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播種 第十五章 父與女

「那裡似乎什麼也沒有,只有沉悶而單調的煙霧。然而,一到晚上,火光就冒上來了,父親!」她回答,即刻把臉轉了過來。

「這我當然知道,露易莎。但我不知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說句公道話,他確實不知道。

她用手輕輕一揮,迴避了這個話題,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他身上:「父親,我經常想,人生是短暫的——」這顯然是他很能談的題目,於是他發展了自己的看法。

「人生是短暫的,這毫無疑問,我親愛的。然而,最近幾年,已經有人作出證明:人的平均壽命正在增長。其他許多正確無誤的資料姑且不論,光各種各樣的人壽保險公司和養老金管理機構的計算就已經把這個事實證明了。」

「我說的是我自己的生命,父親。」

「哦,真的嗎!」格雷戈林先生說,「但我們用不著向你指出,露易莎,你的生命也一樣是由支配一切生命的法則支配著的。」

「當我活在世上,我總希望做一點兒我能做的事,做一點適合我做的事。這有什麼關係呢?」

格雷戈林先生似乎沒能理解她最後的一句話,於是就問:「怎麼,關係?什麼關係,我親愛的?」

「龐德貝先生要我嫁給他,」她沒有理會他的話,繼續以鎮靜而直率的口吻說下去,「我不得不問自己的問題是,我要不要嫁給他?是不是這樣,父親?你就是這樣對我說的,父親,不是嗎?」

「正是,我親愛的。」

「那就這樣吧。既然龐德貝先生想要娶我,就算我樂意接受他的求婚吧。告訴他吧,父親,儘快告訴他,這就是我的回答。如果有可能,請你把我說的話一字不差地向他重複一遍,因為我希望他知道我說了些什麼話。」

「這很對,我親愛的,」她的父親表示讚許地說,「是應該說得一字不差。我會按照你的十分合理的要求去做的。關於結婚的日期,你有什麼意見嗎,我的孩子?」

「沒有,父親。這有什麼關係呢!」

格雷戈林先生把椅子挪過去更靠近她,並拉住她的手。但剛才一再重複的那句話他覺得有點刺耳。他沉默了一會,眼睛看著她,仍然拉住她的手,然後說:

「露易莎,我覺得沒有必要再問你一個問題,因為這種可能性在我看來幾乎是不存在的。但我也許還得問一問。你私下裡從來沒有人向你求過婚嗎?」

「父親,」她幾乎帶著嘲諷的口吻說,「還會有誰肯向我求婚呢?我見過什麼人呢?我去過什麼地方呢?我有過什麼樣的情感經歷呢?」

「我親愛的露易莎,」格雷戈林先生放心了,滿意了,「你很好地糾正了我的錯誤。我只是想盡一儘自己的責任。」

「父親,」露易莎平靜地說,「關於情趣和幻想,關於志向和熱情,關於我那一部分有可能滋生出這些輕浮情緒的天性,我又知道什麼呢?我有什麼辦法躲避那些可以證明的問題,那些可以掌握的現實呢?」說到這裡,她無意識地握起手指,好像在抓什麼具體的物體,然後又慢慢把手攤開,好像要把握著的塵土或菸灰之類東西撒出來。

「我親愛的,」她的十分實際的父親贊同她的話,「的確如此,的確如此。」

「但是,父親,」她繼續說,「你問了我一個多麼奇怪的問題!我曾經聽說過,小孩子身上通常都有某種天真的嗜好,但這樣的嗜好卻從來沒有在我的心胸中棲息過。你那麼小心翼翼地關心我,使我從來就沒有過一顆孩子的心。你讓我受到那麼好的教育,使我從來就沒有做過一個孩子的夢。從搖籃時代起到現在,你始終那麼明智地對待我,使我從沒有過孩子的信仰或孩子的恐懼。」

格雷戈林先生被自己的成績,被這成績的見證深深感動了。「我親愛的露易莎,」他說,「你充分報答了我的關心。吻我一下吧,我親愛的孩子。」

他的女兒於是吻了他。他把她抱在懷裡,說:「說句老實話,我的好孩子,你剛才作出的明智的決定使我很高興。龐德貝先生是個了不起的人,你們之間存在的那點兒小小的不相稱——如果有的話——早已被你所具有的良知抵消了。我教育你的目的一直就是——如果這話可以由我自己來說的話——讓你即使在幼年時代就具有成人的樣子。再吻我一下吧,露易莎。現在就讓我們去見見你的母親。」

他們於是下樓來到客廳。那位沒有任何無聊的念頭的可敬的夫人像往常一樣躺著,西絲在她身邊做著活兒。當他們進入客廳時,她顯得稍微有了點兒生氣;不久,那個模糊的透明體坐了起來。

「格雷戈林太太,」她的丈夫說,他因等待她完成坐起這個非凡的動作已顯得有些不耐煩,「請允許我把龐德貝太太介紹給你。」

「啊!」格雷戈林太太說,「這麼說你們已把問題解決好了!好,我真希望你的身體會很健康,露易莎。如果你一結婚就頭痛欲裂的話——我就是這樣子——那麼,我就不能認為你是值得人們羨慕的,雖然我並不懷疑你像所有的女孩子一樣,會覺得自己是值得別人羨慕的。不過,我還是要祝賀你,我親愛的——我希望你現在能把你的什麼什麼學好好地應用起來,我相信你會這樣做的!我必須吻你一下,以表示我的祝賀,露易莎,但不要碰我的右肩膀,因為那地方一天到晚都在發痛。你知道,」親熱的儀式完成以後,格雷戈林太太整了整她的圍巾,抽抽噎噎地說,「從今以後,從早上到中午,從中午到晚上,我都要為怎樣稱呼他而發愁了。」

「格雷戈林太太,」她的丈夫嚴肅地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他跟露易莎結了婚,格雷戈林先生,我總得稱呼他什麼吧!我對他一定得有個稱呼才對呀。」格雷戈林太太說,那神態既顯得有禮貌,又顯得受了委屈,「經常與他交談而沒有一個稱呼,這怎麼行呢?我不能叫他‘約瑟亞’,這名稱讓我聽了不好受。你自己也不願意聽到我叫他‘約’,這你知道得很清楚。那麼,我是不是得管自己的女婿叫‘先生’呢?不行,我相信不應該這樣叫,除非到了那一天,我這個有病在身的人已被自己的親戚糟踐得一文不值。那麼,我到底得如何稱呼他才好呢?」

在場的人對於這個迫在眉睫的大難題沒有發表任何意見,格雷戈林太太像增添遺囑的附件那樣對已經作出的言論加以補充以後,又暫時像死人般離開了這個世界。

「至於婚禮,我所要求的是,露易莎——我一開口說話,胸口就怦怦直跳,那震顫一直擴充套件到腳底板上了——儘快舉行你們的婚禮,否則,我知道,這件事又將成為我永遠聽不完的話題了。」

當格雷戈林先生介紹龐德貝太太時,西絲突然轉過頭來,懷著驚奇、憐憫、悲哀、懷疑以及其他許多複雜的感情看著露易莎。露易莎沒有看她,但她知道這一切,明白這一切。從那一刻起,她對她就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既沒有熱情,又傲慢、冷淡——拒西絲於千里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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