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收割 第九章 尾聲

斯巴塞特太太極其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用彬彬有禮的口吻說:「是嗎,先生?」

「自從最近那件事發生以後,夫人,我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龐德貝說,「以鄙人愚見——」

「噢,老爺!」斯巴塞特太太樂滋滋地打斷他說,「請你別貶低自己的見解了。人人都知道龐德貝先生的見解是不會有錯兒的。人人都能證明這一點。這肯定還是大夥兒議論的話題。貶低別的什麼東西都行,但千萬不要貶低你自己的見解,老爺。」斯巴塞特太太大笑起來。

龐德貝先生漲紅了臉,顯得很不自在,但他還是接著說:

「依我看來,夫人,只有別的地方才能使你這樣具有雄才大略的貴婦人一展身手。如你那位親戚斯蓋傑斯的府上就很合適。你不覺得自己可以在那裡找到點兒閒事來管管嗎,夫人?」

「這一點我倒從來沒有去想過,老爺,」斯巴塞特太太回答,「但既然你提起了,我想可能性是很大的。」

「那就去試試吧,夫人,」龐德貝先生說,一邊把一個裝了支票的信封丟進她的小籃子裡,「你不管什麼時候走都行,夫人;但在你沒走以前,像你這樣一個精明強幹的貴婦人也許更適宜於單獨用餐,不受任何人的干擾。我不過是科克敦的約瑟亞·龐德貝,我確實應該向你表示歉意——因為我妨礙了你的前程這麼久。」

「求你別再說下去了,老爺,」斯巴塞特太太回答,「如果你的那張肖像會開口說話,老爺——它強於原型的地方就是它沒有幹壞事的能力,不會因此而討人厭——它就會做出證明:很久以前我就習慣於稱呼它為大傻瓜的肖像。大傻瓜所做的事不會使人感到驚奇或令人生氣的;大傻瓜的所作所為只會引起人們對他的鄙視。」

斯巴塞特太太說這番話時,她那羅馬式的容貌活像一枚人頭紀念章,上面清楚地鑄刻著她對龐德貝先生的蔑視。她目不轉睛地從頭到腳把他審視了一遍,然後就趾高氣揚地擦過他的身邊上樓去了。龐德貝先生關上門,站在爐火跟前,又以他固有的暴烈的作風把自己的思緒納入那幀肖像——設想起他的未來。

對未來他想到了什麼呢?他也許看見了斯巴塞特太太每天使出女人所具有的全部本事,跟那個腿上患有神秘的疾病,如今仍躺在床上的斯蓋傑斯夫人一決高低。斯蓋傑斯夫人既吝嗇、精明,又乖戾、愛折磨人,老是抱怨每到一季之中就入不敷出,住的地方不通風,房子又小又簡陋,供一個人住尚嫌小,供兩個人住就連轉身都困難了。此外他還看見了什麼?他是否看見自己在陌生人面前誇獎比澤,說他年輕有為,忠心耿耿地宣揚他的主子的美德,說他已經代替了湯姆的位置,還說要不是有一班歹徒把湯姆劫走,他當時就把他捉住了?他是否想過他後來會為圖虛名立下一份遺囑,從而使二十五位年紀都過了五十五歲的騙子借了科克敦的約瑟亞·龐德貝的名義在他的府第大吃大喝,永遠住龐德貝的房子,永遠上龐德貝的教堂做禮拜,永遠在龐德貝的牧師的眼皮底下呼呼大睡,永遠靠龐德貝的產業為生,永遠像龐德貝那樣胡說八道,吵吵嚷嚷,使心智正常的人聽了徒生厭惡?他是否預見到五年後的一天他會猝然中風倒斃在科克敦的大街上,那份珍貴的遺囑也就招致了一場曠日持久的爭吵、掠奪、欺詐和誹謗,好事沒有促成,官司倒打得沸沸揚揚?他也許沒有料到,但牆上那幀畫像倒目睹了這一切。

就在同一天,同一個時刻,格雷戈林先生也坐在自己的房間裡沉思。他對自己的未來又看到了什麼呢?他是否看見自己成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不再死守先前那套頑固不化的理論,而開始注意起具體的事物,讓事實與資料從屬於信念、希望和仁愛,從此不再企圖將那神聖的三位一體在他那座灰塵滿天的小磨坊裡磨得粉碎?他是否預見到自己會因此受到他那些政治上的夥伴們的蔑視?他是否意識到他們正處在這樣一個時代中:那些在國會中掃垃圾的議員們只要相互間揚揚灰塵就行,用不著對「人民」這個抽象的概念盡任何責任,因此,他們每週總要花上五個晚上對他這個「德高望重的議員」說三道四,竭盡嘲諷之能事,不把閒話說到東方發白不肯罷休?也許他是有先見之明的,因為他了解這些人的德性。

同一天晚上,露易莎像過去那樣又在觀看爐火,只是她的臉顯得更溫和、更謙遜了些。她的眼前又展現出一個什麼樣的未來呢?街上將貼出有她父親簽署的告示,宣佈已故的紡織工人斯蒂芬·布萊克普爾無罪,還了他的清白,同時公佈他自己的兒子的罪狀,說他年幼無知,易受誘惑(他沒有加上一筆,說他教育不良)——此事不久就要辦。她的父親還將在斯蒂芬·布萊克普爾的墓碑上寫下他的死因——這也是不久以後的事,因為她知道這件事是要辦的。這一切是她能清楚地看見的。但除此之外,又是怎樣一個未來呢?

那個名叫瑞切爾的女工生了一場大病以後,又在工廠的鐘聲敲響時出現在大街上,在固定的時間內一來一回走在科克敦的僱工中間了。她喜歡沉思默想,外表俏麗如故,總是穿一件黑色的衣服,脾氣仍然那樣溫存、寧靜,甚至有點樂觀。在科克敦所有的人當中,只有她憐憫那個墮落的、酗酒的女人,人們經常看見那個女人偷偷地向她乞討,在她面前啼哭。她就是那麼一個永遠工作著,安心工作著,把工作當作必然的命運,甘心一直工作到老不能工作為止的女工吧?這一點露易莎看見了嗎?這樣的事是會出現的。

她那位孤獨的弟弟從幾千里以外寫信給她,信紙上淚跡斑斑,說他臨走時她說過的那番話很快成了事實:如今即使拿世界上全部財富來換取看見她一面都顯得太便宜了。最後,這位弟弟懷著再見她一面的希望從國外返回,眼見快到家了,卻途中被疾病所耽誤;後來便來了一封由陌生人寫的信,信上說:「他於某日發高燒死於一家醫院。死時滿懷著悔恨和對你的愛,臨終時還呼喚著你的名字。」這一切露易莎都看見了嗎?這一切都將發生的。

她自己又嫁了人——做了母親——無比慈愛地照管著她的孩子,始終留意讓他們不僅擁有一個體質上的童年,而且擁有一個精神上的童年。因為她知道,這是人生最美好的東西、最珍貴的財富,它的吉光片羽即便對最聰慧的人來說也是一份天恩、一種幸福。這一點露易莎看見了嗎?這樣的事會發生的。

還有,幸福的西絲的幸福的孩子們都很愛她;她所有的孩子都愛她;她已學會了許多童話故事;她認為,任何天真可愛的想象都不應被輕視;她極力去了解那些貧窮的下層同胞,用優美的想象和快樂來美化他們那機械的現實生活。因為她知道,如果沒有這些東西,兒童的心靈就會枯萎,最強健的成年人也會變成十足的行屍走肉,國家財富的統計數字儘管一清二楚,也只能是寫在牆上的預言——她這樣做並非因為她賭過什麼咒,訂過什麼契約,參加過什麼兄弟會、姐妹會,作過什麼保證,立過什麼誓言,穿過什麼奇裝異服,參加過什麼五花八門的義賣會,她只是把它當作自己應盡的責任。——這一切露易莎自己都預見到了嗎?這一切都會發生的。

親愛的讀者!在你我生活的不同的天地間,類似的事物會不會發生,就取決於我們自己了。讓這美好的事物發生吧!那時,當我們坐在爐邊看著我們的爐火化為灰燼,慢慢冷卻下去時,我們的心情就會比露易莎更輕鬆一些了。


作者「查爾斯·狄更斯」的其他小說

匹克威克外傳》《遠大前程》《霧都孤兒》《雙城記》《董貝父子》《大衛·科波菲爾》《聖誕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