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醫院的後院裡有一座不大的偏屋,四周長著密密麻麻的牛蒡、蕁麻和野生的大麻。這房子的鐵皮屋頂已經生鏽,煙囪塌了半截,門前的臺階早已腐朽,長出草來,牆上的灰漿只留下斑駁的殘跡。偏屋的正面對著醫院,後面朝向田野;一道帶釘子的灰色圍牆把偏屋和田野隔開。這些尖端朝上的釘子、圍牆和偏屋本身,無不顯得陰森可怕,只有我們的醫院和監獄才會有這種特殊的外觀。
如果您不怕被蕁麻螫痛,那您就沿著一條通向偏屋的羊腸小道走去,讓我們看一看裡面的情景。開啟第一道門,我們來到了外室。這裡的牆下和爐子旁邊扔著一堆堆醫院裡的破爛。床墊啦,破舊的病人服啦,長褲啦,藍白條紋的襯衫啦,毫無用處的破鞋啦——所有這些皺皺巴巴的破爛混雜在一起,胡亂堆放著,正在黴爛,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臭味。
看守人尼基塔,嘴裡咬著菸斗,老是躺在這堆汙七八糟的廢物上。他是個退伍的老兵,那身舊軍服上的紅領章早已褪成棕黃色。他的臉嚴厲、憔悴,兩道下垂的眉毛給他的臉增添一副草原牧羊犬的神氣,鼻子通紅。他身材不高,看上去瘦骨伶仃,青筋暴突,可是神態威嚴,拳頭粗大。他屬於那種頭腦簡單、唯命是從、忠於職守、愚鈍固執的人,這種人最喜歡秩序,把它看得高於一切,因而深信:他們就得捱打。他打他們的臉、胸、背,打到哪兒算哪兒,相信不這樣就不能維持這裡的秩序。
再往裡走,您便進入一間寬敞的大房間,如果不算外室,整座房子就由它佔去了。這裡的牆壁塗成暗藍色,天花板燻黑了,跟沒有煙囪的農舍一樣——顯然,到了冬天,這裡的爐子日夜冒煙,煤氣很重。窗子的裡邊裝著鐵柵欄,樣子難看。地板灰暗,粗劣。滿屋子的酸白菜味、燈芯的焦糊味、臭蟲味和氨水味,這股渾濁的氣味讓您產生的最初的印象是,彷彿您進入了一個圈養動物的畜欄。
房間裡擺著幾張床,床腳釘死在地板上。在床上坐著、躺著的人都穿著藍色病人服,戴著舊式尖頂帽。這些人是瘋子。
這裡一共五個人。只有一人貴族出身,其餘的全是小市民。靠近房門睡的是個又高又瘦的小市民,褐色的小鬍子亮閃閃的,淚眼模糊,託著頭坐在床上,定定地望著一處地方發呆。他日日夜夜發愁,搖頭,嘆氣,苦笑。他很少參與別人的談話,即使問他什麼,他也照例不答。給他端來食物,他就機械地吃下去,喝下去。從他那劇烈而痛苦的咳嗽,骨瘦如柴的模樣和臉頰上的潮紅可以推斷,他正害著癆病。
在他之後是個矮小、活潑、十分好動的老頭子,留一把尖尖的小鬍子,一頭烏黑的鬈髮,像黑人似的。白天他在病室的兩扇窗子間不停地踱來踱去,或者像土耳其人那樣盤腿坐在自己床上,同時無休止地吹著口哨,學灰雀啼叫,還小聲唱歌,嘿嘿竊笑。他的這種孩子氣的樂趣和活潑的性格,即使在夜裡也有所表現:他常常爬起來向上帝禱告,也就是用雙拳捶胸,用手指頭摳摳門縫。他就是猶太人莫謝伊卡,大約二十年前他因為帽子作坊起火燒燬而神經錯亂,成了瘋子。
第六病室的全體病人中,只有莫謝伊卡一人被允許外出,甚至可以離開醫院上街去。他很久以來就享受著這一特權,大概因為他是醫院的老住戶,又是個不傷人的文瘋子,再者他成了城裡供人逗樂的丑角。只要他一齣現,立即被一群孩子和狗圍住,對此人們也早已看慣了。他穿著難看的病人服,戴著滑稽的尖頂帽,穿著拖鞋,有時光著腳,甚至不穿長褲,在街上走來走去,在民宅和商店的門口站住,討個小錢。有的給他克瓦斯,有的給點麵包,還有人給個小錢,所以他回來時通常已吃飽喝足,還發了點小財。他帶回來的東西統統讓尼基塔沒收了去歸自己享用。這個老兵做這種事很不客氣,他粗魯地、氣急敗壞地把他的每一個口袋都翻過來,還呼喚上帝來作證,說他今後絕不再放猶太人上街,說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恨的是不守秩序。
莫謝伊卡喜歡幫助人。他給同伴端水,在他們睡著的時候給他們蓋好被子,答應下次從街上回來送每人一個小錢,並且給每人縫一頂新帽子。他還給左邊的鄰居,一個癱瘓病人,用勺子餵飯吃。他這樣做既不是出於憐憫,也不是出於什麼人道方面的考慮,他只是無形中受了右邊的鄰居格羅莫夫的影響,模仿他這麼幹的。
伊凡·德米特里·格羅莫夫是個三十三歲的男子,貴族出身,擔任過法院民事執行員,屬十二品文官,患有被害妄想症。他要麼縮成一團躺在床上,要麼在室內不停地走來走去,像在活動筋骨,很少有坐著的時候。一種令人驚慌不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等待,弄得他總是十分興奮、急躁、緊張。外屋裡只要有一絲動靜,或者院子裡有人叫一聲,他便立即抬起頭,側耳細聽:莫非是有人來找他?要把他抓走?這時他的臉上就露出極其驚慌和厭惡的神色。
我喜歡他那張顴骨突出的方臉盤,它總是蒼白,悲傷,像一面鏡子反映出他那顆飽受驚嚇又苦苦掙扎的心靈。他的臉相是奇特的,病態的,然而那清秀的面容雖則刻下深沉而真誠的痛苦,卻顯出理智和知識分子所特有的文化素養,他的眼睛閃出溫暖的健康的光芒。我也喜歡他本人,彬彬有禮,樂於助人,對所有的人都異常客氣,除了尼基塔。誰要是掉了釦子或者茶匙,他總是趕緊從床上跳下來,拾起那件東西。每天早晨他都要跟同伴們道早安,躺下睡覺時祝他們晚安。
除了一貫緊張的心情和病態的臉相外,他的瘋病還有如下表現:有時在傍晚,他裹緊那件破舊的病人服,渾身發抖,牙齒打顫,開始在牆角之間、病床之間急速地走來走去。好像是,他正害著厲害的寒熱病。有時他突然站住,看看他的同伴們,想必他有十分重要的話要說,可是他又顯然考慮到他們不會聽他講話,或者即使聽也聽不懂,於是他便不耐煩地搖著頭,繼續走來走去。可是不久想說話的慾望壓倒一切顧慮,佔了上風,他就放任自己,熱烈地、激昂地講起來。他的話沒有條理,時快時慢,像是夢囈,有時急促得讓人聽不明白,然而在他的言談中,在他的聲調中,有一種異常美好的東西。聽他說話,您會覺得他既是瘋子又是正常人。他的瘋話是難以寫到紙上的。他談到人的卑鄙,談到踐踏真理的暴力,談到人間未來的美好生活,談到這些鐵窗總是使他想到強權者的愚蠢和殘酷。結果他的話就成了一支雜亂無章的整合曲,儘管是老調重彈,然而卻遠沒有唱完。
二
大約十二年或十五年前,文官格羅莫夫住在城裡一條最主要的大街上。他擁有私宅,頗有名望,家道殷實。他有兩個兒子:謝爾蓋和伊凡。謝爾蓋在大學四年級的時候得了急性肺結核,死了。他的死像是開了個頭,此後一連串的不幸突然落到這家人頭上。剛埋葬了謝爾蓋,一週後,年老的父親因為偽造單據盜用公款受到起訴,不久因傷寒病死在監獄的醫院裡。房子和全部動產均被拍賣,弄得伊凡·德米特里和他的母親一貧如洗無以為生了。
從前,在父親活著的時候,伊凡·德米特里住在莫斯科,在那裡上大學,每月收到六七十個盧布,不知道什麼叫窮,後來他不得不急劇地改變自己的生活。他只好從早到晚去教報酬很低的家館,做抄寫工作,卻仍舊捱餓,因為他把全部收入都寄給母親維持生計了。伊凡·德米特里忍受不了這種生活。他垂頭喪氣,變得虛弱不堪,不久就放棄學業,回到家鄉。在這裡,在這座小城裡,他多方託人,謀到了縣立學校的一份教職。但他跟同事相處不好,學生也不喜歡他,不久他就辭職不幹了。母親又去世了。他有半年之久失業在家,只靠麵包和水生活,後來就當上了法院的民事執行員。他一直擔任這個職務,直到因病被解職為止。
他向來沒有給人留下健康的印象,即使在青春年少的大學期間也是這樣。他總是臉色蒼白,身體消瘦,經常感冒,吃得少,睡不好。只要一杯紅葡萄酒就能弄得他頭昏腦漲,歇斯底里發作。他總想跟人們交往,但由於他生性急躁、多疑,他沒有朋友,沒有一個至交。他對城裡人的評論向來帶著輕蔑,老說,他們的粗魯無知和渾渾噩噩的禽獸般的生活是他深惡痛絕的。他用男高音說話,響亮而熱烈。說話時要麼怒氣衝衝、憤憤不平,要麼興高采烈,露出驚奇的神色,不過任何時候他的表情都是真誠的。不論跟他談什麼,他總是歸結到一點:這個城市的生活沉悶、無聊,這個社會沒有高尚的需求,過著毫無生氣、毫無意義的生活,充斥著形形色色的暴力、愚昧、腐化和偽善。卑鄙的人錦衣玉食,正直的人忍飢挨餓;社會需要學校,主持正義的報紙,劇院,大眾讀物,知識界的團結;必須讓這個社會認清自己的面目,感到震驚才好。他對人的議論總加上濃重的色調,而且只有黑白二色,不承認有其他的色彩。他把人類分成卑鄙小人和正直人兩種,中間的人是沒有的。關於女人和愛情他總是津津樂道,充滿熱情,但他一次也沒有戀愛過。
儘管他言論尖刻、神經過敏,城裡人卻喜歡他,背地裡都親切地叫他萬尼亞。他那種待人和藹、樂於助人的天性,為人的正派,道德的純潔,就連他那件破舊的常禮服,病態的外貌,家庭的不幸,總能喚起他們心中美好的、溫暖的、憂傷的感情。此外他受過良好的教育,博覽群書,用城裡人的話說,他無所不知,在這個城市裡是個類似活字典的人物。
他讀過很多書。他常常坐在俱樂部裡,神經質地捻著小鬍子,翻閱雜誌和書籍。看他的臉色可以知道,他不是在閱讀,而是在吞嚥,根本來不及咀嚼。應當認為,閱讀是他的一種病態的習慣,因為不管他抓到什麼,哪怕是去年的報紙和日曆,他都急不可耐地讀下去。他在家裡總是躺著看書。
三
一個秋天的早晨,伊凡·德米特里翻起大衣領子,在泥濘中啪嗒啪嗒地走著,穿過小巷和一些偏僻的地方,費力地去找一個小市民的家,憑執行票向他收款。他心情憂鬱,每到早晨他總是這樣的。在一條巷子裡他遇到四個荷槍實彈計程車兵押送著兩名戴著手銬的犯人。以前伊凡·德米特里經常遇見犯人,每一次他們都引起他憐憫和不安的感覺,可是這一次相遇卻給他留下一個異樣的、奇怪的印象。不知為什麼他突然覺得,他也可能戴上手銬,就這樣由人押著,走在泥地裡,送進監獄去。他在小市民家待了一會兒,然後回家。在郵局附近他遇見一個認識的警官,對方跟他打了招呼,還和他一道走了幾步,不知為什麼他又覺得這很可疑。回到家裡,他一整天都想著兩個犯人和荷槍的兵,一種莫名其妙的惶恐不安的心情妨礙他閱讀和集中精力思索什麼事。晚上他在屋裡沒有點燈,夜裡也不睡覺,老想著他可能被捕,戴上手銬,關進監獄。他不知道自己有什麼過失,而且可以擔保他今後也絕不會去殺人、放火、偷盜。可是,無意中偶然犯下罪行難道不容易嗎?難道不會有人誣陷嗎?最後,難道法院不可能出錯嗎?難怪千百年來人民的經驗告誡我們:誰也不能發誓不討飯,不坐牢。而在現行的訴訟程式下,法院的錯判是完全可能的,不足為怪的。那些對別人的痛苦有著職務或事務關係的人,如法官、警察和醫生,久而久之,出於習慣勢力,會變得麻木不仁,以致對他們的當事人即使不願意也不能不採取敷衍了事的態度。從這方面講,他們同在後院裡殺羊宰牛而看不見血的農民沒有絲毫區別。在對人採取這種敷衍塞責、冷酷無情的態度的情況下,為了剝奪一個無辜的人的一切公民權利並判他服苦役,法官只需一件東西:時間。只要有時間去完成某些法定程式,然後就萬事大吉——法官就是憑這個領取薪水的。事後你在這個離鐵道二百俄裡的骯髒的小城去尋找公正和保護吧!再說,既然社會把任何暴力視作明智、合理之必需,而一切仁慈的舉動,如宣告無罪的判決,卻引起不滿和報復情緒的大爆炸,在這種情況下,侈談公正,豈不可笑嗎?
早晨,伊凡·德米特里起床後心存恐懼,額頭上冒出冷汗,已經完全相信,他每時每刻都可能被捕。「既然昨天那些沉重的思想久久地沒有離開我,」他想道,「可見這些想法不無道理。這些想法的確不可能無緣無故地鑽進腦子裡的。」
有個警察不慌不忙地從窗下經過:這是不無用意的。瞧,有兩個人站在房子附近,也不說話。為什麼他們不說話呢?
從此,伊凡·德米特里日日夜夜受盡折磨。所有路過窗下的人和走進院子的人都像是奸細和暗探。中午,縣警察局長通常坐著雙套馬車從街上經過,他這是從城郊的莊園去警察局上班。可是伊凡·德米特里每一次都覺得:馬車跑得太快,他的神色異樣,顯然他急著跑去報告:城裡有一個十分重要的犯人。每逢有人拉鈴或者敲門,伊凡·德米特里就渾身打顫,如果在女房東家裡遇到生人,他就惶惶不安。可是遇見警察和憲兵時他卻露出笑臉,還吹著口哨,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他一連幾夜睡不著覺,等著被捕,可是又故意大聲打鼾,像睡著的人那樣連連吁氣,好讓女房東覺得他睡著了。要知道如果夜裡他睡不著覺,那就意味著他受到良心的譴責,痛苦不堪——這可是一大罪證!事實和常理使他相信,所有這些恐懼都荒誕不經,無非是變態心理,另外,如果把事情看得開一些,即使被捕坐牢其實也沒有什麼可怕的——只要問心無愧就行了。但他的思考越是理智,越是合乎常理,他內心的惶恐不安卻越是強烈,越是折磨人。這就像一個隱士本想在處女林裡開出一小塊安生之地,他用斧子砍得越是起勁,林子卻長得越來越茂盛一樣。伊凡·德米特里最後意識到,這也無濟於事,於是索性不再思考,完全沉溺於絕望與恐懼之中。
他開始離群索居,避開人們。他原先就討厭自己的職務,現在更是忍受不了這種工作。他生怕有人使壞整他,偷偷往他的口袋裡塞進賄賂,然後去告發他。或者他自己無意中在公文上出錯——這無異於偽造文書,或者他丟失了別人的錢。奇怪的是他以前的思想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活躍機敏,現在他每天都能想出成千上萬條各種各樣的理由,說明應當認真為自己的自由和名譽擔憂。正因為如此,他對外界,特別是對書籍的興趣便明顯地減弱,他的記憶力也大為衰退了。
到了春天,雪化了,在公墓附近的一條沖溝裡發現兩具部分腐爛的屍體。這是一個老婦人和小男孩,帶有強暴致死的跡象。於是城裡人議論紛紛,只談這兩具屍體和尚未查明的兇手。伊凡·德米特里害怕別人以為這是他殺死的,便在大街小巷走來走去,還面帶微笑。可是遇見熟人時,他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一再宣告,沒有比殺害弱小的、無力自衛的人更卑鄙的罪行了。可是這種作假很快就使他厭倦,他略加思索後認定,處在他的地位,最好的辦法就是躲進女房東的地窖裡去。他在地窖裡坐了一整天,之後又坐了一夜一天。他凍得厲害,等到天黑,便偷偷地像賊一樣溜進自己的房間裡。天亮之前,他一直站在房間中央,身子一動不動,留心聽著外面的動靜。清晨,太陽還沒有升起,就有幾個修爐匠來找女房東。伊凡·德米特里清楚地知道,他們是來翻修廚房裡的爐灶的,然而恐懼偷偷地告訴他,這些人是打扮成修爐匠的警察。於是他悄悄地溜出住宅,沒戴帽子,沒穿上衣,驚駭萬分地順著大街跑去。幾條狗汪汪叫著追他,有個男人在後面不住地喊叫,風在他耳邊呼嘯,伊凡·德米特里便覺得全世界的暴力都聚集在他的背後,現在要來抓住他。
有人把他攔住,送回住處,打發女房東去請醫生。醫生安德烈·葉菲梅奇(這人以後還要提起)開了在頭上冷敷的藥液和桂櫻葉滴劑的藥方,愁眉苦臉地直搖頭。臨走前他對女房東說,以後他不會再來了,因為他不該妨礙人們發瘋。由於伊凡·德米特里在家裡無法生活和治療,只好把他送進醫院,被安置在性病病室裡。他每天夜裡不睡覺,發脾氣,攪得病人不得安寧,不久安德烈·葉菲梅奇便下令把他轉到第六病室。
一年後,城裡人已經完全忘了伊凡·德米特里,他的書讓女房東胡亂堆在屋簷下的雪橇裡,被頑皮的孩子們一本本拿光了。
四
伊凡·德米特里左邊的鄰居,我已經說過,是猶太人莫謝伊卡,右邊的鄰居是個一身肥肉、長得滾圓的農民,一張痴呆呆的臉上毫無表情。這是一個不愛動的、貪吃的、不乾不淨的畜生,早已喪失了思想和感覺的能力。從他身上不斷冒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惡臭。
尼基塔給他收拾床鋪的時候,總是狠狠打他,使勁掄起胳膊,一點也不顧惜拳頭。這時候,可怕的不是他捱了打——這種事是可以習慣的——可怕的是這個遲鈍的畜生捱了打卻毫無反應:不出聲音,沒有動作,連眼睛都毫無表情,只是身子稍稍晃一晃,像個沉重的大木桶。
第六病室的第五個,也就是最後一個病人是個小市民,原先是郵局的揀信員。他是個瘦小的金髮男子,一張和善的面孔上帶點狡猾的神色。看他那雙聰明、安詳的眼睛以及明亮而快活的目光可以推斷,他城府很深,心裡藏著極重要、極愉快的秘密。他在枕頭底下,床墊底下藏著什麼東西,總不肯拿出來給別人看,倒不是怕人搶了去,偷了去,而是有點不好意思。有時他走到窗前,背對著病友,在胸前佩戴什麼東西,還低下頭看了又看。如果這時有人走到他跟前,他就滿臉窘色,立即把胸前的東西扯下來。不過他那點秘密是不難猜出的。
「您得向我祝賀,」他常常對伊凡·德米特里說,「上司為我呈請授予二級斯丹尼斯拉夫星章。二級星章向來只頒發給外國人,可是不知什麼緣故他們願意為我破例哩,」他笑嘻嘻地說,還大惑不解地聳聳肩膀,「嘿,老實說,簡直沒有料到。」
「你這話我一點也不懂,」伊凡·德米特里陰沉地宣告。
「不過您可知道我遲早會弄到什麼嗎?」以前的郵局分揀員狡黠地眯細眼睛接著說,「我一定能得到一枚瑞典的‘北極星’。這種勳章是值得費心張羅的。白十字架和黑帶子。漂亮極了。」
大概任何別的地方的生活都不會像這座偏屋裡那樣單調。每天早晨,除了癱瘓病人和胖農民以外,所有的人都在外室裡的一隻雙耳木桶裡洗臉,用病人服的下襬擦乾。這之後他們用錫杯子喝茶,茶是由尼基塔從主樓裡取來的。每人只能喝一杯。中午他們喝酸白菜湯和粥,晚上吃中午剩下的粥。三餐之間,他們躺下,睡覺,望著窗子,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天天如此。連以前的郵局揀信員說的也還是那幾種勳章。
第六病室很少見到新人。醫生早就不接收新的瘋癲病人,而想訪問瘋人院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是不多的。理髮師謝苗·拉扎裡奇隔兩個月來這裡一次。他怎麼給瘋子們理髮,尼基塔怎麼幫他的忙,每當這個醉醺醺、笑呵呵的理髮師出現時,病人們怎樣亂作一團——這些我們就不談了。
除了理髮師,誰也不到這裡來看一看。病人們註定一天到晚只能見到尼基塔一個人。
可是不久前在醫院的主樓裡流傳著一個相當奇怪的訊息。
傳說好像醫生經常去第六病室了。
五
奇怪的流言!
醫生安德烈·葉菲梅奇·拉金,從某一點上說是個與眾不同的人。據說他年輕時篤信上帝,準備日後擔任神職。一八六三年他中學畢業,本想進神學院學習,可是他的父親,一名醫學博士和外科醫師,刻薄地挖苦了他一頓,斷然宣佈,如果他真去當神父,他就不認他這個兒子。這話可信到什麼程度,我不知道,不過安德烈·葉菲梅奇本人不止一次地承認,他對醫學以及一般的專門學科向來是不感興趣的。
不管怎麼樣,他讀完了醫學系的課程,並沒有去當教士。看不出他如何篤信上帝,開始從醫時跟現在一樣,他都不像是虔誠信教的人。
他的外貌笨重、粗俗,像個莊稼漢。他的臉、鬍子、平順的頭髮和結實笨拙的體態,使人想起大道旁小飯鋪裡那種酒足飯飽、隨隨便便、態度粗魯的店老闆。他的臉粗糙,佈滿細小的青筋,眼睛小,鼻子發紅。由於身材高,肩膀寬,所以手腳很大,似乎一拳打出去,就能叫人斷了氣。不過他的步態徐緩,走起路來小心翼翼,躡手躡腳。在狹窄的過道里遇見人時,他總是先停下來讓路,說一聲:「對不起!」——他的聲音完全不是預料中的男低音,而是嗓子尖細、音色柔和的男中音。他的脖子上有個不大的瘤子,妨礙他穿漿過的硬領衣服,所以他總是穿柔軟的亞麻布或棉布襯衫。一般說來,他的穿著不像一名醫生。一身衣服他一穿就是十年,新衣服他照例到猶太人的鋪子裡去買,那皺皺巴巴的新衣穿在他身上跟舊衣服一樣。同一件常禮服,他看病時穿它,吃飯時穿它,出門做客也穿它。不過他這樣做不是出於吝嗇,而是他完全不修邊幅。
當安德烈·葉菲梅奇來到這個城市就職的時候,這個「慈善機關」的情況簡直糟透了。病室裡、過道里、醫院的院子裡,到處臭哄哄的,叫人透不過氣來。醫院的勤雜工、助理護士和他們的孩子們都跟病人一起住在病室裡。人們抱怨,蟑螂、臭蟲和老鼠攪得大家不得安生。在外科,丹毒從來沒有絕跡過。整個醫院只有兩把手術刀,體溫計一個也沒有,浴室裡存放著土豆。總務長,女管理員和醫士勒索病人錢財。據說安德烈·葉菲梅奇的前任老醫生把醫院裡的酒精偷偷拿出去賣,他還網羅護士和女病人組成他的後宮。所有這些汙七八糟的事城裡人全都清楚,甚至誇大其詞,然而對此卻漠不關心。有些人強詞奪理,說什麼住醫院的都是小市民和農民,這種人不可能不滿意,因為他們家裡的生活比醫院裡還要糟得多,總不能供他們吃松雞吧!另一些人則辯解說,沒有地方自治局的幫助,光靠本城的財力是辦不成一所像樣的醫院的;謝天謝地,醫院雖糟,總算有一個。而成立不久的地方自治局不論在城裡還是城郊都不開設診療所,藉口是城裡已經有醫院了。
到醫院裡視察一番,安德烈·葉菲梅奇得出結論,這個機構不成體統,對病人的健康極為有害。照他看來,最明智的可行辦法就是把所有的病人放回家,關閉這所醫院。但他考慮到,光憑他個人的許可權很難做到這一點,況且這也無濟於事。如果把肉體上的和精神上的汙穢從一個地方趕出去,那它就會轉移到另一個地方;應當等待它自行消失。再說,人們既然開辦醫院,而且容忍它的存在,可見它是人們需要的。種種偏見和所有這些日常生活中的卑鄙齷齪的醜事也是需要的,因為久而久之它們會轉化為有用之物,正如畜糞變成黑土一樣。這個世界上沒有一種好東西在它開始的時候不帶有醜惡的成分。
上任之後,安德烈·葉菲梅奇對待醫院裡的混亂看來是相當冷漠的。他只要求醫院的勤雜工和護士不再在病室裡過夜,添置了兩櫃子的醫療器械,至於總務長、女管理員、醫士和外科的丹毒,一切都維持原狀。
安德烈·葉菲梅奇極其喜愛智慧和正直,然而要在自己身邊建立明智和正直的生活對他來說卻缺乏堅強的性格,缺乏這方面的信心。下命令,禁止,堅持己見,這些他是完全做不到的。看來他似乎發過誓,永遠不提高嗓門,永遠不用命令式。「給我這個」或者「把那東西拿來」這樣一些話他很難說出口。每當他餓了,他總是猶豫不決地咳幾聲,對廚娘說:「最好給我一杯茶」或者「最好給我弄點吃的」。至於對總務長說不準他偷盜,或者把他趕走,或者乾脆廢除這個多餘的寄生職位——這些他完全是無能為力的。每當有人欺騙安德烈·葉菲梅奇,或者奉迎他,或者拿來一份明明是造假的賬單要他簽字,他總是窘得滿臉通紅,儘管他感到心中有愧,但還是在賬單上籤了字。遇到病人向他訴苦說吃不飽,或者抱怨護士態度粗暴,他就發窘,抱歉地嘟噥說:
「好,好,我以後調查一下……多半這是誤會……」
起先安德烈·葉菲梅奇十分勤奮。每天從早晨起他就給病人看病,做手術,有時甚至接生,一直幹到吃午飯。女病人都說他細心,診斷準確,特別是兒科疾病和婦女病。可是時間一長,他因為工作的單調、徒勞無益,顯然感到厭煩了。今天接診三十個病人,到明天一看,加到三十五人,後天就是四十,就這樣天天看病,年年看病,可是城市的死亡率並沒有因此下降,病人照樣不斷地來。一個上午,要對四十名就診病人真正有所幫助,這在體力上是辦不到的,所以儘管不願意,結果只能是騙局。一個會計年度接診一萬兩千名病人,不客氣地說,那就是欺騙了一萬兩千名病人。至於讓重病人住進病房,按科學的規章給以治療,這同樣做不到,因為規章是有的,科學卻沒有。如果拋開空洞的議論,像別的醫生一樣死板地照章辦事,那麼為此首先需要潔淨和通風,而不是垃圾和汙濁的空氣;需要有益健康的食品,而不是酸臭的白菜湯;需要助手,而不是竊賊。
再說,既然死亡是每個人正常合理的結局,那又何必阻止人們去死呢?如果某個商人或文官多活了五年十年,那又怎麼樣呢?如果認為醫學的任務在於用藥物減輕痛苦,那麼這裡不能不引出一個問題:為什麼要減輕痛苦呢?據說,首先,痛苦使人完美;其次,如果人類當真學會了用藥丸和藥水減輕自己的痛苦,那麼人類就會完全拋棄宗教和哲學,可是到目前為止人類在宗教和哲學中不僅找到了避免一切不幸的護符,而且甚至找到了幸福。普希金臨死前經受了可怕的折磨,可憐的海涅因癱瘓而臥床好幾年。那麼為什麼某個安德烈·葉菲梅奇或者瑪特廖娜就不該生病呢?要知道這些人的生活毫無內容,如果沒有痛苦,那他們的生活就完全空虛,變得跟變形蟲的生活一樣了。
這些思索弄得安德烈·葉菲梅奇心灰意懶,從此他不再每天去醫院上班了。
六
他的生活是這樣度過的。通常他早晨八點左右起床,穿衣,喝茶。然後他在自己的書房裡坐下看書,或者去醫院上班。在醫院裡,門診病人坐在狹窄昏暗的過道里等著看病。勤雜工和護士們在他們身邊跑來跑去,靴子在磚地上踩得咚咚響;瘦弱的住院病人穿來穿去;死屍和裝滿汙物的器具也從這裡抬出去;病兒哭哭啼啼,穿堂風不斷灌進來。安德烈·葉菲梅奇知道,這樣的環境對發燒的、害肺癆的和本來就敏感的病人來說簡直是遭罪,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在診室裡,醫士謝爾蓋·謝爾蓋伊奇正在迎候他。這人矮小,肥胖,圓鼓鼓的臉颳得很光,洗得乾乾淨淨。他態度溫和,舉止從容,穿一身肥大的新西裝,看上去與其說像醫士,不如說像參政員。他在城裡還私人行醫,求診者很多,他繫著白領結,自認為比醫生高明,因為醫生不私下行醫。診室的牆角有一個神龕,裡面放一尊很大的聖像,點一盞笨重的長明燈,旁邊有個高燭臺,蒙著白布罩。四壁牆上掛著好幾幅大主教的肖像,一張聖山修道院的風景照片和一些枯萎的矢車菊花環。謝爾蓋·謝爾蓋伊奇信仰上帝,喜歡神聖的儀式。聖像就是用他私人的錢設定的。每逢禮拜天,由他下命令,要某個病人在診室裡大聲吟唱讚美詩,唱完之後,謝爾蓋·謝爾蓋伊奇便手提香爐,走遍各個病室,搖爐散香。
病人很多,而時間很少,所以他的工作只限於簡短地問一下病情,然後發點氨搽劑或蓖麻油之類的藥。安德烈·葉菲梅奇坐在桌旁,用拳頭託著臉頰,沉思著,木然地提幾個問題。謝爾蓋·謝爾蓋伊奇也坐著,搓著手,偶爾插上一兩句話。
「我們生病,受窮,」他常說,「那是因為我們沒有好好祈禱仁慈的上帝。是的!」
在門診看病的時候,安德烈·葉菲梅奇不做任何手術。他早就不習慣做手術了,一見到血他就感到難受。有時他不得不扳開嬰孩的嘴,察看喉嚨,小孩子便哇哇地叫,揮舞小手招架,這時候他的耳朵裡便嗡嗡地響,頭髮暈,眼睛裡湧出淚水。他趕緊開個藥方,揮揮手,讓女人把小孩子快點帶走。
在門診看病的時候,病人畏畏縮縮、說話沒有條理,再加上正襟危坐的謝爾蓋·謝爾蓋伊奇,牆上的那些畫,他自己二十年來一成不變的提問——這一切很快就讓他感到厭倦。他看了五六個病人就走了。剩下的病人由醫士獨自診治。
安德烈·葉菲梅奇愉快地想到,謝天謝地,他早已不私人行醫,現在誰也不會來打攪他。回到家後,他立即坐到書房裡開始看書。他讀很多書,總是讀得興致勃勃。他的一半薪水都用來買書,六間一套的寓所有三間堆放著書和舊雜誌。他最喜歡讀歷史和哲學方面的著作。醫學方面他只訂了一份《醫師》雜誌,而且通常是從後面讀起。每一次他能不間歇地讀上幾個小時而不感到疲倦。他不像伊凡·德米特里那樣讀得很快,容易衝動,他讀得緩慢,深入,讀到凡是他喜歡的或者讀不懂的地方他常常停下來。在書的旁邊總要放上一小瓶伏特加,一根醃黃瓜或者一個漬蘋果,而且直接放在呢子桌布上,不用盤子裝。每隔半小時,他眼睛不離開書,為自己斟上一杯伏特加,喝下去,然後不用眼睛看,用手摸到黃瓜,咬下一截。
三點鐘,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廚房門口,咳幾聲,說:
「達留什卡,最好給我弄點吃的……」
吃了一頓相當差還不乾淨的午飯後,安德烈·葉菲梅奇就在各個房間裡走來走去,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一邊想著什麼事情。時鐘敲了四點,過後五點,他還在踱步、沉思。有時廚房的門吱嘎響起來,從門裡探出達留什卡那張帶著睡意的紅臉。
「安德烈·葉菲梅奇,您該喝啤酒了吧?」她關心地問。
「不,還不到時候……」他回答,「再等一會兒……再等一會兒……」
郵政局長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通常在傍晚來訪。在全城居民中只有跟他的交往還沒有讓安德烈·葉菲梅奇感到厭煩。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原先是個廣有資財的地主,在騎兵團服役,但後來破產了,迫於生計只好在年老時進了郵政局。他精力充沛,身體健壯,蓄著灰白的美髯,舉止彬彬有禮,嗓門洪亮,聲音悅耳。他善良,重感情,但脾氣暴躁。在郵局,只要有顧客提出抗議,不同意某些做法,或者只是議論幾句,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立即漲紅了臉,渾身哆嗦,雷鳴般地吼道:「你閉嘴!」因此這個郵政局早已出了名,是個誰都怕進的衙門。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認為安德烈·葉菲梅奇有教養,志向高尚,因而尊敬他,喜愛他。他對其餘的居民則態度傲慢,像對他的下屬一樣。
「我來了!」他說著走進安德烈·葉菲梅奇的書房,「您好,我親愛的朋友!恐怕我已經惹您討厭了吧?」
「正好相反,我非常高興,」醫生回答他,「見到您我總是很高興。」
兩位朋友坐在書房的長沙發上,他們先默默地抽一陣煙。
「達留什卡,最好給我們弄點啤酒來!」安德烈·葉菲梅奇說。
兩人一言不發喝完第一瓶啤酒:醫生在沉思默想,米哈伊爾一副快活而興奮的神色,好像有一件十分有趣的事要講出來。談話總是由醫生開頭。
「真遺憾,」他說得徐緩而平和,一邊搖著頭,眼睛不看對方(他向來不直視別人的臉),真是太遺憾了,尊敬的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在我們這個城市裡,根本沒有人會談些高深的或者有趣的話題,他們沒有這個能力,也不喜歡這樣做。這對我們來說是巨大的損失。連知識分子也不免流於庸俗,他們的發展水平,我敢斷言,一點也不比下等人高。」
「完全正確。我同意。」
「您自己也知道,」醫生平靜地慢條斯理地接著說,「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人類智慧最崇高的精神表現之外,一切都無足輕重、沒有意思。智慧在人獸之間劃出鮮明的界線,暗示著人類的神聖,而且在某種程度上甚至能取代人類的不朽——儘管不朽是不存在的。由此可見,智慧是快樂的唯一可能的源泉。可是我們在周圍看不到有智慧的人,聽不到智慧的談吐——可見我們沒有快樂。不錯,我們有書,但是這跟活躍的交談和積極的交往是完全不同的。如果您容我做個不完全恰當的比喻,那麼我要說:書是樂譜,交談才是歌。」
「完全正確。」
接著是沉默。達留什卡從廚房裡出來,呆板的臉上帶幾分愁苦,一手託著臉,在房門外站住,想聽聽他們講什麼。
「唉!」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嘆了口氣,「真希望現在的人能聰明起來!」
於是他講起過去的生活多麼健康、快活、有趣,那時俄國的知識分子多麼聰明,他們多麼看重名譽和友誼。他們借錢給人家不要借據,認為朋友有困難不伸手幫助是可恥的。再說那些旅行、冒險、爭論多麼有意思啊!還有什麼樣的朋友,什麼樣的女人啊!說到高加索,那是多麼迷人的地方!有個營長的妻子,是個怪女人,一到晚上就穿上軍官制服,獨自騎馬進山,也不帶嚮導。據說她在山村裡跟一個小公爵出了點風流韻事。」
「我的聖母娘娘……」達留什卡嘆道。
「再說那時候喝得多痛快!吃得多豐盛!那些有著自由思想的人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呀!」
安德烈·葉菲梅奇聽著,卻充耳不聞:他在思考著什麼,不時喝一口啤酒。
「我常常夢見聰明的人,並且跟他們交談,」他忽然打斷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的話說,「我的父親讓我受到良好的教育,但是在六十年代的思想影響下,他非要我當醫生不可。我這樣想,假如當年我不聽他的話,那麼我現在一定處在思想運動的中心了。恐怕我已成了某個系的教授。當然,智慧也不是永恆的,而是短暫易逝的,可是您已經知道,為什麼我對它如此喜愛。生活是個令人苦惱的陷阱。當一個有思想的人進入成年,他的意識成熟起來的時候,他不由得感到彷彿自己掉進了沒有出路的陷阱。實際上,他從虛無到有生命不是出於他的意志,而是由某些偶然的情況促成的……這是為什麼?他想弄清自己生活的意義和目的,可是別人不告訴他,或者說些荒誕無稽的話。他敲門——沒人給他開門。最後死神來找他——這同樣不是出於他的意願。打個比方,正如監獄裡的人被共同的不幸聯絡在一起,當他們聚到一處時心情就輕鬆些,同樣的道理,當熱衷分析和概括的人們聚到一處,在交流彼此的引以自豪的自由思想中消磨時光時,你就不會覺得生活在陷阱中。從這個意義上講,智慧是不可替代的快樂。」
「完全正確。」
安德烈·葉菲梅奇不看對方,講講停停,一直平靜地談論著有智慧的人和同他們的交談。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留心聽著,連連贊同:「完全正確。」
「那麼您不相信靈魂不死嗎?」郵政局長突然問道。
「不,尊敬的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我不相信,也沒有理由相信。」
「老實說,我也表示懷疑。可是,話說回來,我有一種感覺,彷彿我永遠不會死去。哎,我心裡想,老傢伙,你該死了!可是內心有個聲音悄悄地說:別相信,你死不了!……」
九點一過,米哈伊爾·阿韋良內奇便告辭回家。他在前室穿上皮大衣,嘆口氣說:
「可真是,上帝把我們拋到這麼荒涼偏僻的地方!最糟糕的是我們還得死在這裡。唉!……」
七
送走了朋友,安德烈·葉菲梅奇坐到桌後,又開始看書。沒有一點聲音打破這夜晚的寂靜。彷彿時間也停住了,跟埋頭讀書的醫生一起屏住了氣息。似乎一切已不復存在,除了這書和帶綠罩子的燈。醫生那張粗俗的臉上漸漸地容光煥發,在人類智慧的進展面前露出了感動和欣喜的微笑。啊,為什麼人不能永生呢?他想,為什麼要有腦中樞和腦回,為什麼要有視力、語言、自我感覺和天才,既然所有這一切註定要埋進土壤,最後跟地殼一起冷卻,隨後千百萬年沒有意義、沒有目的地隨著地球繞著太陽旋轉呢?既然要冷卻,既然要隨著地球旋轉,那就完全沒有必要從虛無中孕育出人和他高度的近乎神的智慧,爾後彷彿開玩笑似的又把人化做塵土。
這就是新陳代謝!然而用類似這種永生來安慰自己是何等懦弱!自然界中所發生的一切無意識的變換過程,甚至比人的愚蠢更為低下,因為愚蠢中畢竟還有知覺和意志,而那些過程中卻是一無所有的。只有那種在死亡面前感到恐懼而不是感到尊嚴的懦夫,才能安慰自己說,他的軀體漸漸地將化作青草、石頭、蛤蟆……認為新陳代謝就是永生,這是一種奇談怪論,正如一把珍貴的提琴被砸碎變得毫無用處後,有人卻預言提琴盒子前途燦爛一樣荒唐。
每當時鐘敲響,安德烈·葉菲梅奇就背靠圈椅,閉上眼睛,思考一陣。處在從書中讀到的那些美好思想的影響之下,他無意中把目光轉向自己的過去和現在。過去令人憎惡,最好不去想它。而現在也跟過去一樣。他知道,當他的思想隨著冷卻的地球繞著太陽旋轉的時候,在他寓所旁邊的醫院主樓裡,人們正遭受著疾病和渾身膿瘡的折磨。大概有人睡不著覺,在跟臭蟲作戰,有人染上丹毒,或者因為繃帶纏得太緊而呻吟,有的病人可能正跟護士們玩牌喝酒。一個會計年度裡有一萬二千人受騙;醫院的全部工作,跟二十年前一樣,建立在偷盜、爭吵、誹謗、徇私的基礎上,建立在拙劣的招搖撞騙上;醫院依舊是不道德的機構,對病人的健康極其有害。他知道在第六病室的鐵窗里尼基塔經常毆打病人,還知道莫謝伊卡每天都在城裡乞討。
另一方面他又清楚地知道,近二十五年來醫學發生了神奇的變化。他在大學裡學習的時候就覺得,醫學不久即可達到鍊金術和玄學的水平,可是現在,每當他夜裡看書時,醫學常常觸動他,喚起他心中的驚喜之情。的確,它的輝煌成就簡直出人意料,發生了多麼深刻的革命啊!多虧抗菌劑,偉大的皮羅戈夫認為甚至將來都做不了的許多手術,現在都能做了。連普通的地方自治局醫生都敢做膝關節切除術。至於剖腹術,做一百例只有一例死亡。結石病只是小事一樁,甚至沒有人再寫這方面的文章。梅毒已經可以根治。還有遺傳學說,催眠療法,巴斯德和科赫的發現,以統計學為基礎的衛生學,還有我們俄國的地方自治局醫療系統。精神病學以及它現代的精神病分類法、診斷法、醫療法,同過去相比,簡直像一座雄偉的厄爾布魯士。現在對待瘋子不再往他們頭上澆冷水,不再要他們穿緊身病服,對他們比較人道,據報上說,甚至為他們舉辦演出和舞會。安德烈·葉菲梅奇知道,從當前的觀點和時尚來看,像第六病室這樣的醜惡現象大概只能在離鐵道二百里的小城裡出現,因為這裡的市長和全體議員都是半文盲的小市民,他們把醫生看做祭司,哪怕他把燒熔的錫水灌進病人的嘴裡也只能相信而不能作任何批評。換了別的地方,公眾和報刊早把這個小小的巴士底砸爛了。
「不過這又怎麼樣呢?」安德烈·葉菲梅奇睜開眼睛問自己,「由此得出什麼呢?抗菌劑也罷,科赫也罷,巴斯德也罷,絲毫改變不了事情的實質。患病率和死亡率一如往常。人們為瘋子舉辦舞會,演戲,但依舊不能讓他們自由行動。可見一切都是虛妄和徒勞,其實,最好的維也納醫院和我的醫院之間也沒有什麼差別。」
可是一種悲哀和近似嫉妒的情緒使他再也不能心平氣和。這恐怕是太困的緣故,沉重的頭垂向書本,他只好雙手托住臉,心裡想道:
「我做著有害的事情,我拿人家的錢卻欺騙他們。我不誠實。可是我本身微不足道,我只是必不可少的社會罪惡的一小部分:所有的縣官都是有害的,卻白領著薪水……可見不誠實並不是我的過錯,而是時代的過錯……我若晚生二百年,我就是另一個人了。」
時鐘敲了三下,他熄燈後進了臥室。可是他毫無睡意。
八
兩年前,地方自治局慷慨起來,決議在開辦地方自治局醫院之前,每年撥款三百盧布,作為市立醫院增加醫務人員的補助金。因此,為了協助安德烈·葉菲梅奇的工作,縣醫生葉夫根尼·費多雷奇·霍博托夫便受聘來到這個城市。這人還很年輕,不到三十歲,高顴骨,小眼睛,是個高身量的黑髮男子,看來他的祖先是異族人。他來到這個城市時身無分文,提一隻小箱子,帶一個難看的年輕女人,他說是他的廚娘。這個女人還有一個吃奶的娃娃。葉夫根尼·費多雷奇經常戴一頂鴨舌制帽,腳穿高統靴子,冬天穿著短皮襖。他跟醫士謝爾蓋·謝爾蓋伊奇和會計交上了朋友,可是不知為什麼把其餘的官員叫做貴族,老躲著他們。他的住所裡只有一本書:《一八八一年維也納醫院最新處方》。他到醫院來時總是隨身帶著這本書。每天晚上他在俱樂部玩檯球,他不喜歡打牌。在談話中他極愛使用這類言辭:「拖拖沓沓」,「廢話連篇」,「你別把水攪混」等等。
他每週來醫院兩次,查病房,看門診。醫院裡沒有抗菌劑,沿用拔血罐放血,這些都使他憤怒,但他也不採用新辦法,唯恐這樣一來冒犯了安德烈·葉菲梅奇。他把自己的同事安德烈·葉菲梅奇看做老滑頭,懷疑他很有錢財,內心裡嫉妒他。要能佔據他的職位他才高興呢。
九
三月末,一個春天的傍晚,那時地上已經沒有積雪,醫院的花園裡椋鳥開始歌唱,安德烈·葉菲梅奇把他的朋友郵政局長送到大門口。正在這個時候,猶太人莫謝伊卡帶著他的戰利品回來,剛走進院子。他沒戴帽子,光腳穿一雙淺幫套鞋,手裡拿著一小包討來的東西。
「給個小錢吧!」他凍得渾身哆嗦,笑著對醫生說。
向來不拒絕人的安德烈·葉菲梅奇給了他一個十戈比硬幣。
「這多麼不好,」他瞧著莫謝伊卡的光腳和又瘦又紅的踝骨想道,「全溼透了。」
他的內心激起一種既像同情又像厭惡的感情,便跟在猶太人身後朝偏屋走去,時而看看他的禿頂,時而看看他的踝骨。醫生剛走進屋子,尼基塔立即從一堆破爛上跳起來,站得筆直。
「你好,尼基塔,」安德烈·葉菲梅奇溫和地說,「最好能發給這個猶太人一雙靴子,要不然他會感冒的。」
「是,老爺。我一定報告總務長。」
「勞駕了。你可以用我的名義請求他,就說是我要你這麼幹的。」
從外屋通向第六病室的門正開著。伊凡·德米特里躺在床上,撐著胳膊肘抬起身子,惶恐不安地聽著陌生人的聲音,突然認出了醫生。他氣得渾身打顫,跳下床,漲紅了臉,圓瞪著眼,一臉兇相跑到病室中央。
「醫生來了!」他大聲叫道,哈哈大笑起來,「總算來了!先生們,我向你們道喜,醫生大駕光臨來探望我們啦!該死的渾蛋!」他突然尖叫一聲,發狂似的跺一下腳,那副模樣是病室裡的人從來沒有見過的,「打死這個渾蛋!不,打死還不解氣!該把他扔進糞坑裡淹死!」
安德烈·葉菲梅奇聽到這話,便從外屋朝病室裡張望,溫和地問:
「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伊凡·德米特里叫道,一臉威嚇的神色向他逼近,一面戰戰兢兢地裹緊身上的病人服,「為什麼?你是賊!」他憎惡地說,還鼓起嘴巴,似乎想啐他一口,「騙子!劊子手!」
「請安靜,」安德烈·葉菲梅奇抱歉地微笑著說,「我向您保證,我從來沒有偷過任何東西,至於其餘的,您恐怕過甚其詞了。我看得出來,您生我的氣。請安靜,我請您,如果可以的話,冷靜地告訴我:您為什麼生氣?」
「您為什麼把我關在這裡?」
「因為您有病。」
「是的,我有病。可是要知道,成百上千的瘋子行動自由,因為你這蠢才分不清誰是瘋子,誰是健康人。為什麼該我和這幾個不幸的人,像替罪羊似的代人受過,被關在這裡?您,醫士,總務長,以及你們醫院裡所有的壞蛋,在道德方面,比我們這裡的任何人都要卑鄙得多,為什麼我們被關起來,而不是你們呢?什麼邏輯?」
「這跟道德和邏輯全不相干。一切取決於偶然。誰被關起來,他就得待在這裡;誰沒有被關起來,他就可以自由行動。就這麼回事。至於我是醫生,您是精神病患者,這其中既與道德無關,也無邏輯可言,這純粹是一種毫無道理的偶然性。」
「這種胡扯我不懂……」伊凡·德米特里悶聲說著,坐到自己床上。
莫謝伊卡因為尼基塔當著醫生的面不好意思搜查他,便把不少麵包、紙幣和果核攤在床上。他還是凍得發抖,用悅耳的聲音很快地說著猶太話。大概他以為他又在開鋪子了。
「放我出去,」伊凡·德米特里說,他的聲音發顫。
「我不能。」
「為什麼不能?為什麼?」
「因為這不取決於我。您想一想,即使我放了您,您會有什麼好處?您出去吧。可是城裡人或者警察還會捉住您,再送回來的。」
「對,對,這倒是真的……」伊凡·德米特里說著,擦一下額頭,「這真可怕!那麼我該怎麼辦?怎麼辦?」
伊凡·德米特里的聲音,他那張年輕聰明的臉和愁苦的面容,都讓安德烈·葉菲梅奇喜歡。他想對這個年輕人親熱些,安慰他一下。他挨著他坐到床上,想了想說:
「您剛才問怎麼辦。像您的這種處境,最好是從這裡逃出去。可是,很遺憾,這徒勞無益。您會叫人抓住的。一旦社會對罪犯、精神病人和一般的不合時宜的人嚴加防範,把他們隔離起來,這個社會是不可戰勝的。您只有一種辦法:安下心來,並且認定您待在這裡是必要的。」
「這對誰都沒有必要。」
「既然存在監獄和瘋人院,那就總得有人住進去。不是您就是我,不是我就是別的什麼人。您等著吧,在遙遠的未來,監獄和瘋人院不再存在,到那時也就不會再有這些鐵窗和瘋人衣。毫無疑問,這樣的時代遲早要來到的。」
伊凡·德米特里冷冷一笑。
「您開玩笑,」他眯起眼睛說,「像您和您的助手尼基塔這樣的老爺們跟未來沒有任何關係,但是您可以相信,體諒下情的先生,美好的時代一定會到來的!縱使我說得平淡無奇,您取笑吧,但是,新生活的曙光將普照大地,真理必勝,而且在我們的大街上將舉行盛大的慶典!我等不到那一天,早死了,然而我們的後代會等到的。我衷心地祝賀他們,我高興,為他們高興!前進!願上帝保佑你們,朋友們!」
伊凡·德米特里眼睛發亮,站了起來,朝窗子方向伸出雙手,用激動的聲音繼續道:
「為了這些鐵窗我祝福你們!真理萬歲!我高興!」
「我不認為有特別的理由值得高興,」安德烈·葉菲梅奇說,他覺得伊凡·德米特里的動作像在演戲,這同樣讓他喜歡,「監獄和瘋人院即使沒有了,真理如您剛才講的勝利了,然而事情的本質不會改變,自然規律依然如故。人們還會生病,衰老,死亡,跟現在一樣。不管將來有多麼燦爛的曙光照耀你們的生活,到頭來人還得被釘進棺材,扔進墓穴。」
「那麼永生呢?」
「哎,哪兒的話!」
「您不相信,嘿,可是我相信。不知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還是伏爾泰的書裡說的,如果沒有上帝,那麼人們也會把他造出來的。我深信,如果沒有永生,那麼偉大的人類智慧遲早也會把它造出來的。」
「說得好,」安德烈·葉菲梅奇愉快地微笑著說,「您有信念,這很好。有信念的人哪怕被砌在牆裡面也會生活得快樂的。請問您在什麼地方受過教育?」
「是的,我上過大學,不過沒有讀完。」
「您是個有思想、愛思考的人。在任何環境中您都能找到內心的平靜。旨在探明生活意義的那種自由而深刻的思考,對塵世浮華的全然蔑視——這是人類迄今為止最高的兩種幸福。哪怕您生活在三道鐵欄裡面,您也能擁有這種幸福。第歐根尼住在木桶裡,然而他比人間所有的帝王更幸福。」
「您的第歐根尼是呆子,」伊凡·德米特里陰沉地說,「您為什麼要對我談起第歐根尼,談起什麼探明生活的意義?」他突然大為生氣,跳了起來,「我愛生活,我熱愛生活!我得了被害妄想症,經常恐懼萬分,然而有的時候我心裡充滿了對生活的渴望,這時我就害怕發瘋。我渴望生活,渴望生活!」
他激動地在病室裡走來走去,壓低聲音又說:
「當我幻想的時候,我便生出種種幻覺。有人向我走來,我聽到說話聲和音樂,我似乎覺得,我是在樹林裡散步,在海邊徘徊,我是多麼渴望奔忙、操勞的生活……請告訴我外面有什麼新聞?」伊凡·德米特里問,「外面怎麼樣了?」
「您是想知道城裡的新聞呢,還是一般的新聞?」
「那就先跟我講講城裡的新聞,再講講一般的新聞。」
「好吧。城裡沉悶得令人厭倦……沒有人可以交談,聽不到一句有意思的話。沒有新來的人。不過,前不久倒是來了一個年輕的醫生霍博托夫。」
「他總算在我活著的時候來了。怎麼樣,是個卑鄙小人吧?」
「是的,一個沒有教養的人。您知道嗎,這很奇怪……從各方面看,我們的許多省城挺活躍,思想並不停滯——這就是說,省城應當有真正的人。可是不知什麼緣故,每一次那邊給我們派來的人都叫人看不上眼。真是個不幸的城市!」
「是的,真是個不幸的城市!」伊凡·德米特里嘆了一口氣,又笑起來,「那麼一般的新聞呢?報紙和雜誌上有什麼文章?」
病室裡已經很暗。醫生站起來,開始講起國內外的一些重要文章,講起當前出現的思想潮流。伊凡·德米特里仔細聽著,不時提個問題,可是突然間,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趕緊抱住頭,在床上躺下,背對著醫生。
「您怎麼啦?」安德烈·葉菲梅奇問道。
「您別想聽見我再說一句話,」伊凡·德米特里粗魯地說,「別管我!」
「那是為什麼?」
「我對您說:別管我!真見鬼了!」
安德烈·葉菲梅奇聳了聳肩膀,嘆口氣,走了出去。經過外屋時他說:「這裡最好收拾一下,尼基塔……氣味真難聞!」
「是,老爺。」
「多麼可愛的年輕人!」安德烈·葉菲梅奇走回寓所時想道,「我在此地住了那麼久,他恐怕是頭一個可以交談的人。他善於思考,關心著應該關心的事。」
他又坐下看書,後來上床睡覺,一直想著伊凡·德米特里。第二天早晨醒來,他記起昨天結識了一個聰明有趣的人,決定有空時再去看他一次。
十
伊凡·德米特里還像昨天那樣抱著頭、縮著腿躺在床上。
「您好,我的朋友,」安德烈·葉菲梅奇說,「您沒有睡著吧?」
「首先,我不是您的朋友,」伊凡·德米特里對著枕頭說,「其次,您這是白費心思:您休想從我嘴裡掏出一句話來。」
「奇怪……」安德烈·葉菲梅奇發窘地嘟噥說,「昨天我們本來談得很融洽,可是不知為什麼您突然生氣了,立即住口不談了……恐怕我說得不太恰當,或者是有的想法不符合您的信念……」
「哼,要我這麼相信您的話!」伊凡·德米特里抬起身子,嘲諷地又恐懼地望著醫生說,他的眼睛是紅的。「您可以到別的地方去刺探和拷問,在這裡您辦不到。我還在昨天就明白您來幹什麼了。」
「奇怪的幻想!」醫生淡淡一笑,「這麼說,您把我當成密探了?」
「是的,是這樣……我認為,密探也罷,醫生也罷,都是一回事,反正是派來試探我的。」
「唉,您這個人,請原諒我直說……真是個怪人!」
醫生坐到床前的凳子上,責備地搖著頭。
「不過就算您是對的,」他說,「就算我背信棄義想抓住您的錯話告到警察局去。您被捕了,後來受審了。可是難道您在法庭上在監獄裡就一定比在這裡更糟?如果判您終生流放甚至服苦刑,難道就一定比關在這間病室裡更糟?我以為不會更糟……那又有什麼可怕的?」
顯然這番話對伊凡·德米特里起了作用。他安心地坐下了。
那是下午四點多鐘。平常這個時候,安德烈·葉菲梅奇總在寓所的各個房間裡走來走去,達留什卡便問他是不是該喝啤酒了。這一天外面無風,天氣晴和。
「我飯後出來散步,您瞧,順路就上這兒來了,」醫生說,「完全是春天了。」
「現在是幾月?三月嗎?」伊凡·德米特里問道。
「是的,三月底。」
「外面到處是爛泥吧?」
「不,不完全是這樣。花園裡已經有路可走了。」
「現在若能坐上四輪馬車去郊遊就好了,」伊凡·德米特里像剛醒來似的一邊擦著紅眼睛一邊說,「然後回到家裡溫暖舒適的書房……再找個像樣的大夫治治頭疼……這種非人的生活我已經過了很久了。這裡真糟糕!糟糕得叫人受不了!」
經歷了昨天的激奮之後,此刻他神情疲倦,無精打采,懶得說話。他的手指不住地顫抖,看他的臉色可知他頭疼得厲害。
「在溫暖舒適的書房和這個病室之間沒有任何差異,」安德烈·葉菲梅奇說,「人的安寧和滿足不在他身外,而在他內心。」
「這話什麼意思?」
「普通人以身外之物,如馬車和書房,來衡量命運的好壞,而有思想的人以自身來衡量。」
「您到希臘去宣傳這套哲學吧,那裡氣候溫暖,橙子芳香,可是您那套哲學跟這裡的氣候不相適應。我跟誰談起過第歐根尼來了?跟您是嗎?」
「是的,昨天您跟我談起過他。」
「第歐根尼不需要書房和溫暖的住所,那邊天氣炎熱,不需要這些東西。他住他的木桶,吃橙子和橄欖就夠了。如果他生活在俄羅斯,那麼別說十二月,在五月份他就會要求搬進房間裡住,恐怕他早冷得縮成一團了。」
「不,對寒冷,以及一般說來對所有的痛苦,人可以做到沒有感覺。馬可·奧勒留說過:‘痛苦是人對病痛的一種生動觀念,如果你運用意志的力量改變這種觀念,拋開它,不再訴苦,痛苦就會消失。’這是對的。智者或者一般的有思想、愛思考的人,之所以與眾不同,就在於他蔑視痛苦,他總感到滿足,對什麼都不表驚奇。」
「這麼說來我是白痴,因為我痛苦,不滿,對人的卑鄙感到吃驚。」
「您用不著這樣。如果您能經常地深入思考一番,您就會明白,那些使我們激動不安的身外之物是多麼微不足道。竭力去探明生活的意義——這才是真正的幸福。」
「探明生活的意義……」伊凡·德米特里皺起眉頭說,「什麼身外之物,內心世界……對不起,這些我不懂。我只知道,」他站起來,生氣地看著醫生說,「我只知道上帝創造了我這個有血有肉有神經的人,是這樣,先生!人的機體組織既然富於生命力,那麼它對外界的一切刺激就應當有所反應。我就有這種反應。我疼痛,我就喊叫,流淚;看到卑鄙行為,我就憤怒;看到醜陋齷齪,我就厭惡。在我看來,這本身就叫生活。機體越是低下,它的敏感性就越差,它對外界刺激的反應能力就越弱;機體越高階,它就越敏感,對現實的反應就越強烈。怎麼連這個也不懂呢?身為醫生,居然不知道這麼簡單的道理!為了能蔑視痛苦、任何時候都心滿意足、對什麼都不表驚奇,瞧,就得修煉到這般地步,」伊凡·德米特里指著一身肥肉的胖農民說,「或者讓痛苦把你磨練得麻木不仁,對痛苦喪失了任何感覺,換句話說,也就是變成了活死人。對不起,我不是智者,也不是哲學家,」伊凡·德米特里氣憤地繼續道,「您的話我一點也不懂。我不善於爭議。」
「剛好相反,您的爭議很出色。」
「您剛才講到的斯多葛派哲學家,是一些出色的人,但他們的學說早在兩千年前就停滯不前了,當時沒有絲毫進展,後來也不會發展,因為它不切實際,脫離生活。它只是在少數終生都在研究、玩味各種學說的人中間獲得成功,而大多數的人並不理解它。那種宣揚漠視財富,漠視生活的舒適,蔑視痛苦和死亡的學說,對絕大多數人來說,是根本無法理解的,因為大多數人生來就不知道什麼是財富,什麼是生活的舒適;而蔑視痛苦對他來說也就是蔑視生活本身,因為人的全部實質就是由寒冷、飢餓、屈辱、損失以及對死亡的哈姆萊特式的恐懼等等感覺構成的。全部生活就在於這些感覺中。人可以因生活而苦惱,憎恨它,但不能蔑視它。是這樣。我再說一遍,斯多葛派的學說不可能有前途,從世紀初直到今天,您也知道,不斷進展的是鬥爭,對痛苦的敏感,對刺激的反應能力……」
伊凡·德米特里的思路突然中斷,他停下來,苦惱地擦著額頭。
「我有一句重要的話要說,可是我的思路亂了,」他說,「我剛才說什麼啦?哦,對了!我想說的是,有個斯多葛派的人為了替親人贖身,自己賣身為奴。您瞧,可見連斯多葛派的人對刺激也是有反應的,因為要做出捨己為人這種壯舉,需要有一顆義憤填膺、悲天憫人的心靈。在這個牢房裡,我把學過的東西都忘光了,否則我還會記起什麼的。拿基督來說,怎麼樣?基督對現實的回答是哭泣、微笑、憂愁、憤怒,甚至苦惱。他不是面帶微笑去迎接痛苦,也沒有蔑視死亡,而是在客西馬尼花園裡禱告,求天父叫這苦難離開他。」
伊凡·德米特里笑起來,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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