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去上班嗎?老太太隨口問,也跟著加快了腳步。是的,時間馬上要到了。當他告訴她自己在什麼地方工作時,老太太顯得更有些怪了。
「你不覺得幸福嗎?」她問他。
「噢——沒有煩惱的人幾乎是沒有的,老奶奶。」他含糊其辭地回答。老太太以神態告訴他,她毫不懷疑他生活得很幸福,因此,他不便使她感到失望。他知道世上的煩惱真夠多的;就讓這位上了年紀的老太太覺得他沒有什麼煩惱好了,反正這對她有好處,對他自己也沒有任何壞處。
「哎哎!你的意思是,你在家裡有煩惱?」她問。
「有時候。偶爾有一點兒。」他輕描淡寫地說。
「在這樣一位紳士手下工作,那煩惱不會帶到廠裡去吧?」
不會,不會,煩惱不會帶到廠裡去,斯蒂芬說。在廠裡一切都好,一切都正常。(他並沒有為了讓她高興就信口開河說那裡存在什麼「神聖的權利」,但這樣的說法最近幾年我倒聽人說得振振有詞。)
他們現在來到工廠附近的一條小道上,僱工們蜂擁著進廠去。鈴聲響了,那條「蛇」盤成了許多圈,那隻「大象」已經準備就緒。那位古怪的老太太對鈴聲也很滿意。她說,這是她聽到過的最悅耳的鈴聲,它的聲音真雄壯!
當他在進廠以前停下來很友好地跟她握手告別時,她問他在這家廠裡工作了多久。
「十二年了。」他告訴她。
「在這個好工廠裡工作了十二年!」她說,「這樣的人的手我一定要吻一吻。」他本來想阻止她,但她早已把他的手舉起,放到了嘴唇邊。除了她的年紀和率真,究竟是什麼東西使她變得如此和藹可親,這他就不得而知了。甚至在她那十分古怪的舉動中,也沒有任何不合時宜的地方:在這種情況下,除了她似乎誰也不能表現得那麼認真,或者顯得那麼自然,那麼動人。
他在織機旁工作了整整半個小時,腦子裡始終想著這位老太太。後來,由於需要調整一下織機,他繞著機器走了一圈兒,眼睛乘機透過角落裡的那扇窗戶向外看了看,他發現她仍然在仰望這幢大樓,沉浸在羨慕之中。她沒有在意濃煙、泥汙和雨水,沒有在意一來一回兩次長途跋涉,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家工廠;從許多樓層發出的沉重的機器聲對她來說好像是一支豪邁的樂曲!
不久以後,她終於走了,白天也隨著她的離去而消逝了,燈又亮了起來,直快列車從附近的拱橋上飛馳而過,從那裡整個「童話般的宮殿」都歷歷在目。很少有人能在火車的隆隆聲中感受到機器的不和諧,或聽見它們的轟鳴。而這時候的斯蒂芬,思想早已回到小店鋪樓上那個沉悶的房間裡,回到那個沉重地躺在床上、更沉重地壓在他的心上的丟人現眼的女人身上。
機器放慢了轉動的速度,像微弱的脈搏那樣跳動著,最後停了下來。鈴又響了,光和熱的閃耀消失了,黑暗的雨夜中矗立著那些工廠——那些高大的煙囪高聳入雲,好像在跟「巴比倫塔」比試高低。
不錯,昨天晚上他還跟瑞切爾說過話,而且還跟她一起走了一小段路;但如今他又有了新的苦惱,而這苦惱除了她誰也安慰不了。為了擺脫這苦惱,同時因為他知道除了她的聲音之外,任何人都平息不了他的憤怒,他覺得自己可以不管她說過的話,繼續在街上等她。他等了,但她躲開了他。她走了。在這一年中,今晚他特別想見見她那張充滿耐心的臉。
噢,與其因這樣的原因有家不敢回,還不如根本沒有這個安身立命的家了!他吃了些東西,喝了些東西,因為他已經筋疲力盡——但他幾乎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吃了些什麼,喝了些什麼。他在寒冷的雨中徘徊,反覆思考著,反覆琢磨著。
他倆誰也沒有提起過結婚這件事;但許多年以來瑞切爾一直對他十分同情,而他在自己的不幸這個問題上,也只有對她一人敞開緊閉著的胸懷。他知道得很清楚,如果他有了自由,可以向她求婚,她會接受他的。他想,那時他就可以懷著喜悅而自豪的心情回到家裡;到了晚上,他將成為另外一個人。如今沉重的心,到那時會變得異常輕鬆;如今被撕得粉碎的榮譽、自尊和安寧,到那時都會一一恢復。他想到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的虛度,想到自己的性格一天天在變壞,想到他的生存的可怕性質:他的手和腳都被一個垂死的女人束縛住,受一個魔鬼似的女人的折磨。他想到瑞切爾,他們初次相識時,她是多麼年輕,如今又多麼成熟,但不久就要變老了!他想到,她曾目睹不知多少女孩兒和婦女嫁了人,在她周圍建立起家庭,並且有了自己的孩子!而她——為了他——卻甘願走一條孤獨而寂寞的路。他時常能從她聖潔的臉上看到憂鬱的陰影,每一次都使他的內心承受一種悔恨和失望的打擊。他把她的形象與昨晚那個醜惡的形象作了對比;他想,一個如此溫柔、善良和克己的人的一生的命運,難道就應受這樣一個邪惡的女人擺佈嗎?
腦子裡充滿了這些思想——由於思緒紛繁,他竟荒謬地覺得自己的身軀變龐大了,一路上經過的物體都與他處在某種新的、病態的關係中,每一盞昏暗的路燈上的光暈在他眼裡似乎都變紅了——斯蒂芬回到自己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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