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收割 第七章 火藥

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投入」他所認定的那個派別,很快取得了成功。由於不斷有人指點他如何做一個賢明的政治家,由於他對一般人總是持一種富有紳士派頭的冷漠態度,再加上他總是適可而止地坦白自己是個不誠實的人,也就是說,他身上具有那種最感人的、最受人歡迎的上流社會的惡習,他很快被人們看作一個前途無量的人了。他的一大優點是不為真誠所擾,這使他能夠與那些講究硬邦邦的事實的人友好相處,好像他天生就是這個集團的一員,一心想把其他派別的人作為明知故犯的偽君子扔到海里去。

「我們沒有人相信他的,我親愛的龐德貝夫人,這些人連他們自己都不相信。我們與那些講究道德、仁慈或博愛的人——先別管這個名稱——之間的唯一區別是,我們知道這一切是毫無意義的,而且把話實說了;而他們同樣也知道這一點,只是決不會這樣說罷了。」

但她怎麼會因他反覆強調了這種觀點就感到震驚或引起警惕呢?其實,這種觀點與她父親的原則以及她早期的教育並無二致,不可能使她感到吃驚。既然這兩派都想把她束縛在物質的現實上面,都鼓勵她不要去相信任何事物,那麼,這兩派之間又有什麼大的區別呢?她的靈魂中的一切是格雷戈林在她天真爛漫的童年時代就培育出來的,那裡又有什麼值得詹姆斯·哈特豪斯去摧毀呢?

他的觀點對現在的她來說反而只有更壞的作用,因為在她的腦子裡執拗地存在著一種思想傾向——那是在她父親培育她以前就形成的——即她相信人性比她所聽說的要廣闊、高貴得多。這種傾向跟懷疑和憤懣一起在她心中抗爭著。她之所以懷疑,是因為她的理想在幼年時代就遭到全盤抹殺。她之所以憤懣,是因為她受了委屈,而這委屈又偏偏是在向她灌輸真理的幌子下蒙受的。就在這樣長期習慣於自我剋制但又內心矛盾重重的心理支配下,哈特豪斯的哲學便成了她的一種慰藉和判斷是非的標準。只要把一切都看作空洞的、毫無價值的,那她也就沒有失去任何東西、犧牲任何東西了。當她父親為她提親時,她就曾經說過:這有什麼關係呢?她現在還可以說,這有什麼關係呢?懷著一種蔑視一切的獨立自主的感情,她問自己,任何事物又有什麼關係呢?——於是,她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

她是朝著什麼方向走去的呢?一步步向前或向下走去,總會有個目的地,然而,由於走得太緩慢,她以為自己一直停滯不前了。對於哈特豪斯先生來說,他確實沒有想過,也沒有關心過自己在朝什麼地方走。他沒有特別的目標或計劃:沒有生機勃勃的邪惡的事物騷擾他懶散的心境。目前,他覺得一切都很好玩,很有趣,正中他作為一個有身份的紳士的下懷。這種局面也許好過了頭,為了自己的名譽,他也不敢輕易承認了。在他到達這裡不久,他就沒精打采地給他的兄弟——那位可愛的,愛說笑話的議員寫過信,說龐德貝夫婦「十分好玩兒」。他還說,那個雌龐德貝並不像他原先想象的那樣是個女妖戈耳工,而是一個很年輕、很漂亮的女子。此後他寫信時就再沒有提到他們,而是一有空閒就往他們家裡跑。在他走馬觀花似的在科克敦一帶作調查訪問期間,他經常出現在他們家裡,而龐德貝先生也極力鼓勵他去。龐德貝先生一向喜歡見人就吹噓說他自己並不在乎與上層人物來往,但如果他的老婆格雷戈林的女兒在乎的話,那她與他們的交往也是受歡迎的。

詹姆斯·哈特豪斯開始這樣想;如果那張一見了狗崽子就容光煥發的臉也能因他而動容的話,那感覺實在太妙了。

他具有敏銳的觀察力,很強的記憶力,她的兄弟所透露的每一句話他都不會輕易忘記。他把這些話與他親眼從她身上看到的一切聯絡起來,便開始懂得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了。當然,她性格中那更美好的、更深刻的一部分,他是觀察不到的。因為陸地上的事物與海洋中的事物一樣,都是「深淵就與深淵響應」的。但他憑研究者的目光很快把其餘部分都弄清楚了。

在離城十五英里遠的地方,龐德貝先生有一處房產,那裡離鐵路只有一兩英里。那段鐵路跨立在曠野中許多拱橋之上,周圍是一些經過開採後被廢棄的礦井,晚上用燈火照著,見得到礦井口已經停了工的黑乎乎的大機器。從這片荒野到龐德貝先生的別墅之間,色彩慢慢變得柔和起來,呈現出一片田園的風光。春天,地上長滿黃澄澄的石楠和雪白的山楂;整個夏天則樹葉晃動,樹影幢幢。這座環境優美的別墅原先屬於科克敦的一位大亨,他一心想走捷徑發橫財,結果差不多虧空了二十萬英鎊,只得把這份兒產業抵押給銀行,而銀行後來又取消了他贖回這份兒產業的權利。這種事在科克敦那些最善於經營的大戶人家中也時有發生,不過,這些破產者不管怎麼說,與那些不懂得節儉的工人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龐德貝先生心滿意足地讓自己住進了這個舒適的小莊園,為了表示他不忘微賤,他在花園裡種上了一些捲心菜。他喜歡在雅緻的傢俱中過兵營式的生活,並拿他低賤的出身大談室內的每一幅畫。「喂,先生,」他常常對客人說,「據說原先的房主尼克茲花了七百英鎊買下了那幅風景畫《海濱》。老實對你說,在我一生中,如果讓我看它七次,等於每看一次花上一百英鎊,我也覺得看的次數太多了。不,老天爺做證,我決不會看那麼多次!我不會忘記我是科克敦的約瑟亞·龐德貝。許多年以來,如果我不去偷,我能夠見到的,或者說能佔為己有的唯一的畫是畫有一個男子用擦得鋥亮的靴子當鏡子,照著刮自己的鬍鬚的那種畫,它是貼在裝皮鞋油的瓶子上的。當時我如果能用上這種油擦皮鞋,早就喜出望外了。每當鞋油用光時,這種瓶子還可以賣掉,換回四分之一便士,那時我也很高興了。」

後來他對哈特豪斯先生也是用同樣的口氣說話的。

「哈特豪斯,你有兩匹馬養在我這裡。如果你高興,可以帶六匹馬來,我們會給它們安排好地方的。這裡有一個養得下二十匹馬的馬廄,如果有關尼克茲的傳言沒有錯,他就養過那麼多馬。整整一打,先生。當那個人年輕時,他上威斯敏斯特學校讀書。他是作為皇家的受助生進入威斯敏斯特學校的,而我那時主要靠人家的殘羹剩飯過日子,晚上就睡在菜市場的簍子裡。哩,如果我想養十二匹馬——我其實並不想,對我來說養一匹就足夠了——我可看不慣它們住那麼好的馬廄,禁不住要想起我自己以前住的是什麼房子。一看到這些馬,先生,我就恨不得把它們趕出去。然而,如今時運顛倒了。你已看見這個地方,你知道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場所;你知道在這個王國裡,或者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會有裝置比這更齊全的住宅了——然而,你看,約瑟亞·龐德貝像一條蛆蟲爬進一顆胡桃,硬是鑽到這裡來了。而那個尼克茲(昨天有個人來到我的辦公室,告訴我有關他的訊息),他先前曾在威斯敏斯特學校裡用拉丁文演過戲,我們國家裡那些大法官和達官貴人為他喝彩得臉都發紫了,如今卻在美國的安特衛普城裡一條又暗又窄的小巷的五層樓上餓得直淌口水——先生,我是說直淌口水!」

就在這漫長而悶熱的夏天,在這個別墅的樹蔭底下,哈特豪斯先生開始試探那張他初次相見便對之產生好奇心的臉,想看看它是否會因他而動容。

「龐德貝夫人,我看見你一個人待在這裡,這真是一件讓我覺得非常榮幸的事。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就特別想跟你談談。」

其實,他發現她並非出於某種偶然的巧合,因為每天這個時候她都一個人在家,那地方也是她常去的。那是茂密的樹叢中的一塊空地,一些已被砍下的樹倒在地上。她坐在那裡看著去年落下的腐葉,就像她在孃家時坐著看爐中的灰燼一樣。

他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瞟了一眼她的臉。

「你的兄弟,我的年輕朋友湯姆——」

她顯得神采飛揚起來,轉過臉,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他心裡想:「我平生從沒見過有誰能像她容光煥發時那樣顯得令人注目、動人心魄!」他的臉不自覺地流露出他的想法——也許談不上不自覺地流露,因為很有可能他是有意裝出這樣的表情。

「對不起。你的手足之情使你顯得太美了——湯姆應該為此而感到自豪——我知道說這話是不可原諒的,但我還是不得不表示羨慕。」

「你真容易衝動。」她鎮靜地說。

「龐德貝夫人,這不衝動,你知道,在你面前我不會裝假。你知道,我是一個天生的賤坯,只要有一筆可觀的數目就隨時準備出賣自己,但無論如何不會有任何牧歌式的舉動。」

「我在等你把我弟弟的事繼續談下去呢!」

她回答。

「你對我很嚴厲,但我也活該。我是你所見過的最不值錢的狗坯子,只是我並不作假——並不作假。剛才我跟你談的是你弟弟的事,但你嚇得我說話離題了。我對他是有興趣的。」

「哈特豪斯先生,你也會對什麼事產生興趣嗎?」她問,一半表示懷疑,一半表示感激。

「我剛來這裡的時候,你如果這樣問我,我一定會說‘不’,但現在我必須說‘是’——即使這樣說顯得有點虛偽,使你有充分的理由表示懷疑,我也都顧不上了。」

她略微動了動身子,好像正準備開口說話,但又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她說:「哈特豪斯先生,我相信你確實對我的弟弟產生了興趣。」

「謝謝你。我敢說我是值得你信賴的。你知道我很少用這樣的口氣說話,但這一次我一定要這樣說。你為他付出了那麼多,你那麼愛他;在你的一生中,龐德貝夫人,你為了他表現出那麼令人感動的忘我精神——對不起——我又把話扯遠了。我是為了他自己才對他感興趣的。」

她的身子微微動了一動,好像她馬上要站起來走開去。他即刻改變了話題,她於是留了下來。

「龐德貝夫人,」他接著說,說話的口氣顯得輕鬆了些,但由於有點故作姿態,表情反而顯得比剛才更豐富了,「一個像你弟弟那樣年紀的人,如果處事隨隨便便,不體貼人,鋪張浪費——用句普通的話來說,就是有點放蕩,這種過錯不能說是無法挽回的。他是這樣嗎?」

「哦?」

「請允許我坦率地問一句,你覺得他賭錢嗎?」

「我想他賭的。」哈斯豪斯等待著,似乎這還不是她的全部回答,她果然補充說,「我知道他賭的。」

「那他一定輸錢了?」

「是的。」

「賭錢的人都要輸。我是否可以問問,你有時為了這個緣故可能供錢給他嗎?」

她低著頭坐在那裡,一聽到這個問題,她抬起頭,眼睛審視著他,很有點氣惱的樣子。

「請原諒我不適當的好奇心,我親愛的龐德貝夫人。我覺得湯姆有可能逐漸陷入困境。我希望我能伸出援助之手幫幫他,免得他陷入我曾經陷入過的泥潭而不能自拔。——為了他,我要不要再說幾句?這有必要嗎?」

她似乎想回答他,但終於什麼也沒有說。

「我乾脆把我想到的一切都說出來吧,」詹姆斯·哈特豪斯說,看樣子他已毫不費力地恢復了更輕鬆的神態,「我想跟你說句心裡話,我懷疑他是否有許多優越的條件。是否——恕我直言——是否在他和他高貴的父親之間建立了一種十分信任的關係?」

「我想不太可能。」露易莎說,她想起了自己在這方面的經歷,不由得臉紅了起來。

「還有——我相信,你能夠正確地理解我的意思——他和他那位非常受人尊敬的姐夫之間的關係又是怎樣呢?」

她的臉越變越紅,當她用微弱的聲音回答時,幾乎紅得發燒了:「我想也不大可能。」

「龐德貝夫人,」哈特豪斯經過短暫的沉默以後說,「你我是否可以相互更信任一些呢?湯姆一定向你借了不少錢吧?」

「你將懂得,哈特豪斯先生,」她遲疑了一會以後回答,她始終有點猶豫不決,心神不寧,但基本上仍保持著鎮靜的態度,「如果我把你急於想知道的一切告訴你,你將懂得我這樣做並非出於埋怨或後悔。我其實對任何事物都不埋怨,我一點兒也不後悔我所做過的一切。」

「還是那麼勇敢!」詹姆斯·哈特豪斯心裡想。

「當我結婚時,我發現我的兄弟那時就已負債累累。我的意思是說,那債務對他來說是夠沉重的了,沉重得使我不得不賣掉一些小首飾。這算不上犧牲。我是心甘情願賣掉它們的。我並不看重這些東西。它們對我毫無用處。」

她要麼已經從他臉部表情中看出,要麼只是在良心上擔心他已經知道,她所說的正是她丈夫送給她的那些禮物。她於是停了下來,臉再次變紅了。如果他剛才還看不出這一點,這會兒應該看明白了,雖然他剛才確實有點反應遲鈍。

「從那兒以後,我曾多次把我能節省下來的錢給了我的弟弟:總之,我把我所有的錢都給了他。既然我信得過你,既然我相信你真的對他有興趣,那麼,我也就不必說一半留一半了。自從你常常來這裡走動以來,他就向我要過一筆多達一百英鎊的款子。我沒有能力給他這麼多。他如今陷得那麼深,我真為事情的後果而深感不安。但這事我一直保密到現在,我相信你不會把它洩露出去。我其實從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樣的知心話——其中的原因你剛才已經料到了。」說到這裡,她突然把話頭打住了。

他是一個機智的人,他看到機會來了,於是就緊緊抓住它,利用她的兄弟作為幌子,對她描述起她自己的形象。

「龐德貝夫人,儘管我是個粗野的凡夫俗子,但我向你保證,我對你所說的一切產生了莫大的興趣。我不會嚴厲地指責你的弟弟。你從他身上看到的那些缺點我能表示理解,而且我自己也有過。儘管我對格雷戈林先生和龐德貝先生滿懷敬意,但我還是覺得他所受的教育一直是很不幸的。他受的教育不利於他走上他作為其中的一分子參與其間的那個社會,因此,他就從他長期被迫接受的那個極端——毋庸置疑,它的動機是非常好的——走到了另一個極端上去。龐德貝先生那種優良的、豪放的、獨立不羈的英國精神,儘管它是一種最富有魅力的品質,但不能激發起人們對他的信任感。我冒昧地說一句,一個受了委屈的青年,一個被誤解的人,他的才能被引向錯誤的方向,這時候他會向世上那些最不缺乏同情心的人尋求安慰和指導的:這也就是我所想到的一點看法。」

她坐在那裡,眼睛看著正前方。她的目光越過草地上變幻不定的燈光一直達及遠處的樹蔭。他從她臉部的表情中看出,她正在那裡細細琢磨他所說的那一番再明白不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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