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收割 第三章 非常果斷

「我想你是個明白人,」格雷戈林先生十分謙恭地抗辯說,「一定能看出這種教育方法儘管有它的優點,但用在女孩子身上恐怕是行不通的。」

「我一點兒也看不出這一點,先生!」頑固的龐德貝回答。

「好吧,」格雷戈林先生嘆了口氣,「這個問題我們不必再談下去了。老實說,我不想跟你爭論。如果有可能,我倒想彌補我的過失。我希望你能高高興興地幫助我,因為我心裡確實很苦惱。」

「我還弄不懂你的意思,」龐德貝更加固執地說,「因此,我無法作出許諾。」

「我親愛的龐德貝,」格雷戈林先生仍然以沮喪而和氣的口吻說,「最近幾個小時內,我對露易莎性格的瞭解似乎比過去許多年還多。我是十分痛苦地覺悟到這一點的。這個發現而且還不是主動的。我覺得——龐德貝,你聽到我這樣說,一定會很驚訝——我覺得在露易莎身上有許多品質被我們粗心地忽視了——而且還被曲解了。我——我想向你提議,如果——如果你能善意地配合我,適當地任其自然——鼓勵她在體貼與關懷中發展她良好的天性——那將對我們大家的幸福都有好處。露易莎,」說到這裡,格雷戈林用手捂住自己的臉,「露易莎一直是我寵愛的孩子。」

聽了這番話,性情暴烈的龐德貝臉漲得通紅,似乎就要氣急敗壞地發作起來。他的兩隻耳朵早已紅得發紫,但他還是忍住了性子。

「你打算留她在這裡住一段時間嗎?」

「我——我是想勸說你,我親愛的龐德貝,讓露易莎在這裡暫住一些日子,由西絲照顧她(我當然是指塞西莉亞·朱帕)。西絲瞭解她,是她信賴的人。」

「從你的這些話中我已聽出,湯姆·格雷戈林,」龐德貝站了起來,把雙手插進口袋說,「你的意思是說龐德貝·露和我之間存在著人們所說的那種不和諧。」

「我擔心,露易莎在目前幾乎與——與我帶給她的所有的親人之間都存在著某種不和諧。」她的父親悲傷地回答。

「喂,你聽著,湯姆·格雷戈林!」滿臉通紅的龐德貝說,他叉開兩腿站在他面前,雙手更深地插進口袋裡,他的頭髮就像一片被憤怒的狂風猛颳著的草場,「你已經說了你的話,下面我也說說我的話。我是個科克敦的人。我是科克敦的約瑟亞·龐德貝。我瞭解這個城市的每一塊磚,我瞭解這個城市的每一家工廠,我瞭解這個城市的每一個煙囪,我瞭解這個城市冒出的每一股煙,我瞭解這個城市的每一個僱工。我非常瞭解他們。他們都是實實在在的東西。不管是誰,只要他對我說了什麼異想天開的話,我便告訴那個人,我已經明白他的用意。他是想用金調羹喝甲魚湯,吃鹿肉,他是想坐六匹馬拉的馬車。這也正是你女兒所想的東西。既然你認為她應該得到她想得到的東西,那我就勸你給她提供吧。因為,湯姆·格雷戈林,她從我這裡是永遠得不到這些東西的。」

「龐德貝,」格雷戈林先生說,「我本來希望經過我這一番懇求以後,你會換一種口氣說話的。」

「等一等,」龐德貝反駁說,「我想,你已經說完了你的話,我全都聽見了;現在請你聽聽我的話吧。請你不要去做那種不講公道、出爾反爾的人,因為我看見湯姆·格雷戈林墮落到現在這地步,已經覺得很可惜,如果他再墮落下去,那我就加倍地為他惋惜了。現在,你已讓我明白這一點:在我和你女兒之間,存在著這樣那樣的不和諧。作為對你的答覆,我要讓你明白:這裡面確實存在著極大的不和諧——扼要地說——你的女兒並沒有很好地瞭解她的丈夫的優點,老天做證,跟我結婚對她來說是件榮耀的事,但她腦子裡並沒有這樣的觀念。我想,我已經把話說得十分坦率了。」

「龐德貝,」格雷戈林先生極力申辯,「你這樣說是沒有道理的。」

「沒有道理?」龐德貝說,「我很高興聽見你說出這樣的話。因為當格雷戈林有了自己的新見解以後指責我說話沒有道理時,我馬上就明白我的話是極其有道理的。請允許我繼續說下去。你知道我的出身;你知道多年以來我一直不需要鞋拔子,因為我當時連鞋子都沒有。然而,不管你信不信,反正隨你的便,有許多貴婦人——天生的貴婦人——屬於望族豪門的貴婦人——差不多都拜倒在我走過的路上。」

他打著手勢說得很激動,就像一列火車隆隆地開過他岳父的頭頂。「而你的女兒,」龐德貝繼續說下去,「遠不是天生的貴婦人,這你自己也清楚。這並不是說我對門第有絲毫的計較,你也清楚我從來不計較這種東西。但這是個事實,湯姆·格雷戈林,你改變不了這個事實。我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呢?」

「是改變不了,我擔心,」格雷戈林先生低聲地咕噥著,「別再說下去了。」

「聽我講完,」龐德貝說,「不要打斷我的話,等輪到你的時候再說。我這樣說,是因為那些出身高貴的女子看見你女兒的那種做法、親眼看到她無視我的優點,都感到十分驚訝。她們感到奇怪,為什麼我會容忍這一切。我自己現在也感到很奇怪,但我不想再忍受下去了。」

「龐德貝,」格雷戈林站起來說,「依我看,今天晚上我們還是越少說越好。」

「相反地,湯姆·格雷戈林,依我看,今天晚上我們該是越多說越好。那就是說,」他思考了一會,「直到我把我想說的話說完為止。以後再停不停止說話我就不在乎了。我提一個問題,這也許能使我們的談話快點結束。你剛才的建議是什麼意思?」

「你指的是什麼,龐德貝?」

「你說讓她暫住一些日子!」龐德貝把他那牧草似的頭髮猛地一甩,說道。

「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客客氣氣地處理好這件事,讓露易莎在這裡休息一些時候,好好地想一想,這樣就可以使許多方面的情況朝好的方向轉變。」

「是不是你覺得我們不和諧的看法也會隨之消除呢?」龐德貝說。

「這也未嘗不可能。」

「你怎麼會想到這裡去呢?」龐德貝說。

「我已經說過了,我擔心我們沒有了解露易莎。龐德貝,你年紀比她大得多,請你幫忙使她回心轉意,這要求不算太過分吧?你對她是負有重大責任的!當初你曾宣誓:無論是好是壞——」

這樣的話龐德貝先生曾經對斯蒂芬·布萊克普爾說過,也許他聽見有人重複他說過的話感到不耐煩,於是怒氣衝衝地打斷了格雷戈林的話頭。

「夠了!」他說,「我不需要別人跟我說這些話。和你一樣,我知道我當時為什麼要娶她。你用不著過問我為什麼娶她;那是我自己的事。」

「我只是想說,龐德貝,我們大家都或多或少會犯錯誤,你也不例外。如果你肯讓點兒步,記住你應盡的責任,這也許不僅是一種寬宏大量的行為,而且還可以讓露易莎感到自己欠了情。」

「我的看法不一樣,」龐德貝咆哮著說,「我打算按照我自己的意願來了結這件事。湯姆·格雷戈林,我現在不想為此與你爭吵。老實對你說,我覺得為這樣一件小事跟你爭吵會有損我的聲譽。至於你那位紳士朋友,他可以離開這裡,愛上哪兒去就上哪兒去。如果他撞上了我,我會讓他知道我的厲害;如果他不撞上我,那就算了,因為我不值得跟他過不去。至於你的女兒,是我讓她成為露·龐德貝的,但如果當初讓她仍然做她的露·格雷戈林,事情也許會更好。如果明天中午十二點以前她仍不回家,那我就認為她寧可離開我,我會把她的衣服和其他東西派人送過來,她的將來就要由你來負責了。關於最終導致我放棄婚約的那個‘不和諧’,我會用這樣的話來向人們解釋:我是約瑟亞·龐德貝,我有我的教養;她是湯姆·格雷戈林的女兒,她有她的教養。這兩匹馬是無法在一起拉車的。我相信,人們早就知道我是個不平凡的人,大多數人很快就會理解:必須有一個同樣非凡的女子才真正配得上我。」

「在你作出這樣的決定以前!」格雷戈林先生極力奉勸他,「我要認真地懇求你三思而行,龐德貝。」

「我作出決定總是很果斷的,」龐德貝把帽子往頭上一戴,說,「不管做什麼事,我總是說做就做。湯姆·格雷戈林是瞭解龐德貝的,我很驚奇他對科克敦的約瑟亞·龐德貝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不過,如今他已與那些吹噓情感的騙子們結為一黨,他的所作所為也就不足為奇了。我已經把我的決定告訴了你,沒有其他話好說了。晚安!」

就這樣,龐德貝先生回到他在城裡的住處睡覺去了。第二天中午十二點零五分,他吩咐用人把龐德貝太太的東西仔細收拾起來,送到湯姆·格雷戈林家裡去。他還親筆簽署,登出廣告出賣了他的鄉間別墅,並恢復了光棍漢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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