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播種 第六章 斯賴瑞馬戲團

這家酒店叫作「神馬之手」。也許稱為「神馬之腿」更合適;招牌上那匹長翅膀的神馬下面用羅馬字型寫著「神馬之手」的字樣,再下面還用流利的花體湊合出一首歪詩:

好麥芽釀製出好啤酒,

進去吧,這裡有酒出售;

好葡萄酒蒸餾出好白蘭地,

請招呼一聲,就端到你手裡。

骯髒的小櫃檯背後的牆上,還有另外一匹裝在鏡框中的神馬——一匹栩栩如生的神馬——雙翼是用真正的羅紗做的,渾身上下金星點點,那超凡縹緲的鞍轡則用紅綢編織而成。

由於外面太昏暗,看不見那塊招牌,而裡面的燈也不夠明亮,看不清那幅畫,格雷戈林先生和龐德貝先生因而沒有被這些充滿幻想的東西所冒犯。他們跟著那女孩兒登上設在角落裡的樓梯,沒有碰到任何人,於是在黑暗中停下來等她去拿蠟燭。他們隨時期待聽到快活腿兒的吠叫聲,但一直等到那女孩兒拿了蠟燭再次出現,那隻受過良好訓練、會耍把戲的狗仍沒有叫。

「父親不在房裡,先生,」她說,一臉的驚訝,「如果你們不介意,就請進來,我馬上去找他。」

他們走了進去;西絲給他們端過兩把椅子,然後就快步跑了出去。這是一間簡陋的、傢俱破破爛爛的房間,裡面有一張床。一頂裝飾了兩支孔雀毛和一條筆直辮子的睡帽掛在釘子上,西格納·朱帕當天下午還曾戴過這頂帽子表演他那高雅的莎士比亞式的插科打諢,以便為五花八門的節目增光添彩。但是,除此之外,再見不到任何裝束或其他足以證明他的身份和職業的東西。至於快活腿兒,那隻受人尊敬的、諾亞方舟中訓練有素的狗祖宗,也許被人無意中拋棄了,因為神馬酒店裡見不到也聽不到能說明它的存在的任何跡象和聲音。

他們聽見樓上的房門開啟了又關上的聲音,顯然西絲在那裡逐間尋找她的父親;他們隨即又聽見表示驚訝的各種聲音。她急匆匆重新下樓,開啟一隻破舊骯髒的毛麵皮箱,發現裡面空空的。這時,她把手絞在一起四下環顧,臉上充滿了恐怖。

「父親肯定到馬戲場去了,先生。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去那裡,但他肯定去了那裡;過一分鐘我就把他叫回來!」她即刻跑去了,連帽子也來不及戴上;她那又長又黑、透露出天真氣息的頭髮在背後飄動著。

「她這是什麼意思!」格雷戈林說,「過一分鐘就回來?這裡去那裡一英里還不止呢。」

龐德貝沒來得及回答,一個青年男子出現在門口,一邊向他們打招呼:「對不起,先生們!」隨後就雙手插著口袋走了進來。他的臉颳得光光的,一副面黃肌瘦的樣子,黑色的濃髮梳成卷形,中間分開,密密地蓋在頭上。他的腿十分強壯,但比起常人比例合理的腿來顯得短了一些。他的胸脯和背脊與太短的腿一樣顯得太寬。他穿了一件緊身外衣和一條緊身褲;脖子上圍了一條圍巾;身上散發著燈油、稻草、橘子皮、馬料和鋸末的氣味。看上去像個由馬廄和戲院拼湊而成的人首馬身的怪物。但到底從哪一部分開始屬於馬廄,哪一部分結束屬於戲院,誰也說不清。此人就是招貼廣告上提到過的喬爾德斯,以表演北美大草原上土著獵人大膽的跳馬動作而負盛名。在這個受人歡迎的節目中,總有一個顯得十分老氣、身材矮小的男孩兒充當他的幼子協助他的表演:小男孩兒齊頭朝下被父親抓住一隻腳背在肩上,男孩兒的腦殼就託在父親另一隻手的掌心裡。這種表達父愛的粗暴的方式據說還是土著獵人愛撫自己的後代的表示。這個小男孩兒此時陪同他一道走了進來。如果用鬈髮、花冠、翅膀、白鉛粉和腮紅經過化裝,這個很有希望的年輕人還可以一躍成為討人喜歡的愛神丘位元,成為那些做母親的觀眾的專寵。但是,一旦卸了裝,他便穿起一件大而無當的長禮服,說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儼然是一個小頑童、小粗人。

「對不起,先生,」喬爾德斯環顧了一下房間,說,「我想,是你們想見見朱帕吧?」

「正是,」格雷戈林先生說,「他的女兒找他去了,但我們不能再等了;因此,如果你肯幫忙,我們想託你捎個口信給他。」

「你知道,我的朋友,」龐德貝插話說,「我們是那種懂得時間價值的人,而你們則是不懂得時間價值的人。」

「我還沒有榮幸地認識你,」喬爾德斯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後回敬說,「但如果你的意思是說,你利用你的時間賺錢比我利用我的時間賺錢賺得更多的話,從你的外表來判斷,我覺得你的話大概是對的。」

「你一旦賺了錢,還能守住它,我覺得。」丘位元說。

「凱德敏斯特,別插嘴!」喬爾德斯說。(馬斯特·凱德敏斯特是丘位元作為凡人時的名字)

「他為什麼要上這兒來奚落我們呢?」馬斯特·凱德敏斯特顯得怒氣衝衝的樣子叫起來,「如果你存心想奚落我們,先在門口付錢,然後再奚落也不遲。」

「凱德敏斯特,」喬爾德斯抬高嗓音說,「別再說了!——先生,」他轉向格雷戈林,「我是在跟你說話。你也許已經知道,也許還不知道(也許你不經常看馬戲),朱帕最近經常砸鍋。」

「砸——他砸什麼?」格雷戈林問,一邊朝見多識廣的龐德貝看了一眼,想得到他的幫助。

「砸鍋。」

「昨天晚上跳繩時他就砸了四次鍋,這在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馬斯特·凱德敏斯特說,「連鷂子翻身都翻砸了,即興表演也演毛了。」

「應該做的他都沒做好。跳得不夠高,筋斗又翻得不好。」喬爾德斯先生解釋說。

「哦!」格雷戈林說,「那就是砸鍋,是不是?」

「一般說來,這就叫砸鍋了。」喬爾德斯先生回答。

「九合油,快活腿兒,砸鍋,跳繩,鷂子翻身,即興表演,哈哈!」龐德貝禁不住叫了起來,一邊哈哈大笑著,「真可笑,一個已經抬高了自己的身份的人還會在這樣的地方鬼混。」

「那就委屈一下吧,」丘位元反唇相譏,「我的天哪!如果你真的把自己抬得那麼高了,那就委屈爬下來一點兒吧。」

「這小孩兒真是個冒失鬼!」格雷戈林轉過身來,對他皺著眉頭。

「如果我們早就知道你們要來,我們會派一個年輕的紳士來接你們的,」馬斯特·凱德敏斯特一點兒也沒有表示出窘迫的樣子,「真遺憾,如此有身份的人也不預先通報一聲。你們是在忙著走緊索吧,是不是?」

「這個不懂規矩的孩子說緊索不緊索的是什麼意思?」格雷戈林眼睛瞪著他,很有點氣急敗壞的樣子。

「好啦!出去,出去!」喬爾德斯說,一邊拿出草原獵人的狠勁把他的小朋友推出房間,「緊索或松索,都沒什麼實際意思:那不過是緊的繩子和松的繩子而已。你不是要我傳個口信給朱帕嗎?」

「正是。」

「那麼,」喬爾德斯即刻接著說,「依我看,他再也得不到你的口信了。你很瞭解他嗎?」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

「我懷疑你是否還會見到他。這事我很清楚,他溜了。」

「你是說他丟下女兒不管了?」

「唉,我是說,」喬爾德斯點了點頭,「他逃走了。他昨天晚上遭到噓罵,前天晚上遭到噓罵,今天又遭到噓罵。最近他老是遭到噓罵,他忍受不了了。」

「他為什麼——一次次——遭噓罵呢?」格雷戈林問,「噓罵」兩字他認真地費了很大的勁才勉強說出來。

「他的關節僵硬了,他已經不行了。」喬爾德斯說,「耍耍嘴皮子他還行,但光靠耍嘴皮子是養活不了自己的。」

「耍嘴皮子!」龐德貝重複了一遍,「這一套又來了!」

「如果先生更喜歡另外一種說法,就叫‘說話’吧,」喬爾德斯先生高傲地轉過頭解釋,同時晃了晃他的長髮——所有的頭髮隨即飄動起來。「如今明擺著的事實是,先生,遭到噓罵已夠他受的了,但知道他的女兒也知道了他被觀眾噓罵,那就更傷他的心了。」

「太好了!」龐德貝打斷他們,「這太好了,格雷戈林!一個人那麼喜歡自己的女兒,居然喜歡到把她丟下不管!這真是他媽的太好了!哈哈,我來告訴你吧,年輕人。我也並非一直處在目前這個地位。這些事我都知道。你也許聽了會很吃驚,我的母親就是丟下我逃走了。」

喬爾德斯聽到這樣的話一點兒也不吃驚。

「很好,」龐德貝說,「我是在陰溝裡出生的,我的母親丟下我逃走了。我原諒她嗎?不。我曾經原諒過她嗎?沒有。為此我如何稱呼她來的?我稱她為人世間最壞最壞的女人,但還得除了我那位酒鬼的外祖母。我沒有門第的榮耀,沒有想象的、情感的這些騙人的玩意兒。我叫鏟子就是鏟子;我應怎樣稱呼科克敦的約瑟亞·龐德貝的母親,我就怎樣稱呼她,沒有任何顧忌或偏心,就像她是瓦平鎮的迪克·瓊斯的母親一樣。這個人也一樣。他是個在逃的無賴、流氓。用英語來表達,他就是這種人。」

「他是不是這種人,在英語中是還是在法語中是,這都與我沒有關係,」喬爾德斯扭過臉反駁他,「我是在把事實告訴你的朋友;如果你不愛聽,你可以出去吸吸新鮮空氣。你嚷嚷夠了,真的;你最好在你自己的屋子裡嚷嚷去,」喬爾德斯尖刻地挖苦他,「如果沒有人懇求你,就別在這間屋子裡嚷嚷。我敢說,你一定有自己的屋子吧?」

「也許有。」龐德貝哈哈笑著回答,一邊把口袋裡的錢弄得嘩嘩響。

「那就回你屋裡嚷嚷去吧,行不行?」喬爾德斯說,「這間屋子不太結實,你嚷得太多它會垮掉的。」

喬爾德斯再次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龐德貝先生,然後轉過身來朝向格雷戈林,好像他已把這個人最後打發掉了。

「一個小時以前,朱帕派他的女兒出去辦點兒事,然後有人就看見他自己溜了出去,帽子壓得低低的遮住了眼睛,胳膊下夾著個用手帕紮起的包裹。她絕對想不到他會這樣做,但他確實丟下她走了。」

「請問,」格雷戈林說,「為什麼她絕對想不到他會這樣做呢?」

「因為這父女倆相依為命。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因為到目前為止他似乎很寵愛她。」喬爾德斯走了一兩步,探身看了看那隻空箱子。喬爾德斯和馬斯特·凱德敏斯特走起路來都有點特別;走路時他們的兩腿比一般人要擺得開一些,可想而知,他們的膝關節都有些發僵。斯賴瑞馬戲團的男性成員走起路來都是這個架勢,不難理解,因為他們經常要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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