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寶 藏

基度山恩仇記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講到這裡,法里亞微笑著插入一句,「您不覺得太荒唐,是嗎?」

「噢,我的朋友,」唐泰斯說,「相反,我覺得我在讀一本饒有興味的編年史。請您說下去。」

「那麼我接著說:

「斯帕達這族人習慣了安貧知命。年復一年過去;在後代當中,有的從軍,有的當了外交家;有的是教士,有的當了銀行家;有的發財致富,還有的終於破產。我要講的是這個家族的末代子孫斯帕達伯爵,我做了他的秘書。

「我時常聽到他抱怨他的財產與爵位太不相稱,因此,我建議他把微薄的財產轉成終身年金;他聽從了這個建議,這樣收入翻了一番。

「那本精美的日課經留在族內,歸斯帕達伯爵所有,這本日課經世代相傳,因為僅能找到的遺囑那句古怪的話使這本書變成真正的遺物,族裡人懷著迷信般的崇敬加以儲存;這本書有非常漂亮的哥特風格的彩色插圖,由於包金分量很重,每逢隆重的儀式,有個僕人總是站在紅衣主教面前捧著它。

「我看到各種各樣的檔案:證書、契約、文書,這些都儲存在家族的案卷裡,全部來自被毒死的那個紅衣主教,輪到我像我以前的二十位侍從、二十位管家、二十位秘書那樣,開始查閱這一捆捆大得出奇的東西,儘管我孜孜不倦和百折不撓地研究,仍然一無所獲。我看到甚至寫出一部準確的、幾乎逐日編寫的博爾賈家族史,唯一的目的是要證實紅衣主教凱撒·斯帕達之死是否使那些親王增加了財產,而我只注意到增加了他的同難人、紅衣主教羅斯皮格遼齊的財產。

「因此,我幾乎確信,這筆遺產既沒有使博爾賈家族,也沒有使斯帕達家族得益,而仍然是無主之財,如同阿拉伯故事中的寶庫,沉睡在大地的懷抱裡,由惡魔看守著。我千百遍搜尋、計算、估量三百年來斯帕達家族的收入和支出,一切都是徒勞,我依然一無所知,而斯帕達伯爵照舊清貧。

「我的主公過世了。除了他的終身年金以外,他只有家族檔案、五千冊藏書和那本精美的日課經。他遺贈給我這一切,外加一千羅馬埃居現金,條件是我每年為他做幾場彌撒,並編制一本族譜和寫一部家史,這些我都一一辦到了……

「彆著急,親愛的愛德蒙,快說到結局了。

「一八○七年,就在我被捕的前一個月,斯帕達伯爵去世之後半個月,十二月二十五日,您待會兒就會明白,這個可資紀念的日子怎麼會銘刻在我的記憶中,我上千次復看這些我整理過的檔案,因為這座大宅今後屬於一個外國人,我就要離開羅馬,定居在佛羅倫薩,同時帶走我擁有的一萬兩千多利佛爾、我的藏書和那本精美的日課經。由於勤勉刻苦的研究而感到十分疲憊,午飯吃得過多更增加不適,我讓頭枕在手上睡著了:這時是下午三點鐘。

「掛鐘敲響六點時,我醒了過來。

「我抬起頭,四周一片漆黑。我打鈴叫人拿燈來,但沒有人來;於是我決定自己點燈。再說,這是一種達觀者的習慣,我可得這樣做了。我一手拿起一支準備好的蠟燭,由於盒子裡沒有火柴,另一隻手在摸索一張紙,我打算利用壁爐的餘火點燃它;由於生怕在黑暗中拿錯一張寶貴的檔案,而不是一張無用的紙,我遲疑不決,這時,我回想起放在我身旁的桌子那本精美的日課經裡,看見過一張上端完全發黃的舊紙,好像是用作書籤的,已經經歷了幾個世紀,繼承者們出於尊重還把這張紙保留在書中。我摸索著尋找這張廢紙,找到後扭成一條,伸到餘火中,點燃了它。

「但在我的手指下,像變魔術似的,隨著火焰上升,我看見從白紙中跳出黃色的字母,在紙上顯現出來;於是我嚇了一跳:我在手裡攥緊這張紙,掐滅了火,我直接將蠟燭伸到壁爐裡點著,懷著難以描述的激動心情展開揉皺了的紙,發現這些字是用一種神秘的顯隱墨水寫的,只要接觸到高溫便顯現出來。三分之一多一點的紙被火燒掉了,今天早上您看到的就是那張紙;重讀一遍吧,唐泰斯;等您看完我再給您補全中斷的句子和不完整的意思。」

法里亞停頓下來,把紙遞給唐泰斯,這一次,唐泰斯熱切地重讀一遍這些用鐵鏽一樣黃褐色的墨水寫出的如下字句:

今天,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亞歷山大六世之邀赴宴,

所獻之款,而欲繼承餘之產業

死克拉帕拉及班蒂伏格遼

餘今向概括遺贈財產承受人

愛侄宣佈,在攜餘同遊之處

島之巖洞中,埋藏餘

石、鑽石、首飾;此處寶藏

約值二百萬羅馬埃居,僅需

首小港處第二十塊岩石,即可

設有洞口二處:寶藏位於第二

隅中,此寶藏餘全部遺贈

凱撒

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現在,」神甫又說,「請看另外這一張紙。」

他遞給唐泰斯第二張字句殘缺不全的紙。

唐泰斯接過來看:

因應教皇陛下

恐其不滿於餘捐職

為餘設下毒

紅衣主教之命運,

吉多·斯帕達

亦即基度山小

所有金條、金幣、寶

僅餘一人所知,

揭去自小島右

發現。此洞窟

洞口最深之

餘之唯一繼承人。

十斯帕達

法里亞用火熱的目光注視他。

「現在,」當他看到唐泰斯看完最後一行時,這樣說,「請把兩張殘紙並起來,您自己來判斷吧。」

唐泰斯照辦;兩張並起來的殘紙形成下面的整體:

今天,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因應教皇陛下亞歷山大六世之邀赴宴……恐其不滿於餘捐職所獻之款,而欲繼承餘之產業……為餘設下毒死克拉帕拉及班蒂伏格遼……紅衣主教之命運,餘今向概括遺贈財產承受人……吉多·斯帕達愛侄宣佈,在攜餘同遊之……亦即基度山小島sup/sup之巖洞中,埋藏餘……所有金條、金幣、寶石、鑽石、首飾;此處寶藏……僅餘一人所知,約值二百萬羅馬埃居,僅需……揭去自小島右首小港處第二十塊岩石,即可……發現。此洞窟設有洞口二處:寶藏位於第二……洞口最深之隅中,此寶藏餘全部遺贈……餘之唯一繼承人。

凱撒……十斯帕達

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好,您終於明白了吧?」法里亞問。

「這就是紅衣主教斯帕達的宣告,就是找了多年的那份遺囑嗎?」愛德蒙依然疑惑地說。

「是的,千真萬確。」

「誰把它重新組織成這樣?」

「是我,利用剩下的殘片,根據紙張的寬度估計出每行的長短,依靠明顯的含義悟出隱藏其中的意思,這樣猜出其餘部分,就像在一條地道中憑著頂部射進來的餘光前進一樣。」

「您認為獲得這個證據以後,又是怎麼行動的呢?」

「我想動身,馬上就動身了,隨身攜帶關於義大利王國統一的鉅著的開頭部分;但帝國警署早就盯住我了,當時,拿破崙得子,而帝國警署跟拿破崙一向的願望相左,希望義大利各省分裂。我走得匆促,帝國警署遠遠揣度不出此中原因,這就引起它的懷疑,正當我在皮昂比諾上岸時,我被捕了。」

「現在,」法里亞帶著近乎慈父般的神情望著唐泰斯,繼續說,「現在,我的朋友,您同我一樣瞭解這個秘密,如果我們一起逃出去,我的寶藏的一半就歸您;如果我死在這裡,只有您一個人逃出去,這個寶藏就全部歸您。」

「但是,」唐泰斯游移不定地問,「難道在這個世界上,這個寶藏沒有比我們更合法的主人嗎?」

「沒有,您放心吧,斯帕達家族已完全斷了後裔;況且,最後一位斯帕達伯爵讓我做了他的繼承人;他把這本有象徵意義的日課經遺贈給我,也就把書裡包含的東西給了我;不,不,放心吧:如果我們獲得這筆財富,我們可以問心無愧地享用。」

「您說這個寶藏價值……」

「二百萬羅馬埃居,大約等於一千三百萬法國埃居。」

「不可能的事!」唐泰斯說,被數目之大驚呆了。

「不可能的事!為什麼?」老人介面說,「斯帕達家族是十五世紀最古老、最有勢力的家族之一。況且,在一切投機事業和工業還不存在的時代,囤積這麼多金銀財寶並不罕見,今日還有一些羅馬的家族都快餓死了,可是他們通過長子世襲相傳下來的財產約有值到一百萬的鑽石珠寶,卻不能動一動。」

愛德蒙以為在做夢:他在懷疑和喜悅之間搖擺。

「我之所以長時間對您保密,」法里亞繼續說,「首先是要考驗您,其次是要讓您吃一驚;如果我們在我發作蠟屈症之前越獄成功,我就會帶您到基度山小島去;現在,」他嘆了口氣補充說,「要您來帶我去了。喂,唐泰斯,您還沒有謝謝我呀?」

「這個寶藏是屬於您的,我的朋友,」唐泰斯說,「只屬於您一個人,我無權染指:我根本不是您的親屬。」

「您是我的兒子,唐泰斯!」老人高聲說,「您是我在囚禁生活中得到的兒子;我的職業註定我只能獨身,上帝派您到我身邊,來安慰我這個不能做父親的人和不能獲得自由的囚徒。」

法里亞把還能活動的那條手臂伸給年輕人。後者哭泣著撲到他的脖子上。

【註釋】

義大利舊省名,從一二○一年至一八五九年屬於教皇國。

路易十二(一四六二—一五一五),法國國王(一四九八—一五一五)。

位於羅馬,在奧古斯都時代建造了幾幢宮殿,後遭傾圮。

義大利的小島嶼,多山,只有十平方公里,是個漁港,位於厄爾巴島西南方四十公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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