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病室

「不妨假定人的安寧和滿足不在他身外,而在他的內心,」他又說,「不妨假定人應當蔑視痛苦,對什麼都不表示驚奇。可是您根據什麼理由宣揚這種觀點呢?您是智者?哲學家?」

「不,我不是哲學家,可是每個人都應當宣揚它,因為這是合乎情理的。」

「不,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麼您認為自己有資格來宣揚探明生活意義、蔑視痛苦等等這類觀點?難道您以前受過苦?您知道什麼叫痛苦?請問:您小時候捱過打嗎?」

「不,我的父母痛恨體罰。」

「可是我經常挨父親的毒打。我的父親是個性情暴躁、害痔瘡的文官,鼻子很大,脖頸灰黃。不過還是談談您吧。您這一輩子,誰也沒有用指頭碰過您一下,誰也沒有嚇唬過您,折磨過您,您健壯得像頭牛。您在父親的庇護下長大,他供您上學讀書,後來又找了一個高薪而清閒的肥缺。二十多年來您住著不花錢的公房,供暖、照明、僕役,一應俱全,而且有權愛怎麼工作就怎麼工作,愛幹幾小時就幹幾小時,哪怕什麼事不做也行。您生來就是個懶散、疲沓的人,所以您竭力把生活安排得不讓任何事情來打擾您,免得您動一動位子。您把工作交給醫士和其他混蛋去做,自己坐在溫暖安靜的書房裡,積攢錢財,讀書看報。您自得其樂,思考著各種各樣高尚的胡言亂語,而且還,」伊凡·德米特里看一眼醫生的紅鼻子,「愛喝酒。總而言之,您沒有見過生活,根本不瞭解生活,您只是在理論上認識現實。至於您蔑視痛苦、對什麼都不表示驚奇,其原因很簡單:人世的空虛,身外之物和內心世界,蔑視生活、痛苦、死亡,探明生活的意義,真正的幸福——凡此種種是最適合俄國懶漢的哲學。比如說,您看見一個農民在打他的妻子。何必抱不平呢?由他打去吧,反正兩人遲早都要死的,再說他打人侮辱的不是被打的人,而是他自己。酗酒是愚蠢的,不成體統的,可是喝酒的要死,不喝酒的也要死。有個村婦來找您,她牙疼……嘿,那算什麼?疼痛是人對病痛的一種觀念,再說這世界上沒有不生病的人,大家都要死的,所以你這婆娘,去你的吧,別妨礙我思考和喝酒。年輕人來討教怎樣生活,該做什麼。換了別人回答前一定會認真考慮,可是您的答案是現成的:努力去探明生活的意義,或者努力去尋找真正的幸福。可是這種神話中的‘真正的幸福’究竟是什麼呢?當然,答案是沒有的。我們這些人被關在鐵牢裡,渾身膿瘡,受盡煎熬,可是這很好,合情合理,因為在這個病室和溫暖舒適的書房之間其實毫無差異。好方便的哲學:無所事事,良心清白,自以為是個智者……不,先生,這不是哲學,不是思考,不是眼界開闊,而是懶惰,是巫師顯靈,是痴人說夢……是的!」伊凡·德米特里又勃然大怒,「您蔑視痛苦,可是,如果您的手指叫房門夾一下,恐怕您就要扯開嗓門大喊大叫了!」

「也許我不大喊大叫呢。」安德烈·葉菲梅奇溫和地微笑著說。

「是嗎!哪能呢!假定說,您突然中風,咚的一聲栽倒了,或者有個混蛋和無恥小人,利用他的地位和官勢當眾侮辱您,您明知他這樣做可以不受懲罰——嘿,到那時您就會明白叫別人去探明生活的意義、追求真正的幸福是怎麼回事了。」

「獨到的見解,」安德烈·葉菲梅奇滿意地笑著、搓著手說,「您愛好概括,這使我感到又愉快,又吃驚。您剛才對我的性格特徵作了一番評定,簡直精彩之極。說真的,同您交談給了我極大的樂趣。好吧,我已經聽完了您的話,現在請聽我說……」

十一

這次談話又持續了近一個小時,顯然對安德烈·葉菲梅奇產生了深刻的印象。從此他開始每天都到這間屋子裡去。他早晨去,下午去,黃昏時也能看到他跟伊凡·德米特里在交談。起先伊凡·德米特里見著他就躲開,懷疑他居心不良,公開表示不悅,後來跟他處熟了,他的生硬態度變成了寬容的嘲諷。

不久醫院傳遍流言,說醫師安德烈·葉菲梅奇經常去第六病室。醫士也好,尼基塔也好,護士們也好,誰都弄不明白他去那裡幹嗎,為什麼一坐就是幾個鐘頭,他談什麼呢,怎麼也不開藥方。他的行為太古怪了。連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去他家時也常常見不到他,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達留什卡更是納悶,怎麼醫生不在規定的時間喝啤酒,有時甚至遲遲不來吃飯。

有一天,那已經是六月底了,醫生霍博托夫有事來找安德烈·葉菲梅奇,發現他不在家就到院子裡找他。這時有人告訴他,說老醫生去看精神病人了。霍博托夫走進偏屋,站在外屋裡,聽見了這樣的談話:

「我們永遠談不到一起,您也休想讓我相信您的那一套,」伊凡·德米特里氣憤地說,「您根本不瞭解現實生活,您向來沒有受過苦,您只是像條水蛭那樣專靠別人的痛苦而生活。我呢,從出生到現在,天天在受苦受難。因此我要坦率地說:我認為我在各方面都比您高明,比您在行。您不配來教訓我。」

「我完全無意要您認同我的信仰,」安德烈·葉菲梅奇平靜地說,他很遺憾對方不想理解他,「問題不在這裡,我的朋友。問題不在於您受苦而我沒有受過苦。痛苦和歡樂都是暫時的,我們別談這些,由它們去。問題在於您和我都在思考,我們彼此認為我們是善於思考和推理的人,不管我們的觀點多麼不同,但這一點把我們聯絡起來了。您若能知道,我的朋友,我是多麼厭惡無所不在的狂妄、平庸和愚昧,而每次跟您交談我又是多麼愉快!您是有頭腦的人,我欣賞您。」

霍博托夫把門推開一點,往病室裡看。伊凡·德米特里戴著尖頂帽和醫師安德烈·葉菲梅奇並排坐在床邊。瘋子做著怪相,直打哆嗦,不時神經質地裹緊病人服。醫師低著頭,一動不動地坐著,他的臉通紅,一副無奈和憂傷的表情。霍博托夫聳聳肩膀,冷冷一笑,跟尼基塔對看一眼。尼基塔也聳聳肩膀。

第二天,霍博托夫跟醫士一起來到偏屋。兩人站在前室裡偷聽。

「看來我們的老爺子變得昏頭昏腦了!」

「主啊,饒恕我們這些罪人吧!」莊重的謝爾蓋·謝爾蓋伊奇嘆了一口氣,小心繞過水窪,免得弄髒擦得鋥亮的鞋子,「老實說,尊敬的葉夫根尼·費多雷奇,我早就料到會這樣!」

十二

此後,安德烈·葉菲梅奇發覺周圍有一種神秘氣氛。醫院裡的勤雜工、護士和病人遇見他時總用疑問的目光看他幾眼,然後私下裡議論什麼。往日他喜歡在醫院的花園裡遇見總務長的女兒小姑娘瑪莎,現在每當他微笑著走到她跟前想摸摸她的小腦袋時,不知為什麼她總跑開了。郵政局長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聽他說話,不再總是「完全正確」,卻令人不解地惶惶不安地嘟噥:「是的,是的,是的……」同時若有所思地憂傷地看著他。不知為什麼他開始勸自己的朋友戒掉伏特加和啤酒,但他是一個講究禮貌的人,不便直說,總是旁敲側擊暗示他,時而講到一個營長,一個出色的人,時而講到團裡的神父,一個可愛的年輕人,說他們經常喝酒,經常生病,可是戒酒之後,什麼病都好了。他的同事霍博托夫來過兩三次,他也建議戒酒,而且無緣無故推薦他服用溴化鉀藥水。

八月間,安德烈·葉菲梅奇收到市長來信,請他來商量一件重要的事。他在約定的時間來到市政府,在那裡安德烈·葉菲梅奇還遇到了軍事長官,政府委派的縣立學校的學監,市參議員,霍博托夫,另外還有一位肥胖的淺發的先生,經介紹,這是一位醫師。這位醫師有一個很難上口的波蘭人的姓,住在離城三十俄裡的養馬場,現在是順路來到這裡。

「這裡有一份你們醫院的報告,」大家互相打過招呼圍桌坐下後,市參議員對安德烈·葉菲梅奇說,「葉夫根尼·費多雷奇說,醫院主樓裡的藥房太小,應當把它搬到側屋去。當然啦,搬是可以的,這不成問題。關鍵是側屋需要整修一番。」

「是的,不整修恐怕不行,」安德烈·葉菲梅奇考慮一下說,「比如說,拿院子角上的側屋充當藥房,那麼這筆費用我認為至少需要五百來盧布。這是一筆非生產的開支。」

大家沉默片刻。

「十年前我有幸呈報過,」安德烈·葉菲梅奇低聲繼續道,「若要保持這個醫院的現狀,那麼它將是城市的一個不堪負擔的奢侈品。醫院是在四十年代建成的,可是要知道那時的條件跟今天的不一樣。現在城市把過多的錢花費在不必要的建築和多餘的職位上。我認為,採用別的辦法,這筆錢完全可以維持兩所模範的醫院。」

「那就讓我們採用別的辦法吧!」市參議員趕忙說。

「我已經有幸呈報:把醫療機構移交地方自治局管理。」

「是啊,您把錢交給地方自治局,它可就中飽私囊了。」淺發醫生笑了起來。

「歷來如此。」市參議員表示同意,也笑了。

安德烈·葉菲梅奇垂頭喪氣地用陰沉的目光看著淺發醫生說:

「說話要公道。」

又是一陣沉默。茶端上來了。那個軍事長官不知怎麼很不好意思,他隔著桌子碰碰安德烈·葉菲梅奇的手,說:

「您完全把我們忘了,大夫。不過您是修士:既不玩牌,也不愛女人。跟我們在一起您一定覺得無聊吧。」

大家談起在這個城市裡上流人士的生活是多麼沉悶。沒有劇院,沒有音樂,近來在俱樂部的舞會上,二十來位女士才有兩名男舞伴。年輕人不跳舞,老是擠在小吃部旁邊,不然就打牌。安德烈·葉菲梅奇誰也不看,慢慢地平靜地開始講到,城裡人把他們的精力、心靈和智慧都耗費在打牌和播弄是非上,不會也不想把時間用在有趣的交談和讀書上,不願意享受智慧帶來的樂趣,這真是可惜,太可惜了。只有智慧才是有意思的、值得注意的,其餘的一切都是低微的不值一提的。霍博托夫一直用心聽著自己同事的話,突然問道:

「安德烈·葉菲梅奇,今天是幾號?」

聽到回答以後,他和淺發醫生用一種自己也覺得不高明的主考官的口氣開始向安德烈·葉菲梅奇發問:今天是星期幾,一年有多少天,第六病室裡是否住著一個了不起的先知。

在回答最後一個問題時,安德烈·葉菲梅奇紅著臉說:

「是的,這是一個病人,不過他是個有趣的年輕人。」

此後再沒有人向他提任何問題。

當他在前廳裡穿大衣的時候,軍事長官一手按住他的肩頭,嘆口氣說:

「我們這些老頭子都該退休啦!」

離開了市政府,安德烈·葉菲梅奇這才明白,這是個奉命來考查他的智慧的委員會。他想起對他提的那些問題,不禁臉紅起來,不知為什麼現在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為醫學感到惋惜和悲哀。

「我的天哪,」他想,又記起兩名醫生剛才怎麼考查他,「要知道他們不久前還在聽精神病學的課程,參加考試,怎麼現在變得這麼無知呢?他們連精神病學的概念都沒有!」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自己受了侮辱,感到氣憤。

當天晚上,郵政局長來看他。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沒打招呼,走到他跟前,抓住他的兩隻手,激動地說:

「親愛的,我的朋友,請向我表明您相信我的一片好意,並把我當做您的朋友……親愛的!」他不容安德烈·葉菲梅奇分說,激動地繼續道,「我因為您有教養、靈魂高尚而愛您。請聽我說,我親愛的朋友。醫學守則要求醫生向您隱瞞真相,而我作為軍人只說實話:您病了!原諒我,親愛的朋友,但這是真的,您周圍的人早已覺察到了。剛才葉夫根尼·費多雷奇大夫對我說,為了有利於您的健康,您必須休息,散散心。完全正確!太好了!過幾天我去請假,我也想外出換換空氣。請表明您是我的朋友,我們一道走!仍舊照往日那樣一道走。」

「我覺得我完全健康,」安德烈·葉菲梅奇想了想說,「我不能去。請允許我用別的方式來表明我們的友誼。」

出門遠行,不知去哪兒,有何必要,沒有書,沒有達留什卡,沒有啤酒,完全改變了二十年來養成的生活方式——這種主意他起先覺得毫無道理十分荒唐。可是他想起了在市政府的談話,想起了離開市政府回家路上那份沉重的心情,他又覺得暫時離開這個城市,離開這些把他當成瘋子的蠢人,也未嘗不可。

「那麼您本人打算去哪兒呢?」

「去莫斯科,去彼得堡,去華沙……我在華沙度過了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五年。多麼美麗的城市啊!我們一道去,親愛的朋友!」

十三

過了一個星期,醫院建議安德烈·葉菲梅奇休息,也就是要他提出辭職,對此他表現得相當冷淡。又過了一個星期,他和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已經坐上郵車,動身去最近的火車站。天氣涼爽,晴朗,藍湛湛的天空,一望無際的原野。去那裡有二百俄里路程,得走兩天,沿途歇兩夜。每到一個驛站,總有人端來茶水,杯子很髒,或者套馬的時間長了,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便氣得漲紅了臉,渾身哆嗦,大聲喝斥:「閉嘴!別說廢話!」坐進遠端馬車之後,他就一刻不停地講起昔日去高加索和波蘭王國旅行的事。多少驚險的經歷,多麼熱情的接待!他說話的聲音很大,同時做出一副驚訝的神色,讓人以為他是在吹牛。另外,他講話時總是衝著安德烈·葉菲梅奇的臉呵氣,在他耳畔哈哈大笑,弄得醫師很不自在,也妨礙他思考和集中精力。

到了火車站,他們為了節省開支,買了三等車廂的票,坐進一節不準抽菸的車廂裡。半數乘客是上流人士。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很快就跟他們搞熟,從一張座椅挪到另一張座椅,大聲說,真不該在這種糟糕的鐵路上旅行。簡直上當受騙!騎馬走就完全不同啦,一天趕上一百俄裡,過後仍然覺得精力充沛,舒服得很。至於講到我們收成不好,那是因為平斯克沼澤地的水都叫人排幹了。總而言之,到處都糟透了。他慷慨激昂,高聲談笑,不準別人插嘴。這種無休止的嘮叨,哈哈大笑和富於表情的手勢,使安德烈·葉菲梅奇感到厭倦。

「我們兩人到底誰是瘋子?」他懊喪地想,「是我這個竭力不打攪乘客的人,還是這個自以為比誰都聰明有趣因而不讓人安靜的利己主義者呢?」

在莫斯科,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穿上沒有肩章的軍服和帶紅鑲條的軍褲。外出時再戴上軍帽,穿上軍大衣,所以走在大街上不斷有士兵向他立正敬禮。安德烈·葉菲梅奇現在才感到,這個出身貴族的人原有的良好素養已經喪失殆盡,只留下一些惡習。他喜歡別人伺候他,甚至在完全不必要的時候也是這樣。火柴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也看見了,但他還是向僕役嚷嚷,要他拿火柴來。在女僕面前他穿著內衣褲走來走去也不覺得難為情。他對所有的僕人,哪怕是老人,一律以「你」稱呼,發火的時候,就罵他們是蠢貨和混賬。照安德烈·葉菲梅奇看來,這些都是老爺派頭,但令人討厭。

首先,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把他的朋友領到伊維爾教堂裡。他熱烈地祈禱,不住地磕頭,流下眼淚。做完祈禱,他嘆口氣說:

「即使你不信教,可是禱告一下就會感到安心些。吻聖像呀,親愛的。」

安德烈·葉菲梅奇有些尷尬地吻了吻聖像。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則嘬起嘴唇,晃著腦袋,嘴裡念著禱詞,又熱淚盈眶。隨後兩人去了克里姆林宮,在那裡觀看了炮王和鐘王,還用手去摸一摸,欣賞了莫斯科河南岸的景色,參觀了救世主教堂和魯緬採夫博物館。

他們在捷斯托夫飯店用餐。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看了半天選單,撫摩著絡腮鬍子,用那種到了餐館就像到家裡那樣的美食家的口氣說:

「我們倒要看看你們今天拿什麼來招待我們,親愛的!」

十四

醫師走路,參觀,吃飯,喝酒,但他只有一種感覺:討厭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他真想獨自休息一下,離開他,躲起來,可是這位朋友卻認為有責任寸步不離地跟著他,儘量為他安排各種娛樂消遣。等到沒什麼可看的時候,他就用閒談來給他解悶。安德烈·葉菲梅奇忍了兩天。但第三天他向朋友宣告他病了,他想在家裡歇一天。朋友說,既然這樣他也留下。真該休息一下,否則腿都走不動了。安德烈·葉菲梅奇在長沙發上躺下,臉對著牆,咬著牙聽朋友說話。他熱烈地斷言,法國遲早要摧毀德國,說莫斯科有無數騙子,說光憑長相看不出馬的優劣,等等,等等。醫師感到耳鳴心悸,但是出於禮貌,他不好意思要朋友走開或者閉嘴。幸好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自己覺得枯坐在旅館裡很無聊,飯後獨自出去閒逛了。

安德烈·葉菲梅奇一人留下,這才體驗到一種休息的感覺。一動不動地躺在沙發上,意識到房間裡只有你一人,這是多麼愉快啊!真正的幸福不能缺少孤獨。墮落天使之所以背叛上帝,大概是因為他渴望天使們沒有領略過的孤獨。安德烈·葉菲梅奇本想整理一下這幾天來的所見所聞,可是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卻在他的腦子裡揮之不去。

「要知道他請了假、陪我出來旅行本來是出於友誼,出於好心,」醫生煩惱地想道,「可是,沒有比這種友愛的保護更糟糕的了。看上去他善良、寬厚、快活,其實無聊得很。無聊得叫人受不了。同樣,有些人向來只說聰明話和好話,可是你會覺得他們其實愚蠢得很。」

隨後幾天安德烈·葉菲梅奇一直推說自己病了,一直沒有離開旅館的房間。他臉朝裡躺在長沙發上,有時朋友用閒談為他解悶,他便苦惱不堪,有時朋友外出,他才休息養神。他埋怨自己不該出門旅行,埋怨朋友變得越來越嘮叨、放肆。他有心去思考一些嚴肅而高尚的課題,但卻無論如何做不到。

「正如伊凡·德米特里所說,這是現實生活在痛斥我了,」他心想,氣惱自己的委瑣,「不過,這都是胡思亂想……等我回到家,一切都會恢復原樣的……」

在彼得堡情況也一樣:他成天不出旅館,躺在沙發上,只有喝啤酒時才站起來。

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老是催他去華沙。

「親愛的,我去那兒幹什麼?」安德烈·葉菲梅奇懇求他,「您一個人去吧,您讓我回家去!我求您了!」

「說什麼也不行!」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抗議道,「這是個無與倫比的城市。我在那裡度過了一生中最幸福的五年歲月。」

安德烈·葉菲梅奇缺乏那種堅持己見的性格,他只好很勉強地跟著去了華沙。到了那裡,他照樣不出旅館,躺在沙發上,生自己的氣,生朋友的氣,生那些怎麼也聽不懂俄語的僕役的氣。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卻照樣健壯、精神、快活,從早到晚在城裡遊覽,尋訪故友。好幾次他徹夜未歸。有一回,不知他在哪兒過了一夜,大清早才回到旅館,而且神情激動,滿臉通紅,頭髮蓬亂。他來來回回走了很長時間,嘴裡喃喃自語,後來站住了,說:

「名譽要緊啊!」

他又走了一會兒,抱住頭,用悲慘的語調說:

「是的,名譽要緊!真該死,當初我就不該起意到這個巴比倫來!親愛的,」他對醫生說,「您蔑視我吧:我賭輸了!借給我五百盧布吧!」

安德烈·葉菲梅奇數出五百盧布,默默地把錢交給他的朋友。那一位因為羞愧、憤怒依然滿臉通紅,沒頭沒腦地賭了一個毫無必要的咒,戴上帽子,出去了。大約過了兩個鐘頭他回來了,他倒在圈椅裡,大聲嘆一口氣,說:

「名譽總算保住了!我們走吧,我的朋友!在這個該死的城市裡我連一分鐘都不願意多待。到處都是騙子!奧地利奸細!」

當兩位朋友回到他們的城市,那已經是十一月,滿街都是厚厚的積雪了。安德烈·葉菲梅奇的職位已由霍博托夫醫生接替,不過他還住在原來的房子裡,等著安德烈·葉菲梅奇回來後騰出醫院的寓所。他稱之為廚娘的那個醜女人已經住到一間廂房裡。

城裡又散佈著醫院的流言蜚語。傳說那個醜女人跟事務長吵架鬧翻,還說事務長好像向她下跪求饒了。

安德烈·葉菲梅奇回來的第一天就不得不找房子搬家。

「我的朋友,」郵政局長畏畏縮縮地對他說,「原諒我提個不禮貌的問題:您手裡有多少積蓄?」

安德烈·葉菲梅奇默默地數完錢,說:

「八十六個盧布。」

「我問的不是這個,」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不懂醫生的話,不好意思地說,「我問的是您手裡總共有多少存款?」

「我剛才對您說過了:八十六個盧布……此外再沒有錢了。」

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向來認為醫生為人正直、高尚,但一直懷疑他手裡少說也有兩萬積蓄。現在當他得知安德烈·葉菲梅奇已成了乞丐,生活無著,不知怎麼他忽然傷心大哭,抱住了自己的朋友。

十五

安德烈·葉菲梅奇後來住到小市民別洛娃家的一棟有三扇窗的小房子裡。房子只有三間屋,外加一個廚房。窗子臨街的兩個房間由醫生佔用,達留什卡、女房東和她的三個孩子都擠在第三個房間和廚房裡住。有時女主人的情夫來過夜,這個醉醺醺的漢子整夜吵鬧,嚇得孩子們和達留什卡膽戰心驚。他一來就坐到廚房裡,開始要酒喝,大家都感到很彆扭。醫生出於憐憫就把哭哭啼啼的孩子們帶進自己房裡,讓他們睡在地板上,他從中得到很大的樂趣。

他照舊八點鐘起床,喝完茶便坐下來閱讀舊書和舊雜誌。他已經沒錢買新書了。也許是書舊了,也許是環境變了,總之讀書不再引起他極大的興趣,而且很快就使他疲倦了。為了不虛度光陰,他把舊書編出詳細目錄,再把小小的書目標籤貼到書脊上,這件機械的瑣碎的工作他倒覺得比讀書更有趣。單調而煩瑣的工作不知不覺中削弱了他的思考,現在他萬事不想,這一來時間便過得飛快。他甚至到廚房裡坐下,幫達留什卡削土豆,在蕎麥粒中撿小石子他也覺得很有趣。每逢星期六和星期日,他必定去教堂。他在牆跟站住,眯細眼睛,聽唱詩班唱詩,想起父親,想起母親,想起大學生活,想起各種宗教。他的內心感到平靜而憂傷,離開教堂的時候,總惋惜禮拜儀式結束得太快了。

他曾兩次去醫院看望伊凡·德米特里,想再跟他談一談。但是那兩次伊凡·德米特里都異常激憤、惱火。他要求醫生不再來打擾他,因為他早已厭惡空談了。他說,他受盡了苦難,為此他向那些該詛咒的無恥小人只求一種獎賞——單獨囚禁。難道連這一點他也要遭到拒絕嗎?當安德烈·葉菲梅奇向他告別、祝他晚安時,兩次他都粗魯地回答說:

「見鬼去!」

現在安德烈·葉菲梅奇不知道他該不該去第三次。其實他心裡是想去的。

往日吃完午飯,安德烈·葉菲梅奇喜歡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沉思默想,現在整個下午直到喝晚茶這段時間裡,他一直面對著牆躺在沙發上,完全陷於無法擺脫的種種世俗的考慮中。他感到屈辱,因為他工作了二十多年,既沒有領到養老金,也沒有領到一次性補助。誠然,他工作得不算勤快,可是要知道,所有的工作人員,不論工作勤快與否,都是能領養老金的。當今社會的公道正在於官品、勳章、養老金,這些都不是按道德品質和工作才幹獎賞的,而是按職務發放的,並不管工作得怎麼樣。為什麼唯獨他要成為例外呢?他現在是身無分文了。他都不好意思走過小鋪,不好意思看一眼老闆娘。他已經欠下三十二盧布的啤酒錢,也欠著小市民別洛娃的房租。達留什卡偷偷變賣舊衣服和舊書,向女房東撒謊,說醫生很快會領到一大筆錢。

他也生自己的氣,不該外出旅行花掉了他積蓄的一千盧布。有這一千盧布現在能派多少用場啊!他又抱怨有人總來打擾他。霍博托夫自認為有責任不時來探訪這位有病的同事。可是他那肥頭胖臉,他那種粗俗的故作寬容的口氣,連他嘴裡的「同事」,連他那雙高統靴子,無不讓安德烈·葉菲梅奇看了討厭。最令人反感的是,他居然認為給安德烈·葉菲梅奇看病是他的責任,而且自以為治病有方。他每一次來總帶一瓶溴化鉀和幾顆大黃丸。

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也認為有責任常來拜訪他的朋友,為他解悶。每次他走進安德烈·葉菲梅奇的房間,總是做出毫無拘束的樣子,不自然地哈哈大笑,一再向他表明他今天氣色很好,謝天謝地,事情正在好轉,由此也可以得出結論,他認為自己朋友的病情毫無希望了。他至今沒有歸還在華沙借的款子,所以總是羞愧難當,神情緊張,故意揚聲大笑,說些逗趣的事。他的那些笑話和故事現在變得沒完沒了,這對安德烈·葉菲梅奇和他本人來說都成了苦事。

他一來,安德烈·葉菲梅奇照樣臉對著牆躺在沙發上,咬著牙聽他說話。本來他的內心就壓著層層積怨,他感到隨著朋友的每一次來訪,這積怨又加高一層,似乎快堵到他的喉嚨口了。

為了擺脫這些淺薄的感情,他趕緊去想,不論他本人,還是霍博托夫,還是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遲早都要死的,不會在這自然界留下一絲痕跡。如果設想百萬年之後有個精靈在宇宙中飛過地球,那麼它所看到的也只是黏土和光禿的峭壁。一切,不論是文化還是道德準則,都不復存在,連牛蒡都長不出來。那麼對小鋪老闆的慚愧、渺小的霍博托夫、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的令人苦惱的友誼,這些又算得了什麼?這一切都微不足道,無聊得很。

然而這樣的推理已經無濟於事。他剛想象出百萬年之後的地球,這時從光禿的峭壁後面卻閃現出穿著高統靴的霍博托夫或是故意哈哈大笑的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甚至能聽到他那羞愧的低語:「華沙的借款,親愛的,我過幾天就還……一定。」

十六

有一天下午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來了,當時安德烈·葉菲梅奇正躺在沙發上。事有湊巧,這時霍博托夫拿著一瓶溴化鉀也來了。安德烈·葉菲梅奇費勁地爬起來,坐好,兩隻手撐著沙發。

「今天,我親愛的,」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開口說,「您的臉色比昨天好多了。您變年輕了!真的,變年輕了!」

「是時候了,也該復原了,同事,」霍博托夫打著哈欠說,「這麼拖拖拉拉恐怕您自己也厭煩了吧。」

「會復原的!」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快活地說,「我們還要活到一百歲呢!肯定的!」

「一百年不好說,再活二十年不成問題,」霍博托夫安慰說,「不要緊,不要緊,同事,您可別洩氣……別再胡思亂想了。」

「我們還要大顯身手呢!」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揚聲大笑,還拍拍朋友的膝頭,「我們要大顯身手的。上帝保佑,明年夏天我們去高加索,騎著馬兒走遍全境,——跳!跳!跳!等我們從高加索回來,等著瞧,說不定還要操辦婚禮呢,」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調皮地擠擠眼睛,「我們讓您成親,親愛的朋友,讓您成親……」

安德烈·葉菲梅奇忽地感到,積怨已堵到喉頭,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真庸俗!」他說,立即起身走到窗前,「難道你們不明白你們說得太庸俗了嗎?」

他本想說得委婉些,禮貌些,然而不由自主地突然捏緊拳頭,高高舉過頭頂。

「別管我!」他大喝一聲,嗓音都變了,漲紅了臉,渾身打顫,「滾出去!兩個人都滾出去!滾!」

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和霍博托夫都站起來,先是莫名其妙地望著他,後來害怕了。

「兩個人都滾出去!」安德烈·葉菲梅奇繼續喊道,「呆子!蠢材!我既不要你們的友誼,也不要你們的藥水,蠢材!庸俗!可惡!」

霍博托夫和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不知所措地交換一下眼色,退到門口,進了前室。安德烈·葉菲梅奇抓起那瓶溴化鉀,使勁朝他們背後扔去。玻璃瓶砰的一聲在門檻上砸碎了。

「見你們的鬼去!」他用抽泣的聲音喊道,追到前室,「見鬼去!」

客人走後,安德烈·葉菲梅奇像發瘧子一樣不住打顫,躺到沙發上,不停地嘟噥著:

「呆子!蠢材!」

當他平靜下來,他首先想到的是現在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一定羞愧難當,心情沉重,這一切太可怕了。以前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頭腦和分寸跑哪兒去了?通情達理和明哲的冷靜跑哪兒去了?

醫生十分內疚,不住地埋怨自己,弄得徹夜未眠。第二天早上,十點來鍾,他動身去郵政局向郵政局長賠禮道歉。

「昨天的事我們就不要提了,」大為感動的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緊緊握住他的手,嘆口氣說,「誰再提舊事,讓他瞎了眼。留巴夫金!」他忽然大叫一聲,弄得郵務人員和顧客都嚇了一跳,「端把椅子來!你等一下,」他對一個農婦喊道,她正把一封掛號信從鐵格子裡遞給他,「難道你沒看見我正忙著嗎?」他又轉身對安德烈·葉菲梅奇溫柔地說:「請坐呀,我懇求您,親愛的朋友。」

他默默坐著,輕輕地撫摩著膝頭,過了一會兒才說:

「我心裡一點也不怨恨您。疾病是無情的,這我知道。昨天您犯病了,把我和大夫嚇壞了。過後我們又談起您,談了很久。我親愛的,您為什麼不想認真治一治您的病呢?難道可以這樣嗎?請原諒我作為朋友直言不諱,」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開始小聲說,「您的處境極其不妙:住處狹小,骯髒,無人照料,沒錢治病……我親愛的朋友,我和大夫一起真誠地懇求您,聽從我們的勸告:住到醫院裡去吧!那裡有營養食品,有護理,有治療。葉夫根尼·費多雷奇,我們私下裡說說,儘管是個粗俗的人,可是通曉醫術,對他是完全可以信賴的。他向我保證,他要給您治病。」

安德烈·葉菲梅奇被郵政局長真誠的關懷和突然流到臉上的眼淚感動了。

「尊敬的朋友,別相信!」他也小聲說,一手按到胸口上,「別信他們的!這是騙局!我的病只在於二十年來我在這個城市裡只找到一個有頭腦的人,而他是個瘋子。我根本沒有病,我只是落進了一個魔圈裡,再也出不去了。我已經無所謂,我作好了一切準備。」

「到醫院裡去住吧,我的朋友。」

「我無所謂,哪怕去坐牢。」

「親愛的,您保證處處都聽葉夫根尼·費多雷奇的安排。」

「好吧,我保證。可是我要再說一遍,尊敬的朋友,我落入了魔圈。現在所有的一切,包括我的朋友們真誠的關懷,都導致一個結局——我的毀滅。我正在毀滅,而且有勇氣承認這一點。」

「好朋友,您會復原的。」

「何必說這個呢?」安德烈·葉菲梅奇忿忿地說,「很少有人在人生的終點不感受到我此刻的心境。一旦有人對您說,您的腎臟有毛病,心房擴大,所以您必須治療,或者對您說,您是瘋子,是罪犯,總之,一旦別人突然注意您,那您就該知道您落入了魔圈,再也出不去了。您竭力想跑出來,卻越發迷路了。聽天由命吧,因為任何人的力量已經救不了您。我就是這樣想的。」

當時鐵格子那邊擠了很多顧客。安德烈·葉菲梅奇不想妨礙公務,便站起來告辭。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再一次請他務必答應他的話,一直把他送到大門口。

這一天的傍晚,穿著短皮襖和高統靴的霍博托夫出乎意外地也來看望安德烈·葉菲梅奇。他平靜地說,那語氣彷彿昨天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

「我有事來找您,同事。我來邀請您:您可願意跟我一道去參加一次會診?」

安德烈·葉菲梅奇琢磨,霍博托夫可能想讓他出去走一走,散散心,或者真要給他一個掙錢的機會,於是穿上衣服,跟他一道走了。他很高興有機會改正昨天的過錯,兩人和解了,並且由衷地感謝霍博托夫,他居然隻字不提昨天的事,可見原諒他了。很難料到這個沒有教養的人待人這麼和藹。

「那麼您的病人在哪兒?」安德烈·葉菲梅奇問道。

「在我的醫院裡。我早就想請您來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病例。」

他們走進醫院院子,繞過主樓,朝瘋人住的偏屋走去。不知為什麼一路上誰都不說話。他們走進前室,尼基塔照例跳起來,挺直身子。

「這裡有個病人由肺部引出併發症,」霍博托夫同安德烈·葉菲梅奇走進第六病室時小聲說,「您在這兒先等一下,我馬上就回來。我去取我的聽診器。」

說完,他走了。

十七

天色暗下來。伊凡·德米特里躺在自己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癱瘓病人一動不動地坐著,小聲抽泣,嘴唇不住地顫動。胖農民和從前的揀信員正睡著。病室裡很靜。

安德烈·葉菲梅奇坐在伊凡·德米特里的床沿上等著。可是一個半小時過去了,進來的不是霍博托夫,而是尼基塔,還抱著病人服,不知誰的內衣褲和一雙拖鞋。

「老爺,請您換衣服,」他輕聲說,「這是您的床,請過來,」他指著一張顯然是剛搬來的空床補充道,「不要緊,上帝保佑,您會復原的。」

安德烈·葉菲梅奇全明白了。他一句話沒說,走到尼基塔指定的床前,坐下了。他看到尼基塔站在一旁等著,便自己脫光了衣服,他感到很難為情。他趕緊穿上病人的衣服,內褲太短,襯衫很長,那件長袍上有燻魚的氣味。

「您會復原的,上帝保佑。」尼基塔重複道。

他抱起安德烈·葉菲梅奇換下來的衣服,走出去,關上身後的門。

「無所謂……」安德烈·葉菲梅奇想道,羞臊地裹緊長袍,直覺得穿了這身衣服他像個囚徒了,「沒什麼,……禮服也罷,制服也罷,這身病人服也罷,反正都一樣……」

可是懷錶呢?側面口袋裡的記事本呢?還有香菸呢?尼基塔把衣服送哪兒去了?今後,恐怕直到死,他再也穿不上自己的褲子、坎肩和靴子了。這一切實在奇怪,剛開始的時候簡直不可思議。儘管直到現在安德烈·葉菲梅奇還是相信,小市民別洛娃家的房子和這第六病室之間毫無差異,相信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荒唐、空虛,然而他的手還是發抖,腿腳冰涼。一想到伊凡·德米特里很快會起床看到他穿著病人服,他就覺得十分可怕。他站起來,在病室裡不停地走來走去,後來又坐下了。

就這樣他坐了半個鐘頭,一個鐘頭,他感到厭倦和難以忍受的煩悶。難道在這裡要坐上一天,一星期,甚至像這些人那樣一坐就幾年嗎?好吧,他坐一陣,走一陣,又坐下了。可以走到窗前,看看外面,然後再從這個屋角走到那個屋角。可是以後做什麼呢?就這樣像個木頭人似的老坐著想心事嗎?不,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安德烈·葉菲梅奇剛躺下,立即又坐起來,用袖子擦去額上的冷汗。他覺得他的臉上也有一股燻魚的氣味。他又在病室裡走來走去。

「這是某種誤會……」他說,疑惑不解地攤開雙手,「應當解釋一下,這是誤會……」

這時,伊凡·德米特里醒來了。他坐起來,用兩個拳頭託著腮幫。他啐了一口。然後懶洋洋地看醫生一眼,顯然開始時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不久他那張睡意惺忪的臉上便露出了惡意的嘲弄人的表情。

「啊哈,把您也關到這裡來啦,親愛的!」他用帶著睡意的嘶啞的聲音說,還眯起一隻眼睛,「我很高興。您以前喝別人的血,現在輪到別人喝您的血了。妙不可言!」

「這是某種誤會……」安德烈·葉菲梅奇說。聽了伊凡·德米特里的話嚇壞了,他聳聳肩膀,重複道:「這是誤會……」

伊凡·德米特里又啐一口,躺下了。

「該詛咒的生活!」他發起牢騷,「令人悲哀、令人屈辱的是,這種生活不是以苦難得到報償而結束,也不像歌劇中那樣以禮讚而結束,而是以死亡結束。總有一天勤雜工會來抓住屍體的手腳,把他拖到地下室裡。呸!那也沒什麼……到了那個世界我們就要喜氣洋洋了……我的幽靈也要從那裡回來,嚇唬這些惡人。我要叫他們嚇白了頭。」

莫謝伊卡回來了,看到醫生,伸出一隻手。

「給個小錢吧!」他說。

十八

安德烈·葉菲梅奇走到窗前,望著野外。天色已黑,在右側的地平線上,升起一輪紅色的冷月。在離醫院圍牆不遠的地方,大約一百俄丈開外,是一幢高大的圍著石牆的白房子。這是監獄。

「瞧,這就是現實!」安德烈·葉菲梅奇想道。他心裡害怕。

這月亮,這監獄,這些圍牆上的鐵釘,連同遠處燒骨場上騰起的火焰,都讓人不寒而慄。身後傳來嘆息聲。安德烈·葉菲梅奇回過頭去,看見一個胸前戴著亮閃閃的星章、勳章的人。正露出笑臉,狡黠地擠著一隻眼睛。那模樣也顯得可怕。

安德烈·葉菲梅奇要自己相信:月亮和監獄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心理健全的人照樣佩戴勳章,世上萬物最後都要腐爛,化作塵土。可是突然間他陷入絕望,伸出雙手抓住鐵欄杆,竭盡全力搖撼起來。堅固的鐵窗紋絲不動。

後來,為了擺脫恐怖,他走到伊凡·德米特里床前,坐下了。

「我的精神崩潰了,親愛的朋友,」他小聲低語,戰戰兢兢地擦著冷汗,「精神崩潰了。」

「那您就談談人生哲理呀。」伊凡·德米特里挖苦說。

「我的天哪,天哪……對了,對了,您有一次談到俄國沒有哲學,可是連小人物也大談哲理問題。不過您知道小人物大談哲理對誰也沒有害處,」安德烈·葉菲梅奇有一種彷彿想哭、想引起憐憫的語氣說,「我的朋友,為什麼您要這樣幸災樂禍地嘲笑人呢?如若小人物感到不滿,為什麼他不能發發議論呢?一個有頭腦的、有教養的、有自尊心的、愛好自由的人,一個聖潔如神靈的人,竟然沒有別的出路,除了去一個骯髒愚昧的小城當個醫生,一輩子給病人拔火罐、貼水蛭、貼芥末膏!招搖撞騙,狹隘,庸俗!啊,我的天哪!」

「您說蠢話。既然討厭當醫生,您去當大臣呀。」

「不行,哪兒也不行。我們軟弱,親愛的……對世事我向來漠不關心,我積極而清醒地思考著,可是一旦生活粗暴地碰我一下,我就垂頭喪氣……意志消沉……我們軟弱,無用……您也一樣,我的朋友。您聰明、高尚,您從母親的乳汁裡吮吸著美好的激情,可是一旦您邁進生活,您就疲倦了,生病了……我們軟弱、軟弱啊!」

隨著傍晚的來臨,除了恐懼和屈辱之外,安德烈·葉菲梅奇無時無刻不感受到一種難以擺脫的痛苦。最後,他弄明白,他這是想喝啤酒,想抽菸了。

「我要出去,我的朋友,」他說,「我去說,讓他們弄燈來……不能這樣……我受不了了……」

安德烈·葉菲梅奇走到門口,開啟門,可是尼基塔立即跳起來,擋住他的去路。

「您去哪兒?不行,不行!」他說,「該睡覺啦!」

「我出去一會兒,在院子裡走一走。」安德烈·葉菲梅奇慌張地說。

「不行,不行,這不許可。您自己也知道。」

尼基塔砰的一聲關上門,用背頂住門板。

「可是即使我出去了,這又礙誰的什麼事呢?」安德烈·葉菲梅奇聳聳肩膀問道。「真不明白!尼基塔,我要出去!」他用顫抖的聲音說,「我一定要出去!」

「別搗亂,這不好!」尼基塔教訓說。

「鬼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伊凡·德米特里突然跳起來喊道,「他有什麼權力不放人出去?他們怎麼敢把我們關在這裡?法律好像明文規定,不經審判誰都不能被剝奪自由!這是暴力!專橫!」

「當然,這是專橫!」安德烈·葉菲梅奇受到伊凡·德米特里呼喊聲的鼓舞,也說,「我要出去。我必須出去。他沒有權利!放我出去,你聽見沒有?」

「你聽見沒有,蠢豬?」伊凡·德米特里大聲叫罵,用拳頭捶門,「你開門,要不然我砸了它!屠夫!」

「開門!」安德烈·葉菲梅奇渾身打顫,大喊道,「我要你開門!」

「再喊呀!」尼基塔在門後回答,「喊呀!」

「至少你去把葉夫根尼·費多雷奇叫來。對他說,我請他來一趟……來一會兒!」

「明天老爺他自己會來的。」

「他們絕不會把我們放出去!」這時伊凡·德米特里繼續道,「他們要在這裡把我們活活折磨死!哦,主啊!難道在那個世界裡真的沒有地獄,這些惡人可以不受懲罰?正義在哪裡?快開門,惡鬼,我要悶死了!」他聲嘶力竭地喊道:「好吧,我來撞個頭破血流!你們這些殺人兇手!」

尼基塔迅速開啟門,用雙手和膝蓋粗魯地把安德烈·葉菲梅奇推開,然後掄起胳膊,一拳頭打在他的臉上。安德烈·葉菲梅奇感到一股帶鹹味的巨浪把他連頭吞沒,向床那邊衝去,他的嘴裡當真有股鹹味:多半他的牙齒出血了。他像要游出水面,揮舞著胳膊,抓住了不知誰的床,這時他感到尼基塔在他背上又打了兩拳。

伊凡·德米特里一聲尖叫。想必他也捱打了。

隨後一切都靜下來。淡淡的月光照進鐵窗,地板上落著網子一樣的陰影。真可怕。安德烈·葉菲梅奇躺下,屏住呼吸,惶恐不安地等著再一次捱打。就像有人拿一把尖刀,扎進他的肉體,在胸腔內和腹腔內轉動幾圈。他疼得直咬枕頭,磨牙。忽然間,在他一片混沌的腦子裡,清晰地閃出一個可怕的難堪的念頭:此刻在月光下像鬼影般的這幾個人,幾十年來一定天天都忍受著這樣的疼痛。二十多年來他對此一無所知,而且也不想知道——怎麼能這樣呢?他沒有受過苦,甚至不知道什麼叫疼痛,因此他也許情有可原。可是,良心的譴責卻像尼基塔那樣固執無情,弄得從頭到腳渾身冰冷。他一躍而起,想大喊一聲,飛快跑去殺了尼基塔,殺了霍博托夫、總務長和醫士,然後自殺,然而從他的胸腔裡發不出一絲聲音,兩條腿也不聽使喚。他上氣不接下氣,一把抓住胸前的長袍和襯衫,猛地撕開了。他倒在床上,失去了知覺。

十九

第二天早晨,他頭疼耳鳴,感到周身癱軟。想起昨天自己的軟弱他不覺得有愧。昨天他膽怯,甚至怕見月亮,真誠地說出了以前意料不到的思想感情,如小人物感到不滿難免愛發議論的想法。可是現在他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他不吃不喝,躺著不動,一句話不說。

「我無所謂了,」別人問他話時他想,「我不想回答……我無所謂了。」

午飯後,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來了,帶來了四分之一俄磅茶葉和一俄磅水果軟糖。達留什卡來過幾次,呆板的臉上露出幾分悲傷,在床頭一站就是一個鐘頭。霍博托夫也來看望他,帶來一瓶溴化鉀,吩咐尼基塔燒點什麼燻一燻病室。

傍晚,安德烈·葉菲梅奇因腦溢血死去。起初他感到一陣劇烈的寒顫和噁心,那股難受勁像是滲透他的全身,直至手指,從胃裡湧到頭部,灌進了眼睛和耳朵。眼前的東西發綠。安德烈·葉菲梅奇明白他死到臨頭了,他忽然想到伊凡·德米特里、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以及千千萬萬的人是相信永生的。萬一真能這樣呢?然而他不想永生,他的這個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他昨天在書裡讀到的一群體態優雅、美麗異常的鹿正從他身前跑過,隨後一個農婦向他伸出一隻拿著掛號信的手……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說了一句什麼。隨後一切都消失了,安德烈·葉菲梅奇永遠失去了知覺。

勤雜工來了,抓住他的胳膊和腿,把他抬到小禮拜堂裡。他躺在那裡的桌子上,眼睛未合,夜裡月光照著他。早晨謝爾蓋·謝爾蓋伊奇來了,他對著十字架上的耶穌像禱告一番,合上前任上司的眼睛。

第二天,安德烈·葉菲梅奇下葬了。送葬的人只有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和達留什卡。

一八九二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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