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始跟大家告別,他呢,留下來已經沒有意思,便起身說,他也該回去了:有病人等著呢。
「那也沒有辦法,」伊凡·彼得羅維奇說,「請便吧。不過,請您順便把科季克送到俱樂部。」
外面下起細雨,天很黑,只是憑著潘捷萊蒙的喑啞的咳嗽聲,才能推斷馬車停在什麼地方。車篷已經支起來了。
「我走路踩地毯,你走路盡撒謊,」伊凡·彼得羅維奇說著順口溜,扶女兒坐進馬車,「他走路盡撒謊……走吧!再見,請啦!」
他們坐車走了。
「我昨晚去墓地了,」斯塔爾採夫開口說,「您這樣做未免太刻薄,太狠心了……」
「您去墓地了?」
「是啊,我去那裡了,一直等您,等到快兩點鐘了。我好痛苦……」
「既然您不懂得開玩笑,那您就痛苦去吧。」
葉卡捷琳娜·伊凡諾夫娜想到這麼巧妙地捉弄了一個愛她的男人,對方又這麼熱烈地愛著她,感到十分得意,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忽然她一聲驚叫,因為這時兩匹馬猛地朝俱樂部大門拐過去,馬車傾斜了。斯塔爾採夫趁勢摟住她的腰,她嚇得驚魂未定,倒在他的懷裡。他情不自禁,便熱烈地吻她的嘴唇,她的下頦,把她摟得更緊了。
「別鬧了。」她乾巴巴地說。
轉眼間,她已經下了車。俱樂部大門口燈火輝煌,一名警察用厭惡的口氣衝著潘捷萊蒙大聲斥責:「怎麼停下來了,你這呆鳥!快把車趕走!」
斯塔爾採夫坐車回家,但很快又回來了。他穿上借來的禮服,繫著白色的硬領結,那領結不知怎麼總翹起來,老想從領口上滑開。午夜時分,他坐在俱樂部的客廳裡,一往情深地對葉卡捷琳娜·伊凡諾夫娜說:
「啊,從來沒有戀愛過的人怎麼懂得什麼叫愛情呢!在我看來,至今還沒有人準確地描寫過愛情,而且這種溫柔、歡樂而又痛苦的感情未必是能夠言傳的。誰體驗過這種感情,哪怕只有一次,他也就不想用語言來表達它了。何必來一番開場白,再細細傾訴衷腸呢?花言巧語有什麼用呢?我的愛情無邊無際……我請求您,我央求您,」斯塔爾採夫終於說出口:「做我的妻子吧!」
「德米特里·姚內奇,」葉卡捷琳娜·伊凡諾夫娜想了一下,露出極其嚴肅的神情說,「德米特里·姚內奇,承蒙見愛,我十分感激,我尊敬您,但是……」她霍地站起,接著說下去:「但是,請原諒,我不能做您的妻子。讓我們嚴肅地談一談。德米特里·姚內奇,您知道,我愛藝術,勝過生活裡的一切。我愛音樂愛得發瘋,我崇拜音樂,我要把我的一生奉獻給它。我想當一名演唱家,我渴望名聲、成就和自由,而您卻要讓我繼續待在這個城市裡,繼續過這種空虛、無聊的生活,這種生活我已經無法忍受了。做您的妻子——哦,不,請原諒!人應當追求一個崇高而輝煌的目標,而家庭生活只會永遠束縛我。德米特里·姚內奇(說到這裡她微微一笑,因為這個名字讓她想起了「阿列克謝·費奧菲拉克特奇」),德米特里·姚內奇,您是一位善良、高尚、有頭腦的人,誰都比不上您……」她熱淚盈眶了:「對您我深表同情,但是……但是您得明白……」
她怕哭起來,趕緊轉身跑出了客廳。
斯塔爾採夫的心不再劇烈地跳動。他走出俱樂部來到街上,頭一件事就是扯下那個硬領結,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他覺得有點丟臉,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他沒有料到會遭到拒絕——也不相信,他的一切幻想、痴情和希望把他弄到這麼一個尷尬的結局,簡直就像業餘演出的一齣小戲。他為自己的感情,為自己的初戀感到傷心,傷心得恨不得大哭一場,或者操起傘來朝潘捷萊蒙的寬背使勁打去。
一連兩三天他無心工作,不吃不睡,但等訊息傳來,他得知葉卡捷琳娜·伊凡諾夫娜已經去莫斯科進了音樂學院,他才平靜下來,過起從前那種生活。
後來,他偶爾回想起當初如何在墓地裡徘徊,如何跑遍全城去借禮服的情景,總是慢悠悠地伸個懶腰,說:
「多少麻煩事,真是的!」
四
四年過去了。斯塔爾採夫在城裡的業務已經相當繁重。每天上午他在佳利日匆匆看完病人,然後坐車去城裡行醫。現在他坐的已經不是雙套馬車,而是帶許多小鈴鐺的三套馬車了,每天總要到深夜才能回到家。他發福了,而且越來越胖,因為氣短已經懶得走路。潘捷萊蒙也發福了,他越是往寬里長,就越是傷心地嘆氣,抱怨自己命苦:趕馬車的活兒太累人了。
斯塔爾採夫去過各種各樣的人家,遇見過許許多多的人,但跟誰也沒有深交。當地居民的言談,對生活的看法,連同他們的外表,都惹得他生氣。漸漸地經驗告訴他:你儘可以跟當地人打打牌,或者吃吃喝喝,這時候他們都心平氣和,寬厚善良,甚至相當聰明,但是隻要話題一轉到吃喝以外的事,比如說談談政治或者科學,那他們就目瞪口呆,或者發一通空洞、愚蠢、惡毒的議論,叫人聽了只好擺擺手走開。有時,斯塔爾採夫甚至試著找一些具有自由思想的當地人交談,比如說到人類。他說,謝天謝地,人類在不斷進步,又說隨著時間的推移,總有一天人類將廢除護照和死刑。這時候,對方斜著眼睛懷疑地看著他,問道:「這麼說來,到時候人就可以在大街上任意殺人了?」有時斯塔爾採夫參加應酬,在飯餘酒後說到人應當勞動,生活中沒有勞動是不行的,大家便認為這是指責他們,開始生氣,喋喋不休地爭辯起來。儘管這樣,城裡人還是什麼事也不幹,對什麼也不感興趣,簡直想不出能跟他們談些什麼。斯塔爾採夫只好迴避各種談話,只管吃喝玩牌。每當他碰上某家有喜慶,主人請他入席時,他就坐下,望著面前的盤子,默默地吃喝。席間的談話沒有趣味,沒有道理,很是無聊,他感到生氣、激動,但一言不發。由於他總是板著臉不說話,眼睛望著盤子,城裡人就給他起個外號,叫他「傲慢的波蘭人」,雖說他根本就不是波蘭人。
對於戲劇和音樂會這類娛樂活動,他向來不去參加,可是每天晚上都打「文特」,一玩就是三小時,玩得興致勃勃。他還有一樣消遣,他是在不知不覺中漸漸地迷上的:每到晚上,從一個個口袋裡掏出行醫得來的錢,這些黃黃綠綠的票子有的帶香水味,有的帶醋味,有的帶薰香味,有的帶魚油味。這些票子胡亂塞在各個口袋裡,有時約摸有七十個盧布。等到積攢到幾百,他就送到信貸合作社存活期。
在葉卡捷琳娜·伊凡諾夫娜外出求學的四年間,斯塔爾採夫只去過圖爾金家兩趟,還是應薇拉·約瑟福夫娜之請去治她的偏頭痛的。每年夏天葉卡捷琳娜都回來度假,但他一次也沒有見到她,不知怎麼就是不湊巧。
就這樣四年過去了。在一個寧靜溫暖的早晨,一封信送到醫院裡。信是薇拉·約瑟福夫娜寫給德米特里·姚內奇的。信上說,她很想念他,請他務必大駕光臨以便減輕她的病痛。信下面有一行附言:「我也贊同媽媽的邀請。卡。」
斯塔爾採夫考慮一番,傍晚驅車到了圖爾金家。
「哎呀,您好啊,有請啦!」伊凡·彼得羅維奇眉開眼笑地歡迎他,「蓬茹傑!」
薇拉·約瑟福夫娜已經老多了,頭髮也白了。她握住斯塔爾採夫的手,裝模作樣地嘆口氣,說:
「大夫,您顯然不想對我獻殷勤了,從來也不上我們家來,我對您來說是太老了。不過,現在回來了一位年輕的,也許她會走運些。」
那麼科季克呢?她瘦了,白了,變得更漂亮,更苗條了。但她已經是葉卡捷琳娜·伊凡諾夫娜,不是當年的科季克了:在她身上已經沒有昔日的蓬勃朝氣和天真爛漫的神態。現在她的目光和舉止間流露出一種新的表情——膽怯的悔愧的表情,彷彿在這裡,在圖爾金家裡,她像在做客似的。
「多年不見了!」她說著,把手遞給斯塔爾採夫,看得出來,她有點心慌意亂。她留神地、好奇地瞧著他的臉,繼續道:「您可發福了!您曬黑了,壯實了,不過總的來說變化不大。」
即使現在他還是喜歡她,很喜歡她,不過,她身上好像缺了一點什麼,或者說多了一點什麼——究竟是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但它卻妨礙他產生以前一樣的感情。他不喜歡她那蒼白的臉色,那新的表情,淡淡的笑容和說話的聲音。又過了一會兒,連她的衣服和坐著的圈椅他也不喜歡了,他也不喜歡過去那段往事,當時他差點想娶了她。他想起了四年前令他激動不安的愛情、幻想和希望,他感到不自在了。
大家喝茶,吃甜點心。然後薇拉·約瑟福夫娜朗讀她的小說,讀著生活中永遠不會發生的故事。斯塔爾採夫聽著,望著她一頭漂亮的白髮,盼望著她早點讀完。
「不會寫小說的人未必平庸,」他想,「會寫小說卻不會把它藏起來的人那才愚蠢。」
「真正不賴的……」伊凡·彼得羅維奇說。
然後葉卡捷琳娜·伊凡諾夫娜彈鋼琴,樂聲轟響,彈了很久。一曲彈完,大家長時間地向她道謝,對她讚不絕口。
「幸好我當年沒有娶她。」斯塔爾採夫心中暗想。
她望著他,顯然在等著他邀她到花園裡去,但他默不作聲。
「讓我們談談吧,」她走到他跟前,說,「您生活得怎麼樣?有些什麼新聞?情況怎麼樣?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您,」她激動地說下去,「我一直想給您寫信,也想親自去佳利日看望您,我本來決定動身了,可是後來又改變了主意——誰知道您現在對我的態度呢。今天我就這樣激動不安地等著您的到來。看在上帝分上,我們去花園裡吧。」
他們來到了花園,坐到老楓樹下那張長椅上,就像四年前一樣。周圍很黑。
「您生活得到底怎麼樣?」葉卡捷琳娜·伊凡諾夫娜問。
「沒什麼,平平常常。」斯塔爾採夫回答。
他再也想不起該說什麼。兩人沉默了。
「此刻我很激動,」葉卡捷琳娜·伊凡諾夫娜說時用雙手捂著臉,「不過請您別在意。回到家我的心情好極了,看到大家我真高興,我一時還不習慣。有多少事值得回憶啊!我覺得我們兩人會不停地談下去,談到天亮呢。」
此刻他在近處看見她的臉和亮閃閃的眼睛。在這兒,在昏暗中,她顯得比剛才在屋子裡更年輕些,彷彿她的臉上又露出昔日那種稚氣的神態。實際上她確實懷著天真的好奇心望著他的臉,似乎想在近處仔細地看一看並且瞭解這個當年那麼熱烈、溫柔地愛過她,卻又那麼不幸的人。她的眼睛分明在感謝他的這份愛情。他也記起了過去的一切,連同全部細節:他怎樣在墓地徘徊,後來在凌晨又怎樣筋疲力盡地回到自己的住處。他忽然傷感起來,往日的情懷多麼令人惋惜!他內心的激情似火花般閃亮了。
「您還記得我送您去俱樂部參加晚會的情景嗎?」他說,「當時下著雨,天很黑……」
內心的激情燃燒起來,他要訴說他的苦悶,抱怨生活的無奈……
「唉!」他嘆口氣說,「您剛才問我過得怎麼樣。我們這裡的生活能怎麼樣呢?不行啊。我們衰老、發胖、墮落。日子一天天過去,生活悄悄流逝,毫無生氣,沒有印象,沒有思想……白天賺錢,晚上去俱樂部,周圍是一夥牌迷、酒鬼和嗓子喊啞了的人,真叫我無法忍受。這生活有什麼好呢?」
「可是您有工作,有崇高的生活目標。以前您總愛談您的醫院。那時候我有點古怪,自以為是個了不起的鋼琴家。其實現在所有的小姐都在彈鋼琴,我也在彈,跟大家一樣,並沒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我這個鋼琴家,跟媽媽那個作家一個樣。所以很自然的,我那時候不瞭解您,可是後來到了莫斯科,我卻常常想念您。我只想念您一個人。做一名地方醫生,幫助受苦的人們,為民眾服務,那是多麼幸福,多麼幸福啊!」葉卡捷琳娜·伊凡諾夫娜深情地重複說,「我在莫斯科想念您的時候,我覺得您是那麼完美,那麼崇高……」
斯塔爾採夫想起了每天晚上從一個個口袋裡掏出許多鈔票的樂趣,他心中的激情便熄滅了。
他站起身來,想回到屋裡。她挽住他的胳臂。
「您是我一生中所認識的最好的人,」她接著說,「我們會經常見面談心的,不是嗎?答應我。我不是什麼鋼琴家,在這方面我已經有自知之明,在您的面前我不會再彈琴,再談音樂了。」
他們進了屋子。斯塔爾採夫在傍晚的燈光下看到她的臉,看到那雙憂傷、感激、探詢的眼睛正定定地望著他,他感到不安起來,又暗自想道:「幸好我那時沒有娶她。」
他起身告辭。
「根據羅馬法典,您沒有任何權利不吃晚飯就走,」伊凡·彼得羅維奇送他出門時說,「您這態度簡直是垂直線。喂,快表演一下。」他對前廳裡的帕瓦說。
這時的帕瓦不再是孩子,這個留著唇髭的年輕人擺出可笑的姿勢,舉起一隻手,用悽慘的聲調說:
「死去吧,你這不幸的女人!」
這一切令斯塔爾採夫感到憤怒。他坐進馬車,望著黑沉沉的房子和花園,望著這處他曾經十分珍愛的地方,他立即想起了一切——薇拉·約瑟福夫娜的小說,科季克轟響的琴聲,伊凡·彼得羅維奇的俏皮話和帕瓦的裝腔作勢,他不禁想到,既然全城最有才華的這家人個個那麼平庸,那麼這個城市又會怎麼樣呢?
三天後,帕瓦送來一封葉卡捷琳娜的信。信是這樣寫的:
您沒有來看我們,為什麼?我擔心您對我們的態度已經變了,我一想到這一點就害怕。只有您才能使我安下心來,快來吧,告訴我您一切都好。
我必需跟您談一談。
您的葉·圖
他讀完這封信,考慮了一會兒,對帕瓦說:
「親愛的,你回去說我今天很忙,不能去。就說過兩三天再去。」
三天過去了,一星期過去了,他始終沒有去圖爾金家。有一天他路過那裡,想到應當進去坐坐,哪怕一小會兒也好,但轉念一想……還是沒有進去。
此後他再也沒有去過圖爾金家。
五
又過了幾年。斯塔爾採夫更胖了,一身肥肉,氣喘吁吁,走起路來總是仰著腦袋。每逢他大腹便便、紅光滿面地坐在鈴聲丁噹的三套馬車上,而那個同樣大腹便便、紅光滿面的潘捷萊蒙,坐在車伕座上,挺起胖嘟嘟的後腦勺,朝前伸出木棍般僵直的胳臂,向著迎面而來的行人吆喝著:「靠右,右邊走!」——這幅景象可真夠威風的:似乎這坐車的不是人,而是異教的神靈。他在城裡的業務十分繁重,忙得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他已經有了一處莊園,兩幢城裡的房子,目前正物色第三幢更有利可圖的房產。每當他在信貸合作社聽說某處有房出售時,他就毫不客氣地闖進去,走遍每個房間,全然不管那些沒穿好衣服的婦女和孩子正驚恐地瞧著他,用手杖捅著所有的房門,問:
「這是書房嗎?這是臥室嗎?這算什麼?」
他一面說,一面氣喘吁吁地擦著額頭上的汗珠。
他要操勞的事很多,但他仍然不放棄地方醫師的職位。他貪得無厭,總想兩頭都兼顧著。在佳利日,在城裡,大家都只叫他「姚內奇」。「這個姚內奇要去哪兒?」或者「要不要請姚內奇來會診?」
大概是他的喉部脂肪過多,他的聲音變得又尖又細。他的性格也變了,變得難以相處,動輒發怒。他給病人看病的時候,總愛發脾氣,不耐煩地用手杖敲地板,用他那難聽的聲音叫喊:
「請您只回答我的問題!別說廢話!」
他孤身一人,過著寂寞無聊的生活,任什麼也提不起他的興趣。
他住在佳利日的這些年月,他對科季克的愛情算是他唯一的、恐怕也是最後的歡樂。每天晚上他在俱樂部裡玩「文特」,然後獨自坐在一張大桌子旁邊吃晚飯。一個年齡最大、最穩重的侍者伊凡伺候他用餐,給他送上第十七號拉斐特紅葡萄酒。俱樂部裡所有的人,上至主任,下至廚師和侍者,都知道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個個都盡心竭力地奉迎他,惟恐他突然大發脾氣,拿手杖敲地板。
吃晚飯的時候,他有時轉過身,對別人的談話插上幾句:
「你們這是說什麼?啊,說誰呢?」
有時候,鄰桌有人談到圖爾金家的事,他就問:
「你們說的是哪個圖爾金家?是女兒會彈鋼琴的那一家嗎?」
關於他的情況,能說的也就是這些。
那麼,圖爾金一家人呢?伊凡·彼得羅維奇不顯老,一點兒也沒有變,照舊愛說俏皮話,講各種奇聞軼事。薇拉·約瑟福夫娜照舊高高興興地、真心誠意地、落落大方地朗誦她的小說。科季克每天照舊彈鋼琴,一彈就是三四個小時。她明顯地老了,還常常生病,每年秋天總跟媽媽一道去克里米亞療養。這時,伊凡·彼得羅維奇便到火車站給她們送行,火車開動時,他擦著眼淚大聲叫道:
「再見吧,請啦!」
還揮動著手絹。
一八九八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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