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收割 第一章 銀行的寶藏

「因為他們缺乏遠見。」斯巴塞特太太說。

「是的,夫人,」比澤回答,「問題就出在這裡了。如果他們多一點兒遠見,少一點兒墮落,他們會成為什麼樣子呢?那時他們可以說,‘我的有邊兒帽蓋住了我的一家’,或者說,‘我的無邊兒帽蓋住了我的一家’——這是可以做到的,夫人——‘我只需養活一個人,而這個人又是我最樂意養活的’。」

「這話不錯。」斯巴塞特太太表示讚許,一邊吃著鬆餅。

「謝謝您,夫人,」比澤又抹了一下額頭,為了感謝斯巴塞特太太對他開導的盛情,他接著說,「您要不要再來點兒熱水,夫人,或者有什麼東西需要我幫忙去拿嗎?」

「暫時還不需要,比澤。」

「謝謝您,夫人。我本不願在您進餐時打擾您,夫人,尤其在您用茶點的時候,因為我知道您對茶點是很偏愛的,」比澤說,一邊略微伸了伸脖子,從站著的地方朝大街看了看,「有位紳士剛才朝我們這裡張望了一兩分鐘,夫人。他已經穿過大街,好像要來敲門了。毫無疑問,是他在敲門。」

他走向視窗,伸出頭去,很快又縮了回來,證實說:「是的,夫人。您要不要我把這位紳士領進來,夫人?」

「我不知道來者是誰。」斯巴塞特太太擦了擦嘴巴,整了整手套,說。

「顯然是個陌生人,夫人。」

「我不知道,一個陌生人晚上這時候來銀行幹什麼呢?除非他正好有什麼事要辦,但也太遲了呀,」斯巴塞特太太說,「但是,我既然在這裡為龐德貝先生承擔著職責,我就絕不可避開不管。如果接見他是我所承擔的職責的一部分,那我就得接見他。你斟酌一下吧,比澤。」

來訪者此刻根本不知道斯巴塞特太太這一番堂堂正正的話,繼續把門敲得咚咚直響,使得勤快的門衛趕緊下去開門。斯巴塞特太太乘機謹慎地把她那張小桌子連同上面的餐具一道藏進碗櫃裡,然後趕緊上樓,以便必要時以更莊重的姿態出現在客人面前。

「對不起,夫人,這位紳士要見見您,」比澤那雙淡淡的眼睛透過斯巴塞特太太房門上的鎖眼兒朝里望著說。斯巴塞特太太利用這段間隙已經戴好了帽子,她於是擺出她那副古典式的架勢下了樓,進入會議室,那模樣就像一位羅馬貴婦走出城門,準備與犯境的敵軍將領舉行談判一樣。

來訪者此時已踱步到視窗邊,正漫不經心地朝窗外望著,絲毫不為她到來時的威儀所動。他站在那裡,帶著極其冷漠的神態吹著口哨,帽子仍然戴在頭上,臉上顯得有些疲倦,一半是因為夏天的天氣太熱,一半則因為過於講究儀表。只要隨便看上一眼,就知道他是個十足的紳士,天生的時髦的典範,對任何東西都缺乏興趣,比魔鬼還要更不信任一切事物。

「我相信,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說,「是你想見見我吧。」

「很抱歉,」他邊說邊轉過身來,摘下帽子,「恕我冒昧了。」

「嗯!」斯巴塞特太太莊嚴地屈了屈身,心裡想:「三十五歲,儀表堂堂,好身材,好牙齒,好嗓音,好教養,衣冠楚楚,烏黑的頭髮,一雙大膽的眼睛。」憑她女性特有的眼光,斯巴塞特太太一眼就看出了這一切——就像把腦袋浸入水桶裡的蘇丹一樣——一切都發生在一浸一抬之間。

「請坐,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說。

「謝謝。請允許我……」他為她搬了把椅子,他自己則懶洋洋地斜靠在桌子邊,「我把用人留在車站照看行李——列車裝載很重,行李車裡一大堆行李——我自己就溜達了出來,到處看看。這裡真是個怪地方。我能否冒昧問問:這地方一直這樣黑煙瀰漫嗎?」

「平時比這還要黑。」斯巴塞特太太以她固有的不容置疑的口吻說。

「這怎麼可能呢!請問,我看你不是個本地人吧?」

「不是,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回答,「說幸運也行,不幸也行——在我居孀以前——我反正生活在一個完全不同的環境裡。我的丈夫是個波勒。」

「對不起,真的嗎?」陌生人說,「你是說——」

斯巴塞特太太重複了一遍:「一個波勒。」

「波勒家族!」陌生人思索了一會說。斯巴塞特太太表示贊同。但陌生人似乎顯得更疲倦了。

「你在這裡一定感到很無聊吧?」他根據剛才的談話作出推論。

「我是個環境的奴隸,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說,「我早就順應主宰我生命的權力了。」

「充滿哲理,」陌生人回答,「很值得效法,值得讚賞,值得——」說到這裡,又似乎覺得這種話不值得再說下去,於是,他便十分無聊地擺弄起他的錶鏈。

「我是否可以問問你,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說,「你這次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幹——」

「當然可以,」陌生人說,「非常感謝你提醒我。我隨身帶著一封給銀行家龐德貝先生的介紹信。剛才我在這座黑乎乎的城市裡行走,旅館裡人們正在準備晚飯,我詢問了碰到的一個人:那是一個工人,好像渾身上下被什麼毛茸茸的東西撒過似的。我猜想是紡織的原料吧——」

斯巴塞特太太點了點頭。

「——紡織的原料——我當時問他銀行家龐德貝先生住在哪裡。他一定把銀行家錯聽成銀行了,於是就給我指通向銀行的道路。而事實上,我估計,銀行家龐德貝先生並不住在我此刻有幸向你解釋的這幢大樓裡吧?」

「是的,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回答,「他並不住在這裡。」

「謝謝你。我當時並不想馬上把信交給他,現在也不急。因此,我就慢慢地朝銀行方向溜達過來,以此來消磨時間,正好有幸看到這邊視窗邊有一位非常高貴、受人尊敬的婦人,」說到這裡,他沒精打采地揮了揮手,並微微低下頭,「我覺得最好還是冒昧去問一問這位貴婦人:銀行家龐德貝先生究竟住在哪裡。我於是就冒冒失失這樣做了,非常抱歉。」

在斯巴塞特太太眼裡,他那漫不經心和百無聊賴的神態已被他那種無拘無束的殷勤態度淡化了,這種殷勤對她也是一種尊敬的表示。比如說,他此刻歪著身子,人差不多就要坐到桌子上去了,但他同時又懶洋洋地朝她欠著身,好像他承認在她身上——在她的舉止中有著某種討人喜歡的吸引力。

「銀行裡的人,我知道,總是多疑的。從職業的角度說應該如此。」陌生人說,他那輕鬆而流利的話語同樣也很討人喜歡。經他的口說出的話顯得比語言本身所包含的更富有意義,更富有幽默感——這也許是他們這一類人的祖師爺傳下來的一種巧妙的腔調,至於那位祖師爺究竟是誰暫且不去管它:「因此,我可以把話挑明瞭:我這封信——它就在這裡——是此地的議員——格雷戈林先生——寫的。我在倫敦有幸認識了他。」

斯巴塞特太太認得格雷戈林的筆跡,於是就宣稱這種證明是不必要的,她把龐德貝先生的住址告訴了他,並詳細地指點他去那裡的路徑。

「太感謝你了,」陌生人說,「你一定很熟悉這位銀行家吧?」

「是的,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回答,「他是我的靠山,我認識他已有十年了。」

「這時間不短!我想他跟格雷戈林的女兒結了婚吧?」

「是的,」斯巴塞特太太突然抿住嘴說,「他有那——榮幸。」

「我聽說,那位夫人簡直就是一位哲學家,是嗎?」

「確實是,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說,「她怎麼會不是呢?」

「請原諒我不適當的好奇心,」陌生人用討好的口吻繼續說,一邊焦慮不安地緊緊盯住斯巴塞特太太的眉毛。「你熟悉這家人,而且見過世面。我不久就要結識這戶人家,也許還要經常跟他們打交道。這位夫人真的很可怕嗎?她的父親說她極其冷靜而講究實際,我很想知道她是否真的如此。她絕對不可以接近嗎?真的聰明得令人反感、令人吃驚嗎?從你意味深長的微笑中,我看得出你並不這樣看。這使我懸著的一顆心可以放下了。讓我再問問年紀。四十歲?三十五歲?」

斯巴塞特太太哈哈大笑起來,「黃毛丫頭一個,」她說,「結婚時她還不到二十歲呢。」

「憑我的名譽做證,波勒夫人,」陌生人跳下桌子說,「我從來還沒有這樣驚訝過!」

他確實顯得很驚訝,簡直驚訝到了極點。他凝視著眼前這位知情者足足十五秒鐘之久,那驚訝顯然始終滯留在他的腦子裡。「我向你保證,波勒夫人,」他此時已顯得筋疲力盡,「根據她父親說話的口氣,我還一直以為她是一個冷若冰霜的中年婦女呢。我特別要感謝你為我糾正了這個荒謬的錯誤。請原諒我的打擾。多謝了。再見。」

他鞠了一躬就走了。斯巴塞特太太把身子藏在窗簾背後,看著他沿著街道陰涼的一邊無精打采地走著,一邊觀看著街景。

「你覺得這個紳士怎麼樣,比澤?」當勤快的門衛進來收拾房間時,她問他。

「他那一身打扮一定花了不少錢,夫人。」

「但得承認,」斯巴塞特太太說,「這套衣服是很有風度的。」

「是的,夫人,」比澤回答,「如果那錢花得值得的話。」

「除此之外,夫人,」比澤一邊擦桌子,一邊接著說,「據我觀察,他好像是愛賭博的。」

「賭博是不道德的。」斯巴塞特太太說。

「而且還是荒唐的,夫人,」比澤說,「因為運氣總是跟參賭者作對的。」

也許是由於天氣太熱,也許是由於手頭的活兒幹完了,反正那天晚上斯巴塞特太太沒有幹活兒。她坐在視窗邊,這時太陽已經在煙霧中消逝。她坐在那裡,直到霧被燒成了紅色,直到那紅色也開始暗淡下去,直到黑暗好像悄悄地從地底下冒出,逐漸往上爬,爬上了屋頂,爬上了教堂的尖頂,爬上了工廠煙囪的頂端,爬上了天空。屋子裡沒有一支蠟燭,斯巴塞特太太就那樣坐在視窗邊,雙手放在胸前,腦子裡很少去考慮晚間的種種聲音:男孩子的高喊聲,狗的吠叫聲,車輪的轉動聲,行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街頭小販尖銳的叫賣聲,木屐在固定的時刻從人行道上走過的喀噠喀噠聲,商店的活動遮板的關閉聲。直到勤快的門衛前來通知她,說晚餐的牛雜碎已經準備好了,斯巴塞特太太才從沉思冥想中清醒過來,帶著她那又濃又黑的眉毛——由於思慮過度,那眉毛已經起了皺,好像需要熨一熨才能舒展開——上樓去了。

「哦,你這個大傻瓜!」當獨自一人吃著晚飯時,斯巴塞特太太叫了起來。她指的是誰,她並沒有說。但顯然她不可能指那牛雜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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