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德貝先生不是格倫第太太,他又是誰呢?
哦,就一個毫無感情的人對另一個毫無感情的人所能達到的精神上的聯絡而言,龐德貝先生幾乎算得上格雷戈林的知心朋友。我說龐德貝先生「幾乎是」格雷戈林的知心朋友——如果讀者寧可採用另外一種說法,也可以說「遠非是」格雷戈林的朋友。
他是個富翁、銀行家、商人、工業家,等等。一個身材魁梧、說話粗聲粗氣、眼睛老愛瞪視、笑聲像鐵器撞擊的人。一個用粗糙的材料造成的人。為了造成這樣一個龐然大物,那材料好像已被拉長了。一個腦袋有前額鼓鼓囊囊、太陽穴上青筋暴突的人,臉上的皮膚繃得那麼緊,好像硬把眼睛睜開,把眉毛抬高了。一個外表像充滿氣的氣球,隨時會騰空而去的人。一個對自己白手起家的歷史老是誇不夠的人。一個老是扯著銅鑼似的嗓門兒宣稱自己過去的無私和貧困的人。一個貌似謙恭實則盛氣凌人的人!
龐德貝先生比他那位極其講究實際的朋友小一兩歲,但看上去卻顯得老一些。他那四十七八歲的年紀即便再往上加上七八歲,也不會令任何人詫異。他的頭髮不多。你也許會突發奇想,覺得他的頭髮是談話太多談掉的;剩下的那部分頭髮雜亂無章地豎立著,那樣子好像也一直處在誇誇其談的勁風的襲擊中。
龐德貝先生在自己生日這天待在石頭院的正廳裡,站在壁爐前的地毯上,一邊烤著火,一邊向格雷戈林太太發表議論。他站在爐火前,一方面由於春天的下午天有些冷,儘管有太陽的照耀;另一方面由於石頭院牆上的石灰泥總是那麼溼漉漉的,彷彿經常有喜歡潮溼的鬼魂出沒;再一方面是由於他可以由此處於居高臨下的位置,以便把格雷戈林太太鎮住。
「我當時腳上連一隻鞋都沒有。至於襪子,我連這名稱都沒聽說過。白天我就在陰溝裡度過,晚上就睡在豬圈裡。我十歲的生日就是這樣過來的。這並不是說陰溝對我很新鮮,因為我就是生在陰溝裡的。」
格雷戈林太太是個身材瘦小、臉色蒼白、眼圈淡紅、經常用披巾把自己裹成一團的人,無論精神上、體質上都十分虛弱。她老是吃藥而不見效,偶爾顯示出一點兒生氣時,又總是被壓在身上的沉重的事實弄得昏昏然。格雷戈林太太希望那是一條幹陰溝。
「不!潮溼透了。裡面的水有尺把深。」龐德貝先生說。
「那準會讓小孩子傷風的。」格雷戈林太太說了自己的看法。
「傷風?我一生下來就患肺炎以及其他各種炎症。我相信,凡是容易發炎的器官都發過炎。」龐德貝回答,「多少年來,我都是世上一個最苦命的人。我那麼多病,老是呻吟、嘆息。我穿得那麼破破爛爛,齷齪不堪,就是讓你用火鉗把我夾起來,你都不會樂意乾的。」
格雷戈林太太膽怯地朝火鉗看了一眼,那是像她這樣一個低能者此刻能想到做的最合適的一件事。
「我是怎樣奮鬥過來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了,」龐德貝說,「我想,我是有決心的。在後來的日子裡,我成了一個有決心的人,我想那時我是有決心的。不管怎麼說,我活到了今天,格雷戈林夫人。此事除了感謝我自己,沒有人值得感謝。」
格雷戈林太太溫順而怯懦地希望,他的母親應該——
「我的母親?早跑掉了,夫人!」龐德貝說。
格雷戈林太太像往常一樣嚇呆了,失卻了勇氣,不敢再說話。
「我的母親把我丟給了我的外祖母,」龐德貝說,「就我記憶所及,我的外祖母是世上最惡、最壞的老太婆。如果我碰巧得到一雙鞋子,她會把它拿走,賣掉換酒喝。噢,我還見過我那位外祖母早飯以前躺在床上一口氣喝了十四杯烈性酒呢。」
格雷戈林太太膽怯地笑了笑,再沒有別的富有生機的表示。這個女人看上去(她總是那副模樣)像一塊用劣質材料製成的水晶,因而裡面不那麼透明。
「她開了一個雜貨店,」龐德貝接著說,「把我放在一個裝雞蛋的箱子裡。這個破舊的雞蛋箱子就是我嬰兒時代的搖籃。一旦我長到能夠出逃的年齡,我自然就出逃了。我於是成了一個流浪兒:原先只有一個老太婆虐待我,讓我受飢捱餓,這回是所有的人都虐待我,讓我受飢捱餓。他們是對的,他們沒有必要不這樣做。我是討人厭的東西,一個累贅,一個禍害。這一點我自己知道得很清楚。」
他為自己曾在一生中的某個時期獲得過這樣崇高的社會聲譽,成為一個討人厭的東西,一個累贅和一個禍害而感到十分的自豪。經過三次大聲地吹噓自己的這段歷史後,他的虛榮心才得到了滿足。
「我想,我得渡過難關,格雷戈林夫人。不管我能不能渡過難關,夫人,我必須渡過。儘管沒有人丟給我一把救命的稻草,但我還是渡過了難關。流浪兒、小聽差、苦工、搬運工、小職員、總經理、小合股人、科克敦的約瑟亞·龐德貝。這就是我的履歷和創業史。科克敦的約瑟亞·龐德貝從商店外的招牌上認識了字母,格雷戈林夫人,又在一位跛腳的酒鬼、一位判過刑的小偷、屢教不改的無賴的指導下,學會觀察倫敦聖·蓋爾斯教堂尖塔上的鐘,從而第一次說得出鐘面上的時間。把你們這個區的學校,你們的模範學校,你們的職業學校,你們學校所面臨的一切困境都說給約瑟亞·龐德貝聽聽吧。約瑟亞·龐德貝會坦率地告訴你們合理的、正確的一切的——他自己沒這樣的好機會——但讓我們培養出一批講究實際、拳頭有力的人來吧——他所受的那種教育不適合所有的人,他很清楚這一點——他受的教育就是那個樣子。然而,你可以強制他吞下滾燙的油,但你永遠不能強迫他隱瞞生活中的事實。」
正當他把話說到興頭上,科克敦的約瑟亞·龐德貝卻突然停了下來。他停下來是因為他的非常實際的朋友領著兩個小犯人走進了屋子。當他那位非常實際的朋友看見他時,也停了下來,並帶著責備的眼神看了露易莎一眼,那意思是說:「看看你的龐德貝吧!」
「嗨!」龐德貝大聲嚷嚷,「怎麼回事?小托馬斯為什麼這樣垂頭喪氣?」
他嘴裡說著小托馬斯,但他的眼睛卻看著露易莎。
「我們在偷看馬戲,」露易莎輕蔑地喃喃自語,眼睛抬也不抬,「結果被父親逮住了。」
「格雷戈林太太,」她的丈夫很不客氣地說,「我本來應該在這時候看見我的孩子在讀詩歌的。」
「天哪,」格雷戈林太太抽抽搭搭地說,「這怎麼行呢,露易莎,托馬斯!我真對你們感到十分驚訝。我敢說你們足以使人後悔有個家了。我確實想說我希望沒有這個家。你們到底幹了什麼事?我倒很想聽聽。」
格雷戈林先生似乎對這一番痛切的言辭沒有什麼好印象。他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
「我現在頭上的神經就跳起來了。你們為什麼不可以去看看那些專為你們陳列的貝殼、礦石和其他東西,而偏偏要去看馬戲呢?」格雷戈林太太說,「你們和我一樣都知道,沒有一個年輕人有過教馬戲的老師,或者在陳列櫃裡藏著馬戲,或者上馬戲課。那麼,你們怎麼會想去知道馬戲班的事呢?如果你們願意去做的話,我相信你們要做的事已夠多了。我的頭現在疼得厲害,你們應該注意的那些事實,我連一半的名字都記不起來了。」
「那就是原因!」露易莎噘著嘴說。
「別對我說那就是原因,因為原因這東西是沒有的,」格雷戈林太太說,「趕快去研究你們的什麼學吧。」格雷戈林太太不是個科學人才,通常她都是用這樣籠統的命令打發她的孩子去選擇他們的研究專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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