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播種 第六章 斯賴瑞馬戲團

「可憐的西絲!他本該讓她拜師學藝的,」喬爾德斯從空箱子邊抬起頭來,又晃了晃他的頭髮,「如今他拋下她無依無靠了。」

「像你這樣從來沒有拜過師的人能說出這樣的話,是值得稱讚的。」格雷戈林誇獎他。

「我從來沒有拜師學藝?我七歲就開始拜師學藝了。」

「哦,真的嗎?」格雷戈林因自己的好意得不到回報而有點怨恨,「我不知道你們年輕人還有拜師學藝這一規矩——」

「好吃懶做,」龐德貝大笑著插話,「不,老天做證,我什麼也不知道!」

「她父親一直有這樣一個想法,」喬爾德斯繼續說,只當龐德貝先生並不在場,「讓她女兒多少受點兒教育。他怎麼會有這麼個念頭,這我說不上來;我只能說他始終沒有放棄過這個念頭。在這七年中,他讓她在這兒念一點兒書——在那兒識幾個字——然後又在別的什麼地方學一點兒算術。」

喬爾德斯從口袋裡伸出一隻手,拍了拍自己的臉與下巴,帶著極大的懷疑和渺茫的希望看著格雷戈林。為了那個被遺棄的女孩兒,他一開始就有謀求得到這位紳士的幫助的意思。

「當西絲進入這裡的學校後,」他繼續說,「她父親神氣極了。我真弄不懂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我們東奔西走,並沒有一個固定的地方。然而,我猜想,他腦子裡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他總是半瘋半癲的——以為女兒進了學校就有了生活的保障。如果你今晚來這裡為的是告訴他你將給他女兒幫點兒忙的話,」喬爾德斯又拍了拍自己的臉,再次以剛才的神態說,「那倒非常湊巧和及時;非常湊巧和及時。」

「正好相反,」格雷戈林回答,「我來這裡是想告訴他,她的家庭出身不適宜她進這所學校,她不必再去上學了。但是,如果她父親真的拋棄了她,而且沒有得到她的默許——龐德貝,我跟你商量一下。」

聽到這話,喬爾德斯邁著騎馬式的腳步很有禮貌地退到門外的平臺上,站在那裡用手拍著臉,輕聲地吹起口哨。當他這樣做時,他偷聽到龐德貝的聲音在說:「不行。我說不行。我奉勸你。我說無論如何不行。」而格雷戈林則用更低的聲音說:「但這可以作為露易莎的一個教訓,讓她知道那種激發庸俗的好奇心的職業最後會把人引導到什麼地方,得到什麼樣的下場。從這個觀點出發,龐德貝,你想想看吧。」

與此同時,斯賴瑞馬戲團的許多成員都陸續從樓上他們所居住的地方出來,或從原來站著的地方下來,聚集到這裡,相互低聲交談著,或跟喬爾德斯交談著,隨後便一個個慢慢地進入這間屋子。他們當中有兩三個漂亮的女子,兩三個她們的丈夫、兩三個他們的母親、八九個他們的子女,需要的時候這些孩子都扮演小仙子。其中一家的父親常常頂起一根長杆子讓另一家的父親站在上面;而第三家的父親在演疊羅漢時經常站在下面,另外兩個父親站在他的肩上,而馬斯特·凱德敏斯特則站在頂端。這幾個做父親的人人能在滾動的木桶上跳舞,站在瓶子上接刀接球,轉動盤子。他們什麼都敢騎,什麼都敢跳,從來不怵任何東西。所有的母親都能在或松或緊的繩索上跳舞,在光禿禿的馬背上飛快地表演各種動作。她們誰也不在乎露出自己的大腿;她們當中有一位每當進入一個市鎮,便一個人坐在一輛希臘式馬車裡,駕馭著六匹馬賓士。她們總是假裝風流,故弄狡獪,平時不修邊幅,家務也不是安排得井井有條。全團人的學問加在一起也說不清某個問題的來龍去脈。但是,這些人卻十分善良,率真,對於不擇手段的行為顯得特別無能,隨時準備不知疲倦地相互幫助,相互同情。這種品行與世界上任何階層的人在日常生活中表現的美德一樣,是值得我們無限敬佩和寬宏大度地理解的。

最後斯賴瑞本人也出來了:正如我們已經說過的那樣,他是一個很結實的人,一隻眼睛呆板,另一隻眼睛卻很靈活,他說話的聲音(如果那也稱得上聲音)像破風箱裡抽出的風,外表缺乏生氣,腦子稀裡糊塗的,既不完全清醒,也不完全喪失理智。

「大人,」斯賴瑞說,他患有氣喘病,發出的聲音含含糊糊的,總把字母「s」唸錯,「小人有禮了!這件事真糟糕。您已經聽說我的小丑帶著他的狗跑掉了吧。」

他在跟格雷戈林說話,對方回答了一聲:「是的。」

「大人,」他說,一邊摘下帽子,用一塊手帕擦著帽子的襯裡。那塊手帕原先就藏在帽子裡,專門派作擦襯裡用。「您是不是有意想為這個可憐的女孩兒做點兒什麼呢,大人?」

「等她回來時,我會向她建議點兒什麼的。」格雷戈林說。

「聽到您這句話我很高興,大人。這並不是說我想把她推開不管,我是不想妨礙她的前程。儘管像她這樣的年紀為時已晚,但我仍然樂意收她為徒。我的聲音有點沙啞,大人,與我不太熟悉的人就不容易聽懂;但如果您和我一樣年輕時經常在馬戲場裡受寒受熱、受熱受寒、受寒受熱,您的嗓子也會和我一樣維持不下去的。」

「我敢說確實維持不下去。」格雷戈林說。

「在等人這段時間裡,先生,請用點兒什麼呢?來點兒西班牙葡萄酒怎麼樣?您自己說一聲吧,大人。」斯賴瑞十分好客地說。

「我什麼也不用,謝謝你。」格雷戈林先生說。

「別這麼說,大人。您的朋友要點兒什麼?如果你們還沒有吃飯,就來杯苦麥酒吧。」

這時,他的女兒約瑟芬——一個十八歲的漂亮的金髮姑娘,兩歲時就被拴在馬背上,十二歲時就寫好了遺囑隨身帶著,上面明白寫著她的願望:在她死時,她的屍體要由那兩匹小花馬拉去墓地下葬——叫了起來:「父親,噓——!她回來了。」正說著,西絲·朱帕像剛才跑出去那樣急急地跑了進來。當她看見大家都聚集在那裡,再看看大家的眼神,發現父親不在人群中,便悲痛地放聲大哭起來,一頭撲進那位技藝高超的走緊索的太太的懷裡(她已有孕在身)。那太太在地板上跪下安慰她,自己也跟著哭了起來。

「憑良心說,這場面真夠慘的。」斯賴瑞說。

「啊,我親愛的父親,我善良的好父親,您上哪兒去了?我知道,您出走是為了我好。我相信,您是為了我才走的。可憐的,可憐的父親哪,我不在您身邊,您該多麼傷心和絕望啊,除非您回到這裡來!」這類話她說了不知多少,聽了真令人難受。只見她仰著頭,雙臂張開,好像竭力要捉住那個離去的影子,並把它抱住。在場的人誰也沒有說話,直到龐德貝先生變得越來越不耐煩,打破了這個僵局。

「我說,諸位好心人,」他說,「這簡直是浪費時間。讓這個女孩子懂得這個事實吧。如果你們願意,就讓她從我的經歷中學會理解這個事實吧,因為我自己也被人丟下過。喂,你叫什麼名字!你父親逃走了——拋棄了你——你這一輩子別想再見到他了。」

但這些人對簡單的事實那麼漠不關心,在這件事上情緒那麼激動,以至於誰也沒有被說話者的基本常識所打動,反而一個個變得義憤填膺。那些男人咕噥著罵他:「不知羞恥!」而那班女子則乾脆輕聲罵他:「畜生!」斯賴瑞趕緊向龐德貝先生髮出暗示。

「我對您說,大人。說句老實話,我的看法是您最好不開口,別去管它。我的這班人性情都很好,但他們已習慣於愛動手動腳。如果您不聽我的忠告,他們不把您丟到窗外去,那才怪呢!」

龐德貝先生顯然被這溫和的暗示鎮住了,於是,格雷戈林先生便有機會對這件事發表他異常實際的意見。

「能不能希望這個人回來,」他說,「現在並不重要。他走了,反正現在是不可能回來了。我想,這一點大家都同意吧。」

「大家都同意的,大人。說下去吧。」斯賴瑞說。

「那好吧。我來這裡本來是想告訴這位可憐的女孩兒朱帕的父親,由於存在著某種實際的障礙(這我沒有必要一一說明),不便收留像他這樣的職業的人的孩子入學,因此,學校不準備再接收她;但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我倒準備提出一個建議。我願意負責教育你,朱帕,並且撫養你。唯一的條件是(先不說你應該循規蹈矩),你現在就馬上作出決定:是跟我走呢,還是繼續留在這裡。還有,如果你跟我走,你就應該懂得,從今後你再不可以與這裡的朋友有任何來往。關於這件事,我要講的就是這些。」

「同時,」斯賴瑞說,「我也應該說說我的意見,大人,這樣,一面旗子的兩面就都看得見了。如果你願意拜師學藝,塞西莉亞,你是知道這工作的性質,也知道你的夥伴是些什麼樣的人的。愛瑪·高頓——現在你就躺在她的懷裡——會像母親一樣照顧你,約瑟芬會把你當作自己的親姐妹。我不想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天使,我只想說,當你學藝中出了岔子,我會有點氣急敗壞,並罵你一兩句的。不過,大人,我的意思是說,不管我的脾氣是好是壞,還從未傷害過一匹馬,頂多罵一兩句也就完事了,如今上了這把年紀,就更不會對一個騎馬的人隨便打罵。我從來不是個誇誇其談的人,大人,我要說的也都說了。」

這番話的後一部分是針對格雷戈林說的,他很嚴肅地點點頭聽完了這些話,然後說:「朱帕,我唯一想說的一句也許能影響你作出決定的話是:良好而實際的教育是十分需要的。為了你,這一點甚至連你的父親(據我所理解的看來)也懂得而且深切地體會到了。」

最後一句話顯然對她產生了影響。她停止了痛哭,身子略微從愛瑪·高頓那裡挪開,轉過臉來正對著她的恩人。所有的人都覺察到了這一重大的變化,都長長地嘆了口氣,那意思很明確:「她要走了。」

「一定要自己拿主意,朱帕,」格雷戈林告訴她,「我不再多說了。一定要自己拿主意!」

「如果父親回來,」那女孩兒沉默了一會後又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我走掉以後他怎樣去找我呢?」

「這你完全可以放心,」格雷戈林平靜地說,他像計算一道數學題一樣早有了答案,「關於這一點,你完全可以放心,朱帕。如果出現這種情況,我想你父親一定會去找這位——」

「斯賴瑞。這是我的名字,大人。我不為此感到羞愧。全英格蘭都知道我的名字,這名字是很值錢的。」

「他一定會找斯賴瑞先生,他會告訴你父親你去了哪裡。到那時我沒有權利違揹他的意願留住你。他任何時候都不難找到科克敦的托馬斯·格雷戈林先生。我是有名望的人。」

「有名望的人,」斯賴瑞轉動那隻靈活的眼睛表示贊同,「大人,像您這種人對錢是很會精打細算的。但現在先不說這些吧。」

又沉默了一會兒,西絲捂住臉抽抽搭搭地說:「啊,把衣服給我吧,把衣服給我吧,讓我快走吧,我的心都要碎了!」

幾位女子悲悲慼慼地忙著把她的衣服收拾起來——這事很快做完了,因為衣服並不多——並把它們放進一隻旅行時常常用來裝東西的籃子裡。西絲一直坐在地上,捂著臉仍然在哭。格雷戈林和他的朋友龐德貝站在門邊,準備把她帶走。斯賴瑞先生站在屋子中間,馬戲團的男性成員都圍在他身邊,就像他的女兒約瑟芬演出時他站在馬戲場子中央一樣。那時他手上只要提一根馬鞭子就行。

籃子在沉默中裝好了,她們給她拿來了帽子,幫她理了理散亂的頭髮,並把帽子給她戴上。然後她們都擠到她身邊,以十分自然的姿態彎下身來吻她,擁抱她,還帶過她們的孩子向她告別。一班心地善良、淳樸、略帶傻氣的女子擠在一起。

「朱帕,」格雷戈林說,「如果你決心已經下定,那就走吧。」

但她還得跟馬戲團的男性成員告別,他們每個人都把胳膊放了下來(因為有斯賴瑞在身邊,他們都按職業的習慣抱著胳膊),給了她一個告別的吻——只有馬斯特·凱德敏斯特例外,他怏怏不樂地走開了。這個人小小年紀卻很有點玩世不恭的味道,大家都知道他一直懷著與西絲結婚的念頭。斯賴瑞最後向她告別。他張開雙臂,抓住她的兩隻手,很想讓她一上一下跳起來,就像那些年輕女子表演完一個驚險動作從馬背上下來時他向她們表示祝賀那樣。但西絲沒有跳,她只是站在那裡哭。

「再見,親愛的!」斯賴瑞說,「你會交好運的。我希望,我們這些窮夥伴不會去麻煩你,這一點我可以擔保。我真希望你父親沒有把狗帶走;節目單上少了那隻狗很有點不協調。不過,話又說回來,沒有了主人它也就不會表演了,儘管它和以前一樣健壯。」

說完這話,他便用那隻呆滯的眼睛仔細瞧著她,並用那隻靈活的眼睛掃視他的戲班子,然後吻了她,搖了搖頭,像把自己的演員交給馬一樣把西絲交給了格雷戈林先生。

「大人,交給您了,」他說,一邊用職業的目光掃視了她一眼,好像看她在馬背上有沒有坐穩,「她不會辜負您的。再見,塞西莉亞!」

「再見,塞西莉亞!」「再見,西絲!」「上帝保佑你,親愛的!」屋子裡響起各種各樣的聲音。

馬戲班主這時看見西絲仍把九合油瓶抱在懷裡,便插話說,「留下瓶子吧,親愛的。瓶子太大,帶著不方便;反正你現在也用不著它了。把它給我吧。」

「不,不!」她又重新哭了起來,「啊,不!請您讓我留著它直到父親回來吧!他回來時用得著的。當他派我去買這瓶油時,他根本沒想到要走的。對不起,我一定要為他儲存著。」

「那就這樣吧,親愛的!——大人,這您都看到了!再見,塞西莉亞!我最後要跟你講的話是:遵守你的諾言,服從這位大人,把我們忘掉。但如果你長大了,嫁了人,而且有好日子過,那時如碰到任何馬戲團,不要粗暴對待它,不要對它發火,如果做得到,就包它一場。想想看吧,這也許是值得的。不管怎麼說,大人,人總是要娛樂娛樂的,」斯賴瑞繼續說下去,由於說話太多,氣喘得越來越厲害,「人不能老是幹活兒,也不能老是念書。要儘量利用我們,而不是糟蹋我們。我知道,我這一生就靠馬戲為生;大人,我想我已經把我們的哲學告訴您了,那就是,儘量利用我們,不要糟蹋我們!」

斯賴瑞是在他們下樓時發表自己的哲學的。他那隻呆滯的哲學眼睛和那隻靈活的眼睛看著這三個人和那隻籃子很快消失在街道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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