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播種 第五章 主旋律

「是的,先生。」那女孩子很不情願地回答。

「沒有,我沒有追,先生,」比澤叫了起來,「是她要逃走,我才追的。馬戲班裡的人從不在乎講不講真話,先生;他們不講真話是出了名的。你知道,馬戲班裡的人從不在乎講不講真話,」他衝著西絲說,「這一點全鎮的人都清楚,就像——先生,就像馬戲班裡的人不知道乘法表一樣。」比澤用這樣的話來試探龐德貝先生。

「他裝鬼臉來嚇唬我。」女孩兒說。

「啊!」比澤叫了起來,「啊!你和他們是一路貨色!你不就是個馬戲班的戲子嗎!我從來沒有看過她,先生。我只是問她打算明天怎樣來為馬下定義。我把馬的定義又給她說了一遍,她就逃開了,我於是就追她,先生,我只是為了讓她知道被提問時怎樣回答。如果你不是個馬戲班的戲子,你就不會想到用這樣的話來中傷別人!」

「看樣子他們都知道她的職業了,」龐德貝評論說,「再過一個星期,全校的學生都會排著隊去偷看馬戲了。」

「不錯,我也這樣想,」他的朋友回答,「比澤,你轉身回家去吧。朱帕,你再等一會兒。孩子,別讓我再看到你這樣跑來跑去,我會去告訴你的學校的校長的。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吧。去吧。」

那男孩兒站在那裡飛快地眨巴著眼睛,又用手指擦了擦額頭,瞟了西絲一眼,然後轉身走掉了。

「好了,小姑娘,」格雷戈林說,「把這位紳士和我帶到你父親那裡去吧;我們正要去找他。你手中拿的瓶子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

「杜松子酒。」龐德貝說。

「哎呀,不是的,先生!是九合油。」

「什麼?」龐德貝先生大聲問。

「九合油,先生。用來給父親擦身子的。」龐德貝先生聽了後哈哈大笑起來:「見鬼,你為什麼要用九合油給你父親擦身子呢?」

「這是我們這些人經常用的東西,先生,如果他們演馬戲時受了傷。」那女孩子回答,一邊回頭看看,想知道剛才追趕她的人是否已經走開了,「有時候他們會摔得鼻青臉腫的。」

「活該!」龐德貝先生說,「誰讓他們這樣好吃懶做呢。」那女孩兒抬起頭看著他的臉,顯得既驚奇又害怕。

「老天爺做證!」龐德貝說,「當我比你還年輕四五歲時,我身上受的傷嚴重多了,就是十合油,二十合油,四十合油也擦不好。我的傷不是因造什麼型而拉傷的,而是被人打傷的。我不會在繩子上跳舞,只會在光禿禿的地面上被繩子抽打得蹦來跳去。」

格雷戈林先生雖然心腸也很硬,但決不像龐德貝先生那樣粗魯。總的來說,他的性格並非不仁慈;如果多年前他在結算自己的性格這筆賬時不是出了什麼大差錯,那他很可能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當他們拐入一條小巷時,他以一種意在讓人放寬心的口吻說:「這裡就是波茲恩街了,是不是,朱帕?」

「這裡就是,先生——如果你們不介意——這裡就是我們住的地方。」

在朦朧的暮色中,她在一家簡陋的、裡面亮著昏黃的燈光的酒店的門前停了下來。這家酒店破破爛爛的,好像因為缺乏顧客光顧,它自己先養起了酗酒的惡習,走上了所有的酒鬼走過的道路,如今已到了徹底潦倒的邊緣。

「只要穿過櫃檯上樓就是,先生,如果你們不介意,在那裡等一會兒,我去拿一支蠟燭來。如果你們聽見狗叫,那是快活腿兒,它只會叫,不咬人的。」

「快活腿兒和九合油,哈哈……」龐德貝先生髮出破鑼似的笑聲,最後一個走進屋子,「像我這樣一個白手起家的人走進這裡,真太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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