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收割 第八章 爆炸

「我也這樣看,先生,」龐德貝挑戰似的點了點頭,「我也這樣看。但還有其他的人參與了這件事。這當中就有一個老太婆。只有出了事,人們才會恍然大悟;只有當馬被人偷走了,人們才會注意到馬房的門本來就沒有關緊。如今就有一個老太婆登臺亮相了。這個老太婆好像經常騎了一柄掃帚飛進城裡來。在這個傢伙開始在銀行附近轉悠之前,她就在那裡觀察了整整一天;當你看見他的那個晚上,她跟他悄悄地走在一起,商量了什麼事——我估計,是向他報告執行任務的情況的,這個該死的老東西!」

露易莎心裡想,那天晚上在他的房間裡,確實有這樣一個老太太退縮在一邊,不願讓人看見她。

「除了我們已經知道的這兩個,一定還會有其他的人,」龐德貝說,意味深長地連連點頭,「我現在已經說得夠多了。你們要注意保密,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這也許得花一些時間,但我們會抓住他們的。這叫作放長線釣大魚,大家不會有異議吧。」

「當然,他們將受到法律最嚴厲的制裁,就像告示中宣佈的那樣,」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回答,「這是他們應有的懲罰。誰要打銀行的主意,誰就得為後果負責。如果不計較後果,那我們都要去打銀行的主意了。」他動作輕柔地從露易莎手上拿過她的遮陽傘,並把它舉在她的頭頂。她走在陽傘下面,雖然當時並沒有太陽的照耀。

「露·龐德貝,」她的丈夫說,「斯巴塞特太太目前需要照顧。這件事使她的神經受到了刺激,她需要在這裡住上一兩天。請你照顧好她的生活。」

「非常感謝你,先生,」那位賢明的貴婦人說,「但請你不要為我的生活操心。我是隨便怎麼樣都行的。」

不久就可以看到,如果說斯巴塞特太太在與這個家庭的關係中有什麼不足之處的話,那就是她太不考慮自己,而只關心別人,甚至顯得有點令人討厭了。當有人引她到臥室去的時候,她對於舒適的生活裝置那麼敏感,甚至表示她完全可以在洗衣房的軋布機上過夜。不錯,波勒家族和斯蓋傑斯家族的人都習慣於奢侈的生活,「但我有責任記住,」斯巴塞特太太總喜歡以一種高貴而風雅的口吻說——尤其當有用人在場時,「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當然,」她說,「如果我能徹底忘記斯巴塞特太太是波勒家族的成員,或者忘記我自己就跟斯蓋傑斯家族聯絡在一起,或者我能夠推翻這個事實,讓自己成為一個出身平凡、門第低微的人,那我倒求之不得。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我這樣做也是合情合理的。」

她的這種隱士般的心態還使她吃飯時拒絕佳餚與美酒,直到龐德貝先生差不多命令她時才去吃。這時,她總是說:「你對我真好,先生。」然後她便改變已經做過公開宣告的決定:「我還是等普通燒法的羊排上桌吧。」在她需要用鹽時,也總是預先表示深深的歉意;她還滿懷柔情地感覺到,自己有責任最大限度地證明,龐德貝先生說她神經受了刺激的話是正確的。於是,她有時會靠在椅背上悄悄地啜泣;在這種時候,人們可以看到(或者說必然會看到,因為她存心引起別人的注意),一顆很大的淚珠子,像一顆水晶耳墜,便會從她羅馬式的鼻子上慢慢地滾落下來。

但斯巴塞特太太最大的特點還是她決心自始至終對龐德貝先生展示同情。她經常會一邊看著他,一邊深有感觸地搖起頭,好像在說:「唉,可憐的約裡克!」在允許自己不由自主地流露出這種情感以後,她會強迫自己顯出親切而高興的樣子,深表同情地說:「你的情緒依然這麼好,先生,真該謝天謝地!」好像龐德貝先生能夠忍受這一切是出於上帝的安排,她為此向他表示嘉許。她常常要為自己的一個怪癖而道歉,但這怪癖又是她覺得很難克服的。那就是她具有一種奇怪的傾向,動輒把龐德貝夫人叫作「格雷戈林小姐」,那天晚上她就這樣叫錯了幾十次。一再重複這樣的錯誤使斯巴塞特太太心慌意亂,但她又說,稱呼「格雷戈林小姐」似乎非常自然:因為她覺得自己很難相信,這個她從小就認識的年輕女子竟然就是真正的龐德貝夫人。這件事還有一點兒很特殊的地方,那就是她越想越覺得這樁婚姻是不可能的。「雙方的差別太大了。」她評論說。

晚飯以後,龐德貝先生在客廳裡處理搶劫案。他詢問了證人,記下了證詞,斷定那些有嫌疑的人是有罪的,應該根據法律判以極刑。這以後,比澤就被他打發回城去了,同時囑咐他叫湯姆乘郵車回到家裡來。

當蠟燭端過來時,斯巴塞特太太低聲說:「別這樣垂頭喪氣了,先生。請讓我看見你高興起來吧,先生,就像平常我經常看見你那樣。」這些安慰的話對龐德貝先生產生了影響,使他以某種固執而笨拙的方式表現出傷感的情緒,像一頭巨大的海獸那樣唉聲嘆氣起來。「我不忍心看見你這副樣子,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說,「來玩一盤‘雙陸’吧,就像我先前有幸住在貴府時你經常所玩的那樣。」「從那兒以後,」龐德貝先生說,「我就一直沒有玩過‘雙陸’了,夫人。」「是沒有,先生,」斯巴塞特太太以安慰的口吻說,「我知道你再沒有玩過。我記得格雷戈林小姐對這種遊戲是不感興趣的。但你如果肯屈尊來一盤,我是很高興的。」

他們就在面對花園的一個視窗邊玩起了「雙陸」。這是一個很好的夜晚;沒有月光,但既悶熱又花香撲鼻。露易莎和哈特豪斯先生到花園裡散步去了,他們的聲音在寂靜中能夠聽到,但聽不清說些什麼。斯巴塞特太太坐在雙陸棋盤旁邊,不時地凝神注視窗外的陰影。「怎麼啦,夫人?」龐德貝先生問,「你看見什麼地方失火了嗎?」「噢,不是的,先生,」斯巴塞特回答,「我正在想外面的露水。」「露水與你有什麼關係呢,夫人?」龐德貝說。「不是我自己,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回答,「我是擔心格雷戈林小姐會著涼。」「她從來不會著涼的。」龐德貝先生說。「真的嗎,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說,一邊裝模作樣地咳嗽了一聲。

當快到就寢的時候,龐德貝先生喝了一杯水。「啊,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說,「你怎麼不喝加了檸檬皮和豆蔻、經過溫熱的雪莉酒了呢?」「哦,我現在已經改掉那個習慣了,夫人。」龐德貝先生說。「這真太可惜了,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說,「你把你的好習慣都丟掉了。振作起來吧,先生!如果格雷戈林小姐允許,我就去給你做一杯,就像我以前經常為你做的那樣。」

格雷戈林小姐即刻表示斯巴塞特太太愛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於是,那位好體貼人的貴婦人便做了那種飲料,親手遞給龐德貝先生:「這對你有好處,先生。它能暖和你的心。這是你所需要,也是應該享用的東西,先生。」當龐德貝先生說「祝你健康,夫人」時,她深情地回答:「謝謝你,先生。也祝你健康、幸福。」最後,她又以無限愛憐的口吻祝他晚安。龐德貝先生滿懷傷感地上了床,相信自己失去了某種溫柔的東西,雖然他這一輩子也說不清溫柔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露易莎解衣躺下以後很久仍不能入睡,她時刻留意著,等待她的弟弟的歸來。她知道,不過午夜一點鐘,他是不會回來的。鄉下的寂靜足以使一切事物趨於平靜,就是不能使她有片刻的安寧。時間過得十分緩慢,令人厭倦。最後,當黑暗與寂靜似乎相互遞增了好幾個鐘頭以後,她才聽見門鈴響了。她覺得自己似乎巴不得那門鈴一直響到天亮。但它還是停止了,最後一聲門鈴的聲波在空氣中越散越遠,越散越弱,終於一切復歸寂靜。

她估計自己大約又等待了一刻鐘。然後她起了床,披上一件寬大的長袍,摸著黑出了房門,上樓進入她弟弟的臥室。房門已經關上了,她輕輕地開啟它,叫了他一聲,然後便躡手躡腳地來到他的床邊。

她在他的床沿跪了下來,用她的手抱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臉拉過來對著她。她知道他只是在裝睡,但她沒有去說他。

過了一會兒,他驚跳起來,好像剛剛才醒過來;他問她是誰,有什麼事兒。

「湯姆,你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嗎?如果你一生中曾經愛過我,而且有什麼事瞞著別人的話,那就告訴我吧。」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露。你是在做夢吧。」

「我親愛的弟弟,」她把她的頭靠在他的枕頭上,她的長髮散下來蓋住了他的臉,好像存心要把他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你真的沒有任何話要對我說?如果你願意說,也沒有什麼話可說嗎?不管你對我說什麼話,都不會改變我對你的態度的。哦,湯姆,跟我說實話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露!」

「我親愛的,將來某個晚上,你一定會孤苦伶仃地躺在某個地方,就像今天這個悲傷的夜晚你一個人躺在這裡一樣。到那時候,如果我還活著,我也不得不離開你了。如今我就在你的身邊,赤著腳,沒穿多少衣服,黑暗中誰也看不清我;將來我死了,腐爛了,但在化為塵土以前我必然會在漫長的黑夜中躺著的。看在不斷流逝的時間的分上,湯姆,告訴我實話吧。」

「你想知道什麼呢?」

「你可以放心,」由於愛的衝動,她把他抱在懷裡,好像他還是個孩子,「我不會責備你的。你可以放心,我會同情你,忠誠你的。你可以放心,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搭救你的。哦,湯姆,你真的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跟我輕輕地說一聲吧。只要說一聲‘是的’就行了,我會懂得你的意思的!」

她把她的耳朵湊到他的嘴唇邊,但他固執地保持沉默。

「一句話也沒有嗎,湯姆?」

「當我不知道你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時,我怎麼能說‘是’,或者說‘不是’呢?露,你是一個勇敢的、善良的女子,我開始覺得,你應該有一個比我更好的弟弟。但我再沒有別的話要說了。去睡吧,去睡吧。」

「你累了。」她即刻輕聲說,已多少恢復了往昔的鎮靜。

「是的,我非常累了。」

「你今天夠忙夠亂了。有什麼新的發現嗎?」

「就只有你已經從他那裡聽到的那一些。」

「湯姆,你有沒有跟什麼人說過我們曾經去找過那幾個人,曾看見他們三人在一起?」

「沒有。當你讓我跟你一起去那地方時,你自己不是特意關照我要保密嗎?」

「是的。但我並不知道後來所發生的事。」

「我也不知道。我怎麼能知道呢?」

他顯得很敏感,即刻反駁了一句。

「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我該不該說我去過那裡呢?」他的姐姐站在床邊說——這時她已慢慢縮回身子,站了起來,「我該不該這樣說呢?我有必要這樣說嗎?」

「我的老天,露,」她的兄弟回答,「你向來不習慣徵求我的意見。你高興怎麼說就怎麼說好了。如果你自己要保密,我也會保密的。但如果你把事情公開了,那事情也就結束了。」

房間裡太黑,誰也看不清對方的臉,但每個人都顯得很留神,說話前都要先考慮一下。

「湯姆,你相信我給過錢的那個人真的與這次犯罪有牽連嗎?」

「我不知道。但我也看不出他為什麼不應該有牽連。」

「依我看,他是個誠實的人。」

「依你看另外一個人就不誠實了,但事實並非如此吧。」

談話停頓了一會兒,因為他猶豫了一下,把話頭打住了。

「總之,」湯姆接著說,似乎已經拿定了主意,「如果你是那樣看的話,我也許還談不上完全贊同你的意見。當時我把他叫到門外,悄悄地對他說,他既然從我姐姐那裡得到了這麼一筆額外的錢財,我想他應該覺得自己很幸運了。我希望他好好使用這筆錢。我當時有沒有把他叫出門外,這你是記得的。我並沒有說這個人的壞話,他可能是個很好的人,只是我知道不了那麼多。但願他是個好人。」

「他對你說的話不生氣嗎?」

「沒有,他很爽快就認可了,他還很有禮貌。你在哪裡,露?」他從床上坐了起來,吻了她一下,「晚安,我親愛的,晚安。」

「你再也沒有別的話要對我說嗎?」

「沒有了。我還會有什麼話要說呢?你總不至於要我說謊吧。」

「在你的一生中,尤其在今天晚上,我不想讓你說謊,因為我希望你今後能過得非常幸福。」

「謝謝你,我親愛的露。我實在太累了,我真感到奇怪,我為什麼不順著你的意去說,以便你讓我睡覺呢?去睡吧,去睡吧。」

他再次吻了她,然後便轉過身子,用被單把頭蒙起來,一動不動地躺著,好像她剛才懇求他時所說的那個時刻真的來臨了。在慢慢地走開以前,她在床邊又站了一會兒,當開啟房門時,她又停了下來,回頭看著,問他是不是在叫她。但他仍然一動不動地躺著,她於是輕輕地關上門,回到自己的房裡去了。

那個可憐蟲警覺地把頭抬起,發現她已經走了,然後他爬下床,閂上門,重新撲在枕頭上:他扯自己的頭髮,傷心地痛哭著,隱隱約約地愛著她,憎恨自己,唾棄自己,但又不願悔改。他已經無端端地憎恨、蔑視世上一切美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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