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去看望他。我想,我得去看看他那裡到底怎麼樣。他在來信裡管自己的田莊叫‘丘姆巴羅克洛夫荒園」,又叫‘喜馬拉雅村’。我是下午到達‘喜馬拉雅村’的。天氣很熱。到處都是溝渠、籬笆和圍牆,到處栽著成排的雲杉——弄得你不知道怎樣才能走到他家,把馬拴在哪兒。我朝一幢房子走去,迎面來了一條毛色紅褐的狗,肥得像一頭豬。它想叫幾聲,可是又懶得張嘴。廚房裡走出來一個廚娘,光著腳,胖得也像一頭豬。她告訴我,老爺吃過飯正在休息。我走進屋裡找弟弟,他坐在床上,膝頭蓋著被子。他蒼老了,發胖了,皮肉鬆弛。他的臉頰、鼻子和嘴唇都向前突出,眼看就要發出像豬那樣的哼哧聲,鑽進被窩裡去了。
「我們互相擁抱,流下了又高興又傷心的眼淚:想當年我們都很年輕,現在卻白髮蒼蒼,不久於人世了。他穿上衣服,領我去參觀他的田莊。
「‘哦,你在這兒過得怎麼樣?’我問他。
「‘還不錯,感謝上帝,我過得挺好。’
「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膽小怕事的可憐的小職員了,而是真正的地主老爺。他已經習慣這裡的生活,過得很有滋味。他吃得很多,在澡堂裡洗澡,已經跟村社和兩個工廠都打過官司,遇到農民不叫他‘老爺’時他就大為惱火。他相當關心自己靈魂的得救,一副老爺氣派,他做好事不是實心實意,而是裝模作樣。那麼他做了哪些好事呢?他用蘇打和蓖麻油給農民包治百病,每到他的命名日必定在村子裡做感恩祈禱,之後擺出半桶白酒,他認為他應當這樣做。哎呀,多可怕的半桶白酒!今天這個胖地主還拖著農民向地方行政長官控告他們的牲口禍害了他的莊稼,可是到了明天,遇上他隆重的命名日,他就給他們擺出半桶白酒。他們喝了酒就高呼‘烏拉’,喝醉的人還給他叩頭。生活變富裕了,酒足飯飽,遊手好閒,養成了俄羅斯人的自命不凡和厚顏無恥。尼古拉·伊凡內奇當初在稅務局裡甚至害怕持有個人的見解,現在呢,說的都是至理名言,而且用的是大臣的口氣:‘教育是必不可少的,但對平民百姓來說還為時尚早。’又如‘體罰一般來說是有害的,但在某種場合下又是有益的、不可替代的。’
「‘我瞭解老百姓,善於對付他們,’他說,‘老百姓也喜歡我。我只消動一動手指頭,他們就會替我辦好我想要辦的所有事情。’
「這一切,請你們注意,他都是面帶精明而善良的微笑說出來的。他不下二十遍反反覆覆地說:‘我們這些貴族’,‘我,作為一名貴族……’顯然已經不記得我們的祖父是個莊稼漢,父親當過兵。我們的姓奇木沙喜馬拉雅斯基本來有點古怪,現在依他看來卻響亮、顯貴,十分悅耳動聽。
「但是問題不在於他,而在我自己這方面。我想對你們講講,我在他莊園裡逗留的不多幾個小時裡我內心發生的變化。傍晚,我們喝茶的時候,廚娘端來滿滿一盤醋栗,放在桌子上。這不是買來的,而是自家種的,自從栽下這種灌木以後,這還是頭一回收摘果子。尼古拉·伊凡內奇眉開眼笑,足有一分鐘默默地、淚汪汪地看著醋栗,他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隨後他把一枚果子放進嘴裡,得意地瞧著我,那副神態就像一個小孩子終於得到了自己心愛的玩具。
「‘真好吃!’他說。
「他津津有味地吃著,不斷地重複道:
「‘嘿,真好吃!你也嘗一嘗!’
「果子又硬又酸,不過正如普希金所說,‘對我們來說,使我們變得高尚的謊言較之無數真理更為珍貴。’我看到了一個幸福的人,他夢寐以求的理想無疑已經實現,他已經達到生活中的目標,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他對自己的命運和他本人都感到滿意。每當我想起人的幸福,不知為什麼思想裡常常夾雜著傷感的成分,現在,面對著這個幸福的人,我的內心充滿了近乎絕望的沉重感覺。夜裡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他們在我弟弟臥室的隔壁房間裡為我鋪了床,夜裡我聽到,他沒有睡著,常常起身走到那盤醋栗跟前拿果子吃。我心裡琢磨:實際上,心滿意足的幸福的人是很多的!這是一種多麼令人壓抑的力量!你們看看這種生活吧:強者蠻橫無禮,遊手好閒,弱者愚昧無知,過著牛馬不如的生活,到處是難以想象的貧窮、擁擠、墮落、酗酒、偽善、謊言……與此同時,每一個家庭和每一條街道卻安安靜靜,人們心平氣和。在城裡五萬居民中,沒有一個人會大聲疾呼,公開表示自己的憤慨。我們所看到的,是人們上市場採購食品,白天吃飯,夜裡睡覺,他們說著自己的生活瑣事,結婚,衰老,平靜地把死去的親人送到墓地。可是我們看不見那些受苦受難的人,聽不見他們的聲音,看不見在幕後發生的生活中的種種慘事。一切都安靜而平和,提出抗議的只是不出聲的統計數字:多少人發瘋,多少桶白酒被喝光,多少兒童死於營養不良……這樣的秩序顯然是必需的;顯然,幸福的人之所以感到幸福只是因為不幸的人們在默默地揹負著自己的重擔,一旦沒有了這種沉默,一些人的幸福便不可想象。這是普遍的麻木不仁。真應當在每一個心滿意足的幸福的人的門背後,站上一個人,拿著小錘子,經常敲門提醒他:世上還有不幸的人;不管他現在多麼幸福,生活遲早會對他伸出利爪,災難會降臨——疾病,貧窮,種種損失。到那時誰也看不見他,聽不見他,正如現在他看不見別人,聽不見別人一樣。可是,拿錘子的人是沒有的,幸福的人照樣過他的幸福生活,只有日常生活的小小煩惱才使他感到有點激動,就像微風吹拂楊樹一樣。一切都幸福圓滿。
「那天夜裡我才明白,原來我也是心滿意足,也是幸福的,」伊凡·伊凡內奇站起來,接著說,「我在飯桌上、在打獵時也一樣教導別人怎樣生活,怎樣信仰,怎樣管理平民百姓。我也常常說:學問是光明,教育必不可少,但對普通人來說目前只要能讀會寫就足夠了。自由是好東西,我也這樣說,沒有自由就像沒有空氣一樣是不行的,但目前還得等待。是的,我就是這樣說的,不過我現在要問:為什麼要等待?」伊凡·伊凡內奇生氣地望著布林金,問道,「我請問你們,為什麼要等待?出於什麼考慮?別人對我說,凡事不能一蹴而就,任何理想總是在生活中逐步地、在適當的時候實現的。不過,這是誰說的?有什麼證據說明這是對的?你們會引證事物的自然規律和社會現象的合法性。但是我請問:我,一個有思想的活人,站在一道溝前,本來我也許可以跳過去,或者在上面架一座橋走過去,我卻偏要等著它自己合攏,或者等著淤泥把它填滿,這樣做有什麼規律和合法性可言?再說一遍,為什麼要等待?等到活不下去的時候嗎?可是人需要生活,渴望生活啊!
「我一清早就離開弟弟的莊園。從此以後,我就感到城市的生活難以忍受。那份平靜和安寧令我壓抑,我害怕看別人家的窗子,因為現在對我來說,沒有比圍桌而坐一道喝茶的幸福家庭更令人難受的場景了。我已經老了,已經不適宜當一名鬥士,我甚至不會憎恨了。我只是心裡悲哀、氣憤、懊喪,每到夜裡我的腦子裡種種思想如潮水般湧來,弄得我十分激動,不能安睡……唉,要是我還年輕該多好啊!」
伊凡·伊凡內奇激動得在兩個屋角間不停地走來走去,反覆說:
「要是我還年輕該多好啊!」
他突然走到阿列興身邊,握住他的一隻手,之後又握他的另一隻手。
「巴維爾·康斯坦丁內奇!」他用懇求的語氣說,「您永遠不要感到滿足,不要讓自己麻木不仁!趁您年輕、強壯、朝氣蓬勃,您要不知疲倦地做好事!幸福是沒有的,也不可能有;如果生活中有意義有目標,那也絕不是我們的幸福,我們的幸福在於更明智、更偉大的事業。做好事吧!」
這番話伊凡·伊凡內奇是帶著可憐的、央求的笑容說的,彷彿他是為自己央求他的。
後來這三人坐在客廳裡不同角落的圈椅裡,都默不做聲了。伊凡·伊凡內奇的故事既沒有讓布林金也沒有讓阿列興感到滿足。在昏黃的光照中,金邊畫框裡的將軍和太太像活人似的瞧著他們,在這種時候聽一個愛吃醋栗的可憐的小職員的故事不免乏味。不知為什麼他們很想聽聽文人雅士或女人的故事。他們坐著的這個客廳裡的一切,從蒙著套子的枝形吊燈架、圈椅,到腳下的地毯,都說明,這些此刻在畫框裡看著他們的人從前也在這裡走過,坐過,喝過茶。現在漂亮的佩拉吉婭在地毯上不出聲地走著——這比任何故事更美妙動人。
阿列興困得不行;他早上三點就起床操持家務,現在他的眼睛都睜不開了。但他擔心客人們在他不在時會講什麼有趣的故事,所以不肯離開。伊凡·伊凡內奇剛才講的是否機智是否正確,他不去琢磨。客人們不談麥種,不談乾草,不談焦油,他們談的事跟他的生活沒有直接關係,這就讓他很高興,他希望他們繼續談下去……
「不過該睡覺了,」布林金站起身來說,「祝各位晚安。」
阿列興道了晚安,回到樓下的住室去了,兩位客人留在樓上。他們被領到一個大房間過夜,那裡有兩張老式的雕花木床,屋角掛著耶穌受難的象牙十字架。床上的被褥又寬大又幹淨,由漂亮的佩拉吉婭剛剛鋪好,散發出一股好聞的清爽味。
伊凡·伊凡內奇默默地脫去衣服,躺下了。
「主啊,饒恕我們這些罪人吧!」他說完就矇頭睡了。
他放在桌上的菸斗散發出一股濃重的煙油子味。布林金一直睡不著,怎麼也弄不明白,哪兒來的這股難聞的氣味。
雨通宵敲打著窗子。
一八九八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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