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戈林這一派人為了扼殺美惠三女神需要得到別人的援助,他們到處招兵買馬;但除了那些覺得什麼事都毫無價值,同時又什麼都幹得出來的時髦紳士們,他們還能上哪兒去招募更有希望的新兵呢?
而且,那一個個已經登上崇高地位的健壯的生命對於格雷戈林這一派中許多人來說是很有吸引力的。他們喜歡時髦的紳士;他們假裝不喜歡,實際上很喜歡。他們竭盡全力模仿他們;他們學他們的樣兒邊演講邊打哈欠;他們懶洋洋地端出一點兒陳腐的政治經濟學殘羹剩飯,用它來款待自己的徒子徒孫。由此而產生的奇妙的雜種,在這世界上真是絕無僅有了。
在那些並不正式屬於格雷戈林一派的時髦紳士中,有一位出身名門、儀表堂堂、天性樂觀而幽默的紳士。有一次,他在下議院發表他對某次鐵路事故的見解(同時也代表鐵路公司董事會的意見),他那樂觀而幽默的天性表現得淋漓盡致。在那次事故中,一批向來辦事最認真、受僱於最慷慨大方的一班僱主的鐵路職員,開著設計得最好的機車,執行在最好的鐵路線上,結果壓死了五人,傷了三十二人。如果沒有這次事故,整個鐵路系統的管理工作就算得上十全十美了。當時一頭母牛也被火車壓死了,在被拋棄而無人認領的物品中有一頂寡婦戴的帽子。這個可敬的議員把這頂帽子戴到了死母牛的頭上。他們這一舉動把議員們都逗樂了(他們都富有微妙的幽默感),以致驗屍官進行認真調查時,他們都不耐煩再聽下去,從而在喝彩和哄笑聲中讓鐵路公司逃避了應負的責任。
這位議員有一個弟弟,論儀表比他還出眾。這位弟弟曾經做過龍騎兵的一名司旗官,但覺得那份兒差使令人厭倦;後來作為一位英國公使的隨員去了外國,又覺得那份兒差使令人厭倦;後來又去了耶路撒冷,在那裡依然感到厭倦;最後乘坐快艇周遊世界,每到一地都感到厭倦。有一天,這位可敬而愛打趣的議員親切地對他說:「詹姆,在那些講究生硬的事實的傢伙當中有一個好差使,他們需要人。我不知道你要不要投入統計工作。」這個主意很新鮮,詹姆動心了,他本來就想換換環境,隨時準備去「投入」這樣或那樣的工作。於是,他就開始「投入」了。他通讀了一兩本藍皮書,他的兄弟就在講究生硬的事實的傢伙面前為他張揚:「如果你們在什麼場合需要帶上一個漂亮的小子,讓他替你們做一場精彩的演說什麼的,就找我的兄弟吧,他是你們用得著的人。」在公共聚會中滔滔不絕地演說過幾次以後,格雷戈林先生和一班政治聖賢們都很欣賞詹姆,於是,他們決定派他來到科克敦,讓他在那裡以及鄰近一帶揚揚名。就這樣,昨天晚上詹姆拿給斯巴塞特太太看過的那封信現在就到了龐德貝先生手裡。信封上寫著:「煩交科克敦銀行家龐德貝先生。竭誠推薦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托馬斯·格雷戈林。」
接到這封信和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的名片後一個小時內,龐德貝先生就戴上帽子去了旅館。在那裡,他發現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悶悶不樂地看著窗外,好像就要拿定主意另謀出路了。
「我的名字是,先生,」他的客人說,「科克敦的約瑟亞·龐德貝。」
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馬上高興了起來(儘管他難得顯得這麼高興),似乎他所期待的幸福就在眼前了。
「科克敦,先生,」龐德貝動作僵硬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不是你所習慣的那種地方。因此,如果你允許——或者說不管你允許不允許,因為我是個爽快的人——在我們進一步交談以前,我要把科克敦的一些情況先告訴你。」
哈特豪斯先生說這太好了。
「好不好先不忙肯定,」龐德貝先生說,「我不能擔保這一點。首先,你看見了我們的煙霧。對我們來說,這就是衣食父母。從各個方面看,它都是世界上最有益於健康的東西,尤其對於肺部。如果你屬於要求我們消除煙霧的那種人,那麼,我和你的意見就不一致了。儘管在大不列顛和愛爾蘭有人大放厥詞,但我們將聽其自然,讓鍋爐底慢慢磨損,而不會提前把鍋底兒敲破。」
哈特豪斯先生顯出十分「投入」的樣子介面說:「龐德貝先生,我向你保證,我完完全全贊同你的看法。相信我吧。」
「聽到這話,我很高興,」龐德貝說,「毫無疑問,你一定已經聽說有關我們紡織廠的許多話。你聽說了?很好。我要把有關的事實告訴你。那裡的工作是最愉快的,那裡的工作是最輕鬆的,那裡的報酬是最高的。我們無法把它們改進得比現在更好,除非在地板上鋪上土耳其地毯。但這是我們不會去做的。」
「龐德貝先生,這話太對了。」
「最後,」龐德貝說,「說說我們的僱工。在這座城市裡,先生,沒有一個僱工,無論男工還是女工,或者童工,生活中沒有一個最高的目標。那就是用金調羹來喝甲魚湯、吃鹿肉。但目前還沒有一個人用得起金調羹來喝甲魚湯、吃鹿肉。好了,你現在已經瞭解這裡的全部情況了。」
哈特豪斯先生說他聽了這一番對科克敦問題的概括性的言論後受到了極大的教育,他的精神已經振奮起來了。
「嗯,你知道,」龐德貝先生回答,「當我跟人交往的時候,我的脾氣就是要讓他們對我有全面的瞭解,尤其是那些社會活動家。在我向你保證我將竭盡全力遵照湯姆·格雷戈林先生的推薦信去做以前,哈特豪斯先生,我還有一句話要對你說。你是個門第高貴的人。但請你別欺騙自己,以為我也是個門第高貴的人。我其實是個骯髒的破爛貨,一個地道的廢物、賤民。」
沒有別的東西比這幾句話更能激起詹姆對龐德貝先生的興趣了。至少,他是這樣對他說的。
「那麼,」龐德貝先生說,「我們可以在平等條件下握握手了。我說‘平等的條件’,那是因為我和你一樣感到十分自豪,儘管我比誰都清楚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如何從最深的陰溝裡爬了上來。我此刻完全和你一樣感到自豪。我已用適當的方式說明了我是如何自我奮鬥出來的,現在我可以來關照關照你的事了。我希望你身體健康。」
當他們握手時,哈特豪斯告訴他:他已懂得科克敦的空氣為什麼是有益健康的,他此刻就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比以前更好了。龐德貝先生對這個回答表示滿意。
「你也許已經知道,」他說,「或者你也許還不知道,我與湯姆·格雷戈林的女兒結了婚。如果你沒有其他的事要做,可以跟我到市區內走一走的話,我很樂意介紹你認識湯姆·格雷戈林的女兒。」
「龐德貝先生,」詹姆說,「我正求之不得呢。」
他們沒有再說別的什麼話就走了出去。龐德貝先生把這個與他形成鮮明對照的新朋友引進那幢外面有黑色的百葉窗,裡面掛著綠色窗簾,登上兩級白色的臺階就有一扇黑色的大門的紅磚私人住宅裡去。在這幢房子的客廳裡,很快就進來了一位哈特豪斯從來沒有見過的最出色的女子。她顯得那麼自制而又漫不經心,那麼沉默寡言而又處處留心,那麼冷漠高傲而又極度敏感:她丈夫那吹牛式的謙虛使她深感慚愧——她真想躲起來,好像他的每一句話都是一把捅她心窩的刀子,一根打她皮肉的棍子。仔細觀察一下她真讓人倍感新奇。她的臉毫不遜色於她的風度。她的外貌是漂亮的,但那種自然的表情已被封鎖起來,光從臉部已很難猜測出她的真實的情感。那麼冷漠,那麼依賴於她自己,從來不驚慌失措,但又從來不悠閒自在,雖然她跟他們在一起,她的心卻是異常寂寞的——「投入」一會兒就想理解這個女孩兒是不可能的,因為她拒絕別人窺視她的內心世界。
客人的目光從這房子的主婦身上轉移到房子本身。在這間屋子裡,沒有一點兒女性的跡象,沒有什麼雅緻的小擺設,沒有什麼新奇的小玩意兒,任何地方都見不到足以表明主婦的影響的一點兒零七碎八的小東西。它就那樣缺乏歡樂、缺乏舒適、擺闊露富、頑固不化地凝視著它當前的佔有者,壓根兒沒有因任何女性的存在而變得柔和一些、輕鬆一些。當龐德貝先生站在他的神明似的傢俱中間時,這些無情的神明同樣也佔據了龐德貝周圍的空間,他們彼此增光,比匹相當。
「先生,」龐德貝說,「這就是我的老婆,龐德貝夫人:湯姆·格雷戈林的大女兒。露,這是詹姆斯·哈特豪斯。哈特豪斯先生加入了你父親的隊伍。即使他不久以後仍不是湯姆·格雷戈林的同僚,我相信,我們還是會聽見他的名字有一天與附近某個市鎮聯絡在一起。你看見了,哈特豪斯先生,我的老婆比我年輕。我不知道她嫁給我究竟看上了我什麼,但我想,她一定看上了我什麼,否則就不會嫁給我。她有許多寶貴的知識,先生,包括政治方面的以及其他方面的。如果你肚子裡想裝點兒什麼,並要我介紹一個比露·龐德貝更優秀的顧問,那倒真讓我犯難呢。」
哈特豪斯先生表示,再沒有人能給他介紹一個比她更合適或者他更樂意學習的顧問了。
「嗨!」他的主人說,「如果你會恭維人,那你在這裡就好辦了,因為不會有人跟你競爭。我自己從未學過恭維人,我不聲稱自己懂得這門學問。事實上,我蔑視這門學問。但是,你的教養與我的不一樣;老天做證,我的教養才是真玩意兒!你是個紳士,我不去冒充紳士。我是科克敦的約瑟亞·龐德貝,這對我就足夠了。然而,雖然我自己不受風度和地位的影響,露·龐德貝也許會受影響。她沒有我的優點——你也許會稱它為缺點,但我稱它為優點——因此,你的努力不會白費的,我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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