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九月五日

基度山恩仇記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年輕人看過以後,有一會兒像被打垮了一樣。

摩雷爾一言不發:對這數字的無情判決,他還能再說什麼呢?

「爸爸,您已經竭盡所能,」年輕人過了一會兒說,「去應付這不幸的到來嗎?」

「是的。」摩雷爾回答。

「您沒有什麼進賬可以指望了嗎?」

「沒有什麼進賬了。」

「您用盡一切財源了嗎?」

「用盡了。」

「再過半小時,」馬克西米利安用陰沉的聲音說,「我們的名字就要受到玷辱嗎?」

「鮮血可以為受辱者洗刷。」摩雷爾說。

「您說得對,爸爸,我理解您。」

然後,他向手槍伸出手去:

「一支是您的,一支是我的,」他說,「謝謝!」

摩雷爾拉住他的手。

「你的母親呢……你的妹妹呢……由誰來養活她們呢?」

一陣顫抖掠過年輕人全身。

「爸爸,」他說,「您認為您在對我說要活下去嗎?」

「是的,我的意思是這樣,」摩雷爾回答,「因為這是你的責任;馬克西米利安,你頭腦冷靜、堅強……馬克西米利安,你不是一個平庸的人;我決不是吩咐你,我決不是命令你,我只對你說:你就像局外人一樣審察一下你的處境,然後再下判斷。」

年輕人沉吟了一下,隨後一種崇高的逆來順受的神情掠過他的眼睛;只見他慢慢地、憂鬱地解下表示他軍階的肩章和無流蘇肩章。

「很好,」他把手伸給摩雷爾說,「爸爸,您安心死吧!我活下去。」

摩雷爾做了一個動作,要撲到兒子膝下。馬克西米利安把他拉到自己身邊,這兩顆高尚的心有一會兒緊靠著一起搏動。

「你知道,這不是我的過錯嗎?」摩雷爾說。

馬克西米利安微微一笑。

「爸爸,我知道您是我認識的人中最正直的人。」

「很好,話已說盡了,現在回到你母親和妹妹身邊去吧。」

「爸爸,」年輕人跪下一條腿說,「祝福我吧!」

摩雷爾雙手捧住兒子的頭,湊到自己嘴上,吻了好幾次:

「噢!是的,是的,」他說,「我以我的名義和無可指責的三代人的名義祝福你;聽好他們通過我的聲音所說的話:災禍所摧毀的大廈,上天會重建起來。看到我這樣自盡,鐵石心腸的人也會憐憫你;他們拒絕寬限我的時間,或許會給你的;儘量不要口吐穢言汙語;動手幹起來,要工作,年輕人,要熱烈而勇敢地奮鬥:你、你母親和你妹妹,要克勤克儉地活下去,以便你們的財產在你手裡一天天增長、擴大;我給你們留下這點財產是有負於你們的。要設想有朝一日,到恢復名譽那輝煌的一天、壯麗的一天,你就在這間辦公室說:我的父親死了,是因為我今天做到的事他做不到;但他是平靜、安心地死的,因為他死時知道我做得到。」

「噢!爸爸,爸爸,」年輕人嚷道,「如果您能活下去那有多好!」

「如果我活下去,一切都會改變;如果我活下去,關心會變成懷疑,憐憫會變成挑逗;如果我活下去,我只不過是一個言而無信、不能守約的人,我畢竟只是一個破產者。如果我相反死了,請想一想,馬克西米利安,我的屍體就是一個不幸的、正人君子的屍體。我活著,我最好的朋友都避開我的家;我死了,全馬賽的人會流著淚送我到墓地;我活著,你要為我的姓氏羞恥;我死了,你會抬起頭來說:

「‘我的父親是自殺的,因為他第一次不得不食言。’」

年輕人呻吟了一聲,但他看來只好聽天由命了。這是第二次,不是他的心,而是他的頭腦被說服了。

「現在,」摩雷爾說,「讓我獨自待在這裡,儘量把她們兩個支開一點。」

「您難道不想再見一次我妹妹嗎?」馬克西米利安問。

這次見面,年輕人還存著一絲最後的微弱的希望,因此他提出了她。摩雷爾先生搖搖頭。

「早上我見過她了,」他說,「而且和她告了別。」

「您難道對我沒有特別的囑託嗎,爸爸?」馬克西米利安用變了調的嗓音問。

「有的,我的孩子,一個神聖的囑託。」

「說吧,爸爸。」

「雖然我不能看到人心所思,但只有湯姆遜和弗倫銀行出於人道,或者出於自私,同情過我。它的代理人再過十分鐘就要來訪,收取二十八萬七千五百法郎的一張票據的款子,我不是說他給了我,而是他寬限了三個月。這家公司要首先償還,我的孩子,這個人對你來說是神聖的。」

「是的,爸爸。」馬克西米利安說。

「現在再說一次永別了,」摩雷爾說,「走吧,走吧,我需要獨自一人;你可以在我臥室的書桌裡找到我的遺囑。」

年輕人站在那裡,了無生氣,心裡雖願服從,但沒有力量實行。

「聽著,馬克西米利安,」他父親說,「請設想我像你一樣是軍人,我接到命令去奪取一個稜堡,而你知道我奪取稜堡時要喪命,難道你不會對我說這樣的話:‘去吧,爸爸,因為您留下來會身敗名裂,寧死也不能受辱!’」

「會的,會的,」年輕人說,「會的。」

他痙攣著把摩雷爾抱在懷裡:

「好吧,爸爸。」他說。

他衝出了工作室。

兒子走後,摩雷爾站了一會兒,雙眼盯住房門;然後,他伸出手,找到拉鈴的繩,拉響了鈴。

過了片刻,柯克萊斯出現了。

這不再是原來那個人;三天來有個想法毀了他。這個想法是:摩雷爾公司即將停止付款,它比二十年歲月還要更為沉重地把他的頭壓得彎向地面。

「我的好柯克萊斯,」摩雷爾用難以形容的聲調說,「你就待在候見室裡。待三個月前來過的那位先生,你知道,就是湯姆遜和弗倫銀行的代理人到達時,你通知我一下。」

柯克萊斯一聲不吭;他點了點頭,走去坐在候見室等待。

摩雷爾又跌坐在椅子裡;他的目光轉向掛鐘:他只剩下七分鐘;指標的移動快得令人難以相信;他覺得看得見指標在移動。

這個人年紀還不大,經過一番或許是不對頭的,但至少是似是而非的議論,就是同他在人世間熱愛的一切分手,離開生活——對他來說,生活有著天倫之樂。在這最後一刻,在他的腦海裡出現的想法,是無法描述的,如果想有個概念,那隻消看看他佈滿汗珠但隱忍著的腦門和淚水盈眶,朝天仰望的眼睛。

指標始終走著,手槍裝上了子彈;他伸出手,拿起一支槍,喃喃念出女兒的名字。

然後他放下致命的武器,拿起了筆,寫了幾個字。

這時他覺得他對心愛的女兒還道別得不夠。

他回頭看看掛鐘;他不再以分計算,而是以秒計算時間。

他又拿起槍,嘴巴半張開,目光盯住指標;一聽到自己扣動扳機的響聲,他不寒而慄。

這當兒,他的額頭冒出一片冷汗,更加要命的焦慮不安揪緊他的心。

他聽到靠樓梯那扇門的鉸鏈發出響聲。

然後是他的工作室的門開啟了。

掛鐘即將敲響十一點鐘。

摩雷爾沒有回過身,他等待著柯克萊斯的這句話:

「湯姆遜和弗倫銀行的代理人到。」

他把武器湊到嘴巴……

突然,他聽到一聲叫喊:這是他女兒的聲音。

他回過身,看到朱麗;手槍從他手中滑落下來。

「爸爸!」姑娘氣喘吁吁,快樂得要命,喊道,「得救了!您得救了!」

她手裡舉著一隻紅緞錢袋,撲到他懷裡。

「得救了!我的孩子!」摩雷爾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是的,得救了!您看!您看!」姑娘說。

摩雷爾拿起錢袋,瑟瑟發抖,因為他隱約記得這樣東西曾經屬於他。

一邊放著二十八萬七千五百法郎的票據。

票據已經付清。

另一邊放著大如榛子的一顆鑽石,外加寫在一小塊羊皮紙上的幾個字:

朱麗的嫁妝。

摩雷爾用手去抹腦門。他以為在做夢。

這當兒,掛鐘敲響了十一點鐘。

對他來說,鐘聲的震顫就彷彿像鋼錘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上。

「啊,我的孩子,」他說,「你解釋一下。你在哪裡找到這個錢袋的?」

「在梅朗巷十五號的一幢房子裡,六層樓一個寒磣的小房間的壁爐角上。」

「可是,」摩雷爾大聲說,「這個錢袋不是你的。」

朱麗將早上收到的那封信遞給父親。

「你獨自到這幢樓裡去的嗎?」摩雷爾看完信後問。

「愛馬紐埃爾陪著我去,爸爸。他只得在博物館街的拐角等我;但奇怪的是,我回來時,他不在那裡了。」

「摩雷爾先生!」樓梯上有個聲音喊道,「摩雷爾先生!」

「是他的聲音。」朱麗說。

與此同時,愛馬紐埃爾走了進來,臉上快樂和激動得變了樣。

「‘法老號’!」他喊道,「‘法老號’!」

「什麼?‘法老號’!您瘋了嗎,愛馬紐埃爾?您明明知道它已經報銷了。」

「‘法老號’!先生,打訊號的是‘法老號’;‘法老號’進港了。」

摩雷爾又跌坐在椅子裡,他渾身癱軟無力,他的智力無法把這一連串難以相信的、聞所未聞的、神奇的事加以分類。

他的兒子也進來了。

「爸爸,」馬克西米利安叫道,「您怎麼說‘法老號’完蛋了呢?海面監視員打訊號報告是這艘船,它進港了。」

「我的朋友們,」摩雷爾說,「如果這是事實,那就要相信這是上帝顯靈!不可能!不可能!」

不過,真實而又難以相信的是他捏在手裡的這隻錢袋,是這張已經付清簽收的匯票,是這顆光彩奪目的鑽石。

「啊!先生,」輪到柯克萊斯說話,「‘法老號’,這是怎麼回事?」

「啊,孩子們,」摩雷爾站起身說,「我們去看看,但願上帝憐憫我們,如果這是假訊息的話。」

他們一起下樓;摩雷爾太太等在樓梯中間:可憐的女人不敢上樓。

轉眼間他們來到卡納比埃爾街。

港口人頭濟濟。

人群給摩雷爾讓開一條路。

「‘法老號’!‘法老號’!」大家異口同聲地說。

果然,真是神奇的、聞所未聞的事,在聖約翰瞭望塔對面,有一艘帆船,船尾漆上這幾個白色的字:「法老號」(馬賽摩雷爾父子公司),大小同另一艘「法老號」絕對一樣,也像另一艘載滿了胭脂紅和靛藍原料,已經拋錨和收下船帆;在甲板上,戈馬爾船長正在發號施令,珀納龍師傅向摩雷爾先生打著手勢。

再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了:感官已經作出證明,而上萬人又來幫助作證。

正當摩雷爾父子在海堤上,面對目睹這個奇蹟的全城人的掌聲擁抱時,有一個人,他的臉被一部黑鬍子遮住一半,躲在一個哨兵的崗亭後面,情動於懷地欣賞著這個場面,喃喃道出這幾句話:

「高尚的心靈,歡樂吧;因為你做過和將要做的善事而得到祝福;願我的感謝就像你的善事一樣不為他人所知。」

他帶著快樂和幸福的微笑離開了他隱身的地方,沒有人注意到他,因為人人都專注於這天發生的事。他走下用做碼頭的一種小扶梯,連叫三聲:

「雅科波!雅科波!雅科波!」

於是,一隻舢板向他駛來,把他接上船,送到一艘裝置華麗的遊艇上去。他以水手的輕捷跳到遊艇的甲板上;從那裡他再一次遙望摩雷爾,摩雷爾快樂得流淚,同人群熱情地握手,似乎向天上尋找那個不露面的施主,用茫然的一瞥表示感謝。

「現在,」那個不露面的人說,「再見了,仁慈、人道、感激……永別了,一切使人心花怒放的情感!……我已替天行道,獎賞了好人……但願復仇之神讓位於我去懲罰惡人!」

說完這些話,他發出一個訊號,彷彿就等這個出發的訊號,遊艇立即駛向大海。

【註釋】

法國南部城市,靠近地中海。

斯多葛主義是古希臘哲學家澤農(約生於西元前四九○——西元前四八五)創立的流派,主張堅忍、禁慾。

中亞古城,約存在於西元前十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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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山伯爵》《蒙梭羅夫人》《黑鬱金香》《三劍客》《三個火槍手(三劍客)》《瑪爾戈王后》《三個火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