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收割 第七章 火藥

「應該儘量體諒他,」他繼續說,「然而,我發現湯姆還有一個很大的缺點,那是不可以原諒的,我把這一點看得很嚴重。」

露易莎轉過頭看著他的臉,問他那是什麼缺點。

「也許,」他回答,「我說得太多了。也許,總的來看,這件事還是不說為妙。」

「你讓我感到驚慌起來了,哈特豪斯先生。請讓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吧。」

「為了消除你不必要的憂慮——同時由於在你的弟弟這件事上我們之間已確立一種信任的關係,而這又是我看得比什麼都珍貴的——我就服從你吧。我不能原諒他的是,從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中看得出,他對他最好的朋友的友愛,對她的忠誠,對她的無私奉獻和犧牲精神,一概麻木不仁。他對她的報答,就我的觀察所得,是很糟糕的。她為他奉獻了那麼多,為的是換取他堅定不移的愛和感激,而不是他的壞脾氣和反覆無常。儘管我是個粗心大意的人,龐德貝夫人,但我不至於對你弟弟的這一缺點視而不見,或者覺得它是一種可以原諒的過錯。」

她眼前的樹木好像浮動了起來,因為她的眼裡已噙滿了淚水。這淚水似乎從一口長久隱蔽著的深井裡湧出。她的心充滿了尖銳的隱痛,那是連眼淚也無法撫慰的。

「總之,龐德貝夫人,我熱切希望你的弟弟能改正這個缺點。現在我對他的情況已經比較瞭解,為了使他從錯誤中擺脫出來,我的指導和勸告——我希望會很有價值,因為它出自一個比他更大的無賴之口——會使我對他產生某些影響,我一定要用我的親身經歷去開導他,使他改邪歸正。我已經說夠了,說得實在太多了。我好像在宣告自己是個好人,但我以我的名譽擔保,我絲毫沒有這個意思,而且還要公開宣佈我絕不是那種人。哦,你看那邊!」這時他抬起眼睛看了看四周,在這以前,他的眼睛一直緊盯著她,「你的弟弟就在樹林子裡。我肯定他剛才來過。他似乎正朝這個方向慢慢踱步,我們不妨迎上去,擋住他的去路。他最近非常沉默、憂鬱。他也許發現了自己作為同胞手足的天良——假如真有天良這東西存在的話。不過,我以名譽擔保,關於天良這玩意兒我聽得太多了,因此也就不再相信它了。」

他扶她站了起來,她則挽住他的胳膊,他們一道走上前去迎接狗崽子。那狗崽子一邊慢悠悠地走著,一邊懶洋洋地打著樹枝,時而還彎下腰,用手杖惡狠狠地戳樹上的青苔。當他正忙於這樣的消遣時,他們突然出現在他面前,這使他大吃一驚,臉頓時變色了。

「喂!」他結結巴巴地說,「我不知道你倆在這兒。」

「湯姆,」哈特豪斯先生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扭轉他的身子,三人於是一道朝那幢房子走去,「你剛才是把誰的名字刻到樹皮上去呀?」

「誰的名字?」湯姆回答,「哦,你是問哪個女孩兒的名字吧?」

「你的舉止有些可疑,湯姆,你一定是把某個美人兒刻到樹皮上去了。」

「沒有那麼回事,哈特豪斯先生,除非某位手頭有一大筆財產的美人兒愛上了我。其實,只要她很有錢,即使長得醜陋也用不著擔心失去我。如果她喜歡,我會經常把她的名字刻到樹上去。」

「你這樣做恐怕太唯利是圖了,湯姆?」

「唯利是圖?」湯姆重複了一句,「哪個人不唯利是圖呢?問問我的姐姐吧。」

「你是否認定那是我的缺點呢,湯姆?」露易莎說,似乎對他的埋怨和壞脾氣並沒有任何知覺。

「你知道這頂帽子是否適合你戴,露,」她的弟弟沉著臉說,「如果合適,那你就戴上它吧。」

「湯姆今天有點憤世嫉俗,就像那些厭世的人經常所表現的那樣,」哈特豪斯先生說,「別把他的話太當真了,龐德貝夫人。他心裡是明白人。如果他的態度不變得溫和一些,我就把他私下裡對我評價你的話公佈出來。」

「無論如何,哈特豪斯先生,」湯姆對他的保護人畢竟還是欽佩的,說話的口氣因此緩和了些,但依然悶悶不樂地搖著頭,「你無法對她說我曾經因她唯利是圖而稱讚過她。其實我倒是因她正好是另外一種人而讚美過她。如果我現在有正當的理由,我還會再讚美她的。不過,現在別再提它了。這對你來說沒有什麼意思的。我已經厭倦這個話題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當走到那幢房子跟前時,露易莎放開了她的客人的手進去了。他站在後面看她登上臺階,進入大門。然後他再次把手搭在她的兄弟的肩膀上,深表信任地向他點點頭,約他到花園裡走走。

「湯姆,我的好夥計,我想跟你說幾句。」

他們在稀稀疏疏的玫瑰叢中停了下來——為了表示自己不忘貧賤,龐德貝先生把先前尼克茲栽種的玫瑰花減少了許多——湯姆在低矮的護牆上坐了下來,一邊摘下玫瑰花蕾,把它們一一撕成碎片。而他的那位神通廣大的魔鬼則朝他彎著腰,一隻腳踩在護牆上,上身十分隨便地由膝頭上的手臂支撐著。從她的視窗可以看見他們。也許她已經看見他們了。

「湯姆,你這是怎麼啦?」

「哦!哈特豪斯先生,」湯姆叫起苦來,「我很不順手,我的生活煩惱透了。」

「我的好夥計,我也是如此。」

「你!」湯姆回答,「你是獨立自主的典範。哈特豪斯先生,我的情況真一團糟了。你不知道我已經陷入一種什麼樣的困境中——這困境只有我姐姐才能幫我解脫,只要她願意。」

他開始用嘴咬玫瑰花蕾,並用一隻顫抖得像虛弱的老人的手把花瓣從牙齒中扯下來。他的朋友十分仔細地觀察了他一會,然後便恢復了他那種異常輕鬆自在的神態。

「湯姆,你太不體諒人了。你對你姐姐的要求太過分了。你已經用了她的錢,你這狗東西,你知道你用過的。」

「是的,哈特豪斯先生,我知道我用過她的錢。但是除了她我上哪兒去弄錢呢?老龐德貝總是吹噓他在我這個年紀時,光靠兩個便士維持一個月的生活,或者諸如此類的一些話。我的父親訂了一條他所謂的規矩,從嬰兒時代起,我就被這條規矩從頭到腳死死地束縛住了。我的母親除了抱怨便一無所有。一個需要花錢的人應該怎麼辦好呢?除了我姐姐,我又能上哪兒去要錢呢?」

他差不多要哭了起來,已有十來朵玫瑰花蕾被他撕碎撒在地上。哈特豪斯先生用手拽了拽他的衣服,用勸慰的口吻對他說:

「但是,我親愛的湯姆,如果你姐姐手頭沒有錢——」

「你說她沒有錢,哈特豪斯先生?我沒有說她手頭有錢,我所需要的數目也許超過了她的所有。但她應該想想辦法。她是有辦法的。既然我以前就已把情況告訴了你,現在就沒有必要再隱瞞你了。你知道,她嫁給那個老龐德貝並不是為了她自己,也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我。那麼,她為什麼不可以為了我的緣故從他身上把我所需要的錢弄到手呢?她用不著說這錢拿去派什麼用處,她很精明,只要她願意,完全可以把錢從他那裡騙出來。我已經告訴過她,沒有這筆錢我會有什麼結果,那她為什麼還不去弄錢呢?在他面前,她總是坐得像一塊石頭似的,從來不去討他的歡心,以便把錢輕易弄到手。她的這種做法,我不知道你如何稱呼,但我把它叫作不合情理的行為。」

在對面,緊挨著低矮的護牆下,有一口裝點景色的小水池,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真想把這個小托馬斯·格雷戈林先生扔進池子裡去,就像科克敦那些受了傷害的大亨們發出威脅,說要把他們的財產扔進大西洋裡去一樣。但他仍保持著他那副悠然自得的神態,沒有任何更堅定的物體越過石柵欄被他拋進水池,只有那被撕爛的玫瑰花瓣聚攏起來,像一座流動的小島在水面上漂浮。

「我親愛的湯姆,」哈特豪斯說,「讓我試試做你的銀行家吧。」

「看在上帝的分上,」湯姆突然回答,「別再談什麼銀行家了!」在玫瑰花的映襯下,他的臉顯得很蒼白,十分蒼白。

哈特豪斯先生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人,習慣於與最上流的社會打交道,因此並沒有感到驚奇——他本來有可能大感震驚的——只是把眼皮抬了一抬,好像那眼皮被什麼令人驚奇的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即使這點驚訝的表示也是有悖於他們這一派人的行為準則的,就像它同時也有悖于格雷戈林之流的信條一樣。

「你現在需要多少,湯姆?三位數吧?說出來吧,告訴我,你到底需要多少。」

「哈特豪斯先生。」湯姆這回真的哭了起來,不管他是怎樣的一條可憐蟲,他的眼淚確實比他的惡言惡語更動人,「為時太晚了。錢現在對我已沒有什麼用處。如果早就有那筆錢,那還派得上用場。但我還是很感激你。你是一個真正的朋友。」

一個真正的朋友!「狗崽子啊狗崽子,」哈特豪斯先生心裡懶洋洋地想,「你真是一頭蠢驢!」

「我把你的提議看作一種十分友好的表示,」湯姆握住他的手說,「一種十分友好的表示,哈特豪斯先生。」

「好了,」另外一個回答,「我的提議將來會對你更有用的。我的好夥計,當你被惡魔纏得太深的時候,就開口向我求援吧。我會給你想出更好的解決辦法的,這比你自己想辦法要強得多。」

「謝謝你,」湯姆懊喪地搖搖頭,一邊繼續咬著玫瑰花蕾,「我要是早就認識你就好了,哈特豪斯先生。」

「湯姆,你知道,」哈特豪斯先生用下結論的口吻說,連他自己也扔了一兩朵玫瑰花到水裡去,作為對那個小島的獻禮,那個小島總是向護牆這邊漂浮過來,好像想成為大陸的一部分,「每個人不管做什麼事都是自私的,而我跟我的同胞一樣,也完全是自私的。我只是急切想讓你對你姐姐和氣一些,」他的「急切」充其量不過是熱帶居民的那種懶散,「——這是你應該做的;我急切想讓你變成一個更可愛、更討人喜歡的弟弟——這也是你應該做的。」

「我會這樣做的,哈特豪斯先生。」

「要做就做,湯姆。馬上開始吧。」

「我一定會的。我姐姐露以後也會對你這樣說的。」

「湯姆,我們這筆買賣做成了,」哈特豪斯先生說,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神態使他覺得——那可憐的傻瓜也真的這樣以為了——他對他提出這樣的條件只是出於他隨和而善良的天性,以便減輕他感恩圖報的內疚感,「我們現在先分手,吃晚飯時再見吧。」

當湯姆吃晚飯前露面時,儘管他的心情仍顯得很沉重,但他的身體是靈活的。他在龐德貝先生進來以前就到達了。「我並非存心要生你的氣,露,」他說,一邊把手伸給她,還吻了她一下,「我知道你很喜歡我,你也知道我很喜歡你。」

這以後,那天露易莎的臉上就有了笑容,但這笑容是給另外一個人的。哎呀,是給另外一個人的!

「這下那狗崽子就說不上是她唯一關心的人了,」哈特豪斯心裡想,第一天見到那張美麗的臉龐時的感想已被推翻了,「已經說不上了,已經說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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