定,以名譽作擔保,是嗎?赫爾德街二十七號,五月二十一日上午十點半?」
「五月二十一日上午十點半,赫爾德街二十七號。」伯爵重複說。然後,兩個年輕人向伯爵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您究竟怎麼啦?」回到房裡後,阿爾貝問弗朗茲,「您的模樣心事重重。」
「是的,」弗朗茲說,「不瞞您說,伯爵是個古怪的人,我惴惴不安地注視著他同您在巴黎訂下的約會。」
「惴惴不安地注視……這個約會!啊!您瘋了嗎,親愛的弗朗茲?」阿爾貝大聲說。
「您叫我有什麼法子呢,」弗朗茲說,「瘋不瘋都是這樣。」
「聽著,」阿爾貝又說,「我很高興有機會對您說,我一直看到您對伯爵相當冷淡,相反,我覺得他總是對我們非常好。您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戒備他嗎?」
「或許有。」
「您在這裡遇見他之前,已經在別的地方見過他嗎?」
「一點不錯。」
「在哪裡?」
「您答應對我告訴您的事守口如瓶嗎?」
「我答應。」
「以名譽作擔保?」
「以名譽作擔保。」
「很好。那麼聽我說。」
於是弗朗茲給阿爾貝敘述到基度山島的遊歷,怎麼在那裡見到一船的走私販子,在這群人中有兩個科西嘉強盜。他強調伯爵在自己的《一千零一夜》的巖洞裡給他童話般的盛情款待;他敘述那頓晚餐,大麻精,塑像,現實與夢幻,怎麼在他醒來時,作為所有這些事的憑證和回憶的,只剩下那艘遊艇,在天際揚帆駛向韋基奧港。
然後他講到羅馬,競技場那個夜晚,他聽到的在伯爵和瓦姆帕之間的談話,關於佩皮諾的談話,在這次談話中,伯爵答應獲得對強盜的赦免,他非常出色地守了約,讀者對此不言自明。
最後,他講到前一夜的遭遇,他看到還缺六七百皮阿斯特才能湊滿贖金時面臨的困境;講到他想起要找伯爵說話,結果是這樣美妙,這樣令人滿意。
阿爾貝在洗耳恭聽弗朗茲講述。
「那麼,」他在弗朗茲講完以後說,「在全部過程中,您看有什麼值得責備的呢?伯爵喜歡旅遊,他有一艘帆船,因為他很有錢。您到樸次茅斯sup/sup或南安普敦sup/sup去吧,您會看到港口內停滿遊艇,都屬於富有的英國人,他們也有一樣的愛好。為了在遊歷中有地方歇歇腳,為了不吃這種叫我們大倒胃口的可怕飯菜——我吃了四個月,您吃了四年,為了不睡在這種叫人睡不著覺的、蹩腳透頂的床上,他在基度山佈置了一個落腳的地方;在這個落腳的地方佈置好以後,他生怕托斯卡納政府把他趕走,他要損失一筆開支,於是他買下了這座島,沿用了這座島的名字。親愛的,在您的記憶中搜尋一下,請告訴我,在您認識的人中,有多少人用了他們從來不曾擁有的產業的名字。」
「但是,」弗朗茲對阿爾貝說,「在他的船員中混雜著科西嘉強盜呢!」
「唔,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您不是比別人更清楚,科西嘉強盜不是盜賊,而純粹是東藏西躲的人,家族復仇使他們遠離城市或離鄉背井;和他們相遇不會連累自己:至於我,我宣告,如果我要去科西嘉,在去見總督和省長之前,我要去見高龍巴sup/sup的那幫強盜,如果能找到他們的話;我覺得他們很可愛。」
「但瓦姆帕和他那夥強盜,」弗朗茲又說,「他們專幹綁票;我希望您不否認這點。對於伯爵能左右這樣的強徒,您又怎麼說呢?」
「親愛的,我要說,多虧了這種影響力,我才死裡逃生,我沒有資格去苛求這種影響力。因此,我不像您那樣把它看成是一樁死罪,我希望您能讓我原諒他,如果不能說他救了我的命,也許這樣說有點誇大其辭,但至少他使我不致破費四千皮阿斯特,這足足等於法國的二萬四千利佛爾,而在法國,我大概值不到這麼高的一筆贖金;這就證明,」阿爾貝笑著補上一句,「本鄉人中無先知sup/sup。」
「那麼,說正經的;伯爵是哪國人?他的母語是什麼語言?他靠什麼生活?他的巨大財產從哪裡來的?他的前半生神秘莫測,不為人知,到底是怎樣的?這前半生怎麼會使第二階段生活染上這種陰暗的,悲天憫人的色彩?處在您的地位,我倒想摸清情況。」
「親愛的弗朗茲,」阿爾貝說,「收到我的信時,您看到我們需要依仗伯爵的影響力,您去對他說:‘我的朋友阿爾貝·德·莫爾賽夫遭到危險,請幫我一下,讓他脫險!’對嗎?」
「是的。」
「於是,他問您:‘阿爾貝·德·莫爾賽夫先生是什麼人?他的名字從何而來?他的財產從何而來?他靠什麼生活?他是哪國人?他生在哪裡?’他問您這些話嗎,說呀?」
「沒有,我承認。」
「他來了,如此而已。他把我從瓦姆帕手中救出來;在強盜窩裡,儘管我表面從容不迫,就像您所說的那樣,其實,我承認,我是出乖露醜了。那麼,親愛的,作為交換,他要我為他做點事,那是人們每天為路過巴黎的俄國親王或義大利親王所做的事,就是說把他介紹到上流社會,而您卻要我拒絕為他做這件事!好啊,您真是瘋了。」
應該說,一反常規,這回全部理由都在阿爾貝這邊。
「得了,」弗朗茲嘆了口氣說,「隨您的便吧,親愛的子爵;因為您的話似是而非,不瞞您說;可是,基度山伯爵是個怪人,仍然是千真萬確的。」
「基度山伯爵慈悲為懷。他沒有告訴您,他到巴黎是什麼目的。他此行是為了爭得蒙蒂榮sup/sup獎;如果他只需我這一票,就可以獲這個獎,或者這個如此醜惡的先生具有影響力,能讓人得到這個獎,那麼,我會投他一票,而且保證他有這種影響力。這件事,親愛的弗朗茲,我們就別談了,我們入席吧,最後再去參觀一下聖彼得教堂。」
事情正如阿爾貝所說的那樣進行,第二天,下午五點鐘,兩個年輕人分手了,阿爾貝·德·莫爾賽夫返回巴黎,弗朗茲·德·埃皮奈到威尼斯去過半個月。
上車之前,阿爾貝由於擔心他的客人失約,要飯店侍者轉交給基度山伯爵一張名片,在「阿爾貝·德·莫爾賽夫子爵」這幾個字下面,用筆寫上:
赫爾德街二十七號
五月二十一日上午十點半
【註釋】
阿瓜多(一七八四—一八四二),西班牙銀行家,西班牙戰爭期間支援法國人,一八一五年在巴黎開設銀行。
北美印第安人的一族。
英國南部港口,面臨英吉利海峽。
英國南部港口,在樸次茅斯西北部。
梅里美同名中篇小說的女主人公,強悍潑辣,逼使哥哥為父復仇。
法國諺語,意為有才能的人在本鄉本土不易受尊重。阿爾貝在說俏皮話。認為他的身價在義大利更高。
蒙蒂榮(一七三三—一八二○),法國慈善家,他用大部分家產辦救濟院和做慈善事業,一七八二年創立道德獎,每年由法國科學院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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