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要執拗,請勿遲疑,我這就送你回家,到那府外,遠遠看著你走入府,再離開,如何?」一番話說得賈寶玉頷首稱是,畢竟這甄寶玉的話是真的觸傷了寶玉,這天地之間沒有淨土呀!
那寶玉齊家出走當和尚的事,過了好些天才傳到鶯兒等耳朵裡,彼時鶯兒被裁減後,同玻璃、翡翠、春燕、佳蕙幾個被關在一處下人屋裡,等待再一步發落,先令他們每日給忠順王府、仇都尉府作活計,佳蕙單管描畫刺繡樣子,秋紋、玻璃、翡翠繡鞋面,春燕給鶯兒打下手,鶯兒打絡子、鞋面是忠順王府要的,拿來的那些個樣子倒也罷了。
鶯兒打的絛帶絡子是仇都尉那邊要的,起先賴大家的替仇家傳話,道要打二十根寶藍配大紅的汗巾絡,鶯兒聽了直笑「沒那麼個配法的,最扎眼難看,賴大娘您敢是聽貧了,大紅須配黑的才又順眼又稚致,您再問問去,別給打錯了。」
賴大家的一下子給火大的說:「放你母親的屁!如今我也是半個罪人了,我敢把判官的話聽岔了?再說了,黑色兒準個忌諱,我敢黑呀黑的跟人家呲牙,你找打不是!你們就更跟個螞蟻一樣,稍帶腳一碾,沒地方找屍首去!什麼好看不好看,雅緻不雅緻,你當還在那寶玉、寶釵跟前呢!人家要的就是寶藍配大紅,還不快老老實實給打出來!」
鶯兒又多問了一句:「都要什麼花樣的?」賴家人說:「說要卍字不到頭的。」「那倒是吉利,只是我還會好多花樣,像朝天凳、冰竹、梅花、柳葉、銀齊……都挺好看的」
「我說你糊塗油蒙心了還是怎麼著,人家點那樣你打那樣,豈不還輕省!告訴你們吧!我在他們面前少不得低聲斂氣,肚子裡窩的可全是邪火,你們幾個若再跟我羅嗦,我不拿你們撒氣拿那個撒氣?小心我揪著你頭髮往牆上撞!」
那賴大家的原來何曾這樣說話,琉璃可記得當年查夜到了怡紅院,那個藹然可親,問語乾乾淨淨的,想是這些日子也著實受夠了窩囊氣,就忙說:「賴大娘您可千萬保重!快別生氣!我來給您捶捶背吧!」
「你嘴甜有什麼用,開飯還不是醃鴨嘴就冷飯,給我老實幹活是正經!」那賴大家的走了,幾個丫頭齊嘆氣,佳蕙說:「我是倒血黴了,遇上這席散碗摔的!還是小紅姐姐有眼光有算計,趕在這之前就腳底抹油跑了!」
春燕在一旁是直撇嘴:「還之乎也者的,你學得來她嗎?人家爹媽原是府裡大管家,近水樓臺先得月,咱們就是那螞蟻命,飛又飛不了,躲又躲不開!」
玻璃也開了口:「還會謅一句什麼樓臺什麼月的!都什麼慘相兒了,還顯擺你們在怡紅院裡偷來的那點子斯文!」窗外仇都尉派著巡邏的人一聲咳嗽,屋裡全閉嘴了。
那天賴大家的來收活計,見鶯兒打了幾條蔥綠配柳黃、松花配桃紅並別的花樣的便問「誰讓你打的這個?」「備的料裡原有這些顏色的,若他們忌諱,也不會拿來,你就收了給他們吧!興許他們能留下,實說吧,我不是為他們變顏色花樣,總照一個路子打,我膩味死了,就跟那唱戲的,你讓他死守著一折唱,指不定那天就一頭碰死在臺柱子上了!當年寶二爺寶姑娘他們就懂,花色樣式須變化著來。」
「你就一頭柱這邊柱子上撞吧!還提什麼寶二爺呢!前些天出門就沒回來,說是上五臺山當和尚去了。你那寶姑娘如今是活寡婦!這榮國府我看氣數真是盡了,樹倒猢猻散,要問是那天,不是明兒就是後後日!」
賴大家的拿著繡好的鞋墊打好的絡子出去,屋裡幾個丫頭面面相覷,鶯兒就說:「那寶二奶奶不知怎麼熬日子呢!我得看看他去!」第二天賴大家的來交代新活計。
鶯兒就求她:「您在那仇都尉跟前替我求求,就說我跟那寶二奶奶十幾年了,如今他是這麼個情景兒,就是不能讓我再去長久伺候,容我跟她見個面,安慰安慰她,也是好的!」
「你讓我往老虎嘴裡探頭兒呀!我還想見見太太和那鳳姑娘呢!人家不許我亂走動,我敢去求人家破例?我有幾個腦袋,你一個螞蟻秧子,好好跟這兒窩著等發落吧!再這麼不知好歹深淺,我先打斷你的腿!」
那鶯兒只得咬唇嗚咽,其餘幾個丫頭不敢吱聲,那寶釵自寶玉離家不歸往五臺山當和尚去,簡直是度日如年,託人是給那賈雨村送了信以後,天天盼有迴音,她通過每天派來供應飯食的婆子傳遞訊息,跟人約定好了,如賈雨村有回信,就擱在送飯的提盒裡,藏在菜盤底下,可惜,一直沒有發過來信件。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