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收割 第六章 逐漸消逝了

瑞切爾默默地搖了搖頭。

「他受到了他的紡織工友們的懷疑,」露易莎說,「因為他曾經許過不參加他們的組織的諾言。我想,他一定是對你許下了那個諾言吧?我可不可以問問,他為什麼要許下這樣的諾言呢?」

瑞切爾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我並沒有要求他這樣做,可憐的人哪!我只求他為了自己的利益別去惹是生非,想不到他竟然因為我招來了麻煩。但我知道他寧可死一百次也不肯食言的。我十分了解他這個脾氣。」

斯蒂芬一隻手託著下巴,以他慣有的沉思的神態認真地聽著。這時他開了口,說話的口氣顯得比平常少了一分沉著。

「除了我自己,沒有人知道我對瑞切爾懷著何等尊重、摯愛和敬佩的感情,或者我這樣做的原因。當我許下那個諾言時,我對她是真誠的,因為她是我生命中的天使。那是一個莊嚴的諾言。一言既出,決無反悔。」

露易莎扭過頭來看著他,懷著油然而生的敬意點了點頭。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瑞切爾,臉上的表情變輕鬆了。「你打算怎麼辦呢?」她問他。她的聲音也變輕鬆了。

「哦,夫人,」斯蒂芬儘量剋制自己,笑笑說,「等我把手頭的活兒幹完了,就離開這裡,到別處試試。不管有沒有機會,一個人總得去試試。不去試試就不會有出路——除非躺下等死。」

「你打算怎麼走呢?」

「步行,我的好夫人,步行。」

露易莎臉紅了,她的手裡出現了一個錢包。聽得見鈔票的窸窣聲,她把其中一張票子攤開,放在桌子上。

「瑞切爾,請你告訴他——因為你知道怎樣說而不至於太冒昧——這點兒錢是送給他的,幫他解決點兒路費。你能勸說他收下嗎?」

「這我無法做到,夫人,」她把頭扭過一邊回答,「你對這可憐的人這樣關心,上帝會保佑你的。但只有他才知道自己的心思,知道怎樣做才是對的。」

露易莎發現這位頗有自制力的男子先前與她丈夫交談時還顯得那麼坦率、沉穩,如今卻一下子失去了鎮靜,站在那裡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她對此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有點驚訝,同時又很快對他徒生憐憫。她伸出了手,似乎想碰他一下,但最後還是抑制住自己,沒有作任何表示。

「這樣仁慈的幫助,」斯蒂芬把捂住臉的手放了下來,說,「即使瑞切爾也無法為我提供了。為了表示我不是一個不通情達理、不知感恩圖報的人,我就收下兩英鎊吧。這錢是借的,以後我會歸還。將來我如果有能力再次為你現在的舉動表示感謝的話,那將是我一生中最愉快的事了。」

她只得收起那張大票子,換了一張數額小得多但與他自己所說的數字相符的票子。從各方面看,他都不是一個舉止文雅、相貌英俊、富有魅力的人,但他接受饋贈時的風度,以寥寥數語表示感謝的方式,都是十分得體的,那位切斯特菲爾德勳爵即使花上一百年時間去教導他的兒子們,也未必教得出這個樣子。

在這次拜訪進行到這份兒上以前,湯姆一直坐在床沿上,晃盪著一條腿,漠不關心地用嘴吮吸著他的手杖的扶手。待到看見他的姐姐準備離開時,他才匆匆站起來插話。

「等一等,露!在我們走以前,我想跟他說幾句話。我想起了一件事。如果你可以到樓梯口來一下,布萊克普爾,我會把事情告訴你。用不著拿燈過來,夥計!」看見他走到碗櫃邊拿蠟燭,湯姆顯得很不耐煩,「我不需要燈。」

斯蒂芬跟他走了出去,湯姆關上房門,將門把手抓在手裡。

「我說,」他悄悄地對斯蒂芬說,「我想我可以為你做點兒好事。別問我是什麼事,因為事情可能會毫無結果,但試試是無妨的。」

他的嘴裡冒著熱氣,像火焰一樣落在斯蒂芬的耳朵上。

「今天晚上給你送信的那個人,」湯姆說,「是銀行裡我們勤快的門衛。我稱他為我們的門衛,因為我也在銀行裡做事。」

斯蒂芬心裡想:「看他緊張的樣子!」他說話已有點語無倫次。

「好了!」湯姆說,「請你聽好了!你什麼時候離開?」

「今天是星期一,」斯蒂芬思考了一會說,「哦,先生,大約是星期五或星期六。」

「星期五或星期六,」湯姆說,「請你聽好了!我不敢肯定我能把我想為你做的那件好事做好——屋子裡的那個人是我姐姐,這你知道——但我也許能做到。如果做不到,那也不會有什麼害處。因此,我把事情先告訴你。你認得我們那位勤快的門衛嗎?」

「當然認得。」斯蒂芬說。……

「很好,」湯姆回答,「從現在開始到你離開這段時間裡,晚上一下班,就去銀行附近轉轉,待上個把鐘頭,行嗎?如果他看見你待在銀行附近,別去理睬他,就裝成無事一般。因為我不想讓他跟你說話,除非等我把想為你辦的事辦妥了,那時候他會給你捎上一張條子或一個口信。請你聽好了!你都聽明白了嗎?」

黑暗中他很古怪地把一個手指頭插進斯蒂芬的外衣的紐釦眼兒裡,像擰螺絲釘似的把他衣服的那個部位擰了又擰。

「聽明白了。」斯蒂芬說。

「請你聽好了!」湯姆說,「到時候千萬別出差錯,別把事情忘了。當我們回家時,我會告訴我姐姐的,我打算做的事,我知道,她會贊成的。你聽好了!你沒問題了吧?你都弄明白了嗎?那很好,我們走吧,露!」

他喊她時就把門開啟了,但沒有再回到屋子裡或等待別人拿蠟燭照他下樓。當她開始下樓梯時,他已經來到樓下;當她能夠挽住他的胳膊時,他已經走在街上了。

佩格勒太太在她那個角落裡一直待到姐弟倆離開,直到斯蒂芬手拿著蠟燭回來。她對龐德貝太太羨慕得無法用語言形容,竟然像一個令人捉摸不透的老婆子那樣哭了起來:「因為她實在太可愛了。」佩格勒太太顯得那麼激動,唯恐她所敬佩的人隨時會回來,或者其他什麼人會進來,因此,那天晚上那份高興勁兒只好加以剋制。對於那些一大早還要起來辛勤工作的人來說,天色也確實不早了,因此,聚宴就此散了。斯蒂芬和瑞切爾陪同他們這位神秘的朋友來到旅客咖啡館的門口,然後就跟她分手了。

他倆轉身朝瑞切爾居住的那條街走去,當目的地越來越近時,兩人反而顯得更沉默了。他們來到一個黑暗的角落——平時他們那並不頻繁的相會常常在那裡告終——他們停了下來,但依然沉默著,好像兩人都害怕開口說話似的。

「瑞切爾,在我走以前,我會想辦法再跟你見上一面的,但如果不可能——」

「你不會再來見我了,斯蒂芬,我知道的。我們最好還是下決心把心裡想說的話開誠佈公地說出來吧。」

「你總是說得很對。這樣做確實更有勇氣,也更有好處。我一直在想,瑞切爾,剩下的時間已經只有一兩天了,我親愛的,在這兩天內你最好不要讓人看見與我在一起,否則會給你帶來麻煩的,一點兒好處也沒有。」

「我並不在乎這一點,斯蒂芬。但你知道,我們是有約在先的。我關心的是這個。」

「對,對,」他說,「但不管怎麼說,還是這樣更好。」

「你會寫信給我,把你的情況告訴我嗎,斯蒂芬?」

「會的。但我現在該對你說點兒什麼好呢?我只能祈求老天爺照應你,祈求老天爺保佑你,祈求老天爺感謝你、報答你!」

「願老天爺在你漂泊期間也一樣保佑你,斯蒂芬,願老天爺最後給你帶來平靜與安寧!」

「我親愛的,那天晚上,」斯蒂芬·布萊克普爾說,「我曾經對你說過,你是一個比我好得多的人,只要有你在我身邊,我就決不會去看或去想任何惹我生氣的事。你現在就在我身邊。你使我更樂觀地看待一切。上天會保佑你的。晚安。再見吧!」

他們在一條簡陋的街道上匆匆作別了,但這一別對於這兩個普通人來說,卻是一個神聖的紀念。功利主義的經濟學家們,骨瘦如柴的學究們,講究「事實」的政府大員們,假裝斯文、筋疲力盡的異教徒們,把許許多多陳腐的教條細則背誦得滾瓜爛熟的紳士們,請你們記住:常有窮人和你們同在。趁時間還來得及,請你們把他們身上那想象和感情的最大美德培養起來吧,把他們那極需裝飾的生活裝飾起來吧。否則,在你們慶祝勝利的那一天,當浪漫的情調完全從他的心靈中驅逐,當他們與光禿禿的存在面對面站著的時候,「現實」就會張開豺狼般的血口,把你們吞噬掉了。

斯蒂芬第二天仍去上班,第三天也去,但沒有人跟他說一句開心的話。與先前一樣,上下班時大家都避開他。第三天結束,他已看見了陸地;第四天結束,他的織機已經空在那裡。

頭兩個晚上,他都在銀行外面的街上比約定的時間多待了一些時候,但那裡並沒有發生什麼事,無論好的還是壞的。第三天晚上,也就是最後一個晚上,為了表示他盡心盡職,他決心等上整整兩個鐘頭。

正如他以前所見到的那樣,先前給龐德貝先生管過家的那位夫人就坐在二樓的視窗邊,還有那位勤快的門衛有時跟她說說話,有時從書有「銀行」兩字的招牌的上面的窗簾處向外張望,有時他還走到銀行門口,站在臺階上呼吸新鮮空氣。當他第一次出來時,斯蒂芬以為他要來找他了,於是就迎了過去;但勤快的門衛只眨巴著眼睛隨便看了他一眼,什麼話也沒有說。

工作了一整天以後還得再消磨上兩個鐘頭,這時間對他來說就顯得漫長了。斯蒂芬時而在某個門口的臺階上坐坐,時而在拱道下的牆壁上靠靠,時而來回踱踱步,時而聽聽教堂的鐘聲,時而停下來看看街上的孩子在玩耍。一個人有目的地做點兒什麼事是天經地義的,因此,一個無所事事的人看上去就顯得很特別了。當第一個小時過去,斯蒂芬甚至產生了不安之感,覺得自己一時間成了一個不名譽的人物。

不久,點街燈的人來了,燈光形成兩條長長的直線,沿著街道兩側向前延伸,直到在遠處交融在一起並消失不見。斯巴塞特太太關上了二樓的窗戶,放下了簾子,上樓去了。一團亮光隨即伴隨她上樓去,先經過門上的扇形窗,然後再經過樓梯間的兩個視窗,逐漸登上高處。過了一會,三樓窗簾的一角動了起來,好像斯巴塞特太太躲在那裡窺視;另外一角也動了起來,好像勤快的門衛也躲在那裡觀察動靜。但沒有任何人過來與斯蒂芬打招呼。兩個小時終於過去,斯蒂芬如釋重負,快步離開了那裡,那風風火火的樣子好像為了彌補長時間的閒蕩所造成的損失。

他要做的事只剩下跟女房東話別,然後就在地板上臨時鋪就的床上躺了下來。明天隨身的行李早已捆好,出發前的一切都已安排就緒。他打算在僱工們還沒有上街以前就一早離開這座城市。

天矇矇亮了,他用惜別的目光看了看他的那間房子,悲傷地思索著,不知道自己從此是否還會回到這裡來,然後就出了門。整座城市寂靜無聲,好像在此居住的居民已經拋棄了它,而不僅僅不願與他說話。這時候的一切看上去顯得很蒼白。即使那徐徐升起的太陽也僅僅使天空變成灰濛濛的一片,像陰鬱的茫茫大海。

儘管不順路,他還是繞道走過了瑞切爾居住的那個區域,然後又走過都是紅磚房子的大街,走過寂靜無聲的、尚未顫抖起來的工廠。當他穿過鐵路時,由於天色逐漸明亮,紅色的指示燈變得暗淡了。再往前走,穿過鐵路附近那一片混亂不堪的地區,那裡的房屋有一半已經被拆除,有一半已經重建。接著他又走過一些稀稀落落的紅磚別墅,那裡的長青樹叢都蒙著一層塵末,就像一個個邋遢不堪的癮君子。再往前走過一條條鋪滿煤屑的道路,穿過許多汙穢不堪的場所,斯蒂芬終於登上一座小山岡,並從那裡回頭張望。

陽光已白晃晃地照耀著這座城市,早班上工的鈴聲響了。居民家裡的火還沒有生起,高大的煙囪獨霸了整個天際。那煙囪噴出大量的毒煙,用不了多久就把整個天空蓋住了。但在半個小時之內,一部分窗戶還是金光耀眼的;透過那被煤煙燻黑的窗玻璃,科克敦人見到的太陽永遠處在日食的狀態。

真不可思議,斯蒂芬告辭了煙囪,來到了飛鳥成群的曠野。真不可思議,他腳下踩的不再是煤灰,而是塵土!真不可思議,他活了這麼大年紀,卻在這個夏日的早晨像個黃花後生那樣開始了人生的旅程!腦子裡這樣沉思著,胳膊下夾著他的行李,斯蒂芬心事重重地沿著大路走去。他頭頂的樹形成了拱道,樹枝發出沙沙聲似乎在竊竊私語,說他把一顆真誠而摯愛的心留在了科克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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