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什坦卡的故事

「天才!天才!」他說,「無疑是天才!你肯定會成功的!」

姑姑已經聽慣了「天才」,所以每當主人說起這兩個字時,它總要跳起來,左顧右盼,彷彿這就是它的外號。

第六章不安的夜

姑姑做了一個狗夢,夢見看門人舉起掃帚追它。它驚醒了。

房間裡很靜,很黑,十分悶氣。還有跳蚤在叮它。姑姑以前從來不怕黑暗,可是現在不知為什麼感到可怕,真想汪汪叫幾聲。隔壁房裡主人在大聲嘆氣,又過了一會兒,小板棚裡的豬開始咕囉咕囉叫,之後一切歸於寂靜。想到吃食,心裡就會輕鬆些,於是姑姑開始回想,今天它偷了老貓費奧多爾·季莫費伊奇的一個雞爪子,把它藏進客廳裡立櫃後面的牆縫裡,那裡有許多蜘蛛網和灰塵。不妨現在去瞧瞧:那東西還在不在?很可能主人找到雞爪子,把它吃了。可是天不亮是不準離開房間的——這是規矩。姑姑閉上眼,想快點入睡,因為它憑經驗知道,只要睡得快,早晨醒得也快。突然,離它不遠的地方發出一聲古怪的叫聲,它不由得一陣哆嗦,用四條腿跳了起來。這是伊凡·伊凡內奇在叫喚,而且叫聲不像平常那樣熱烈而懇切,卻有點怪異、刺耳、不自然,很像開門時的吱嘎聲。在黑屋子裡什麼也看不清,什麼也弄不明白,姑姑越發感到可怕,便發怒地小聲咆哮起來:

「嗚嗚嗚……」

過了一段時間,也就是平常吃完一根好骨頭的工夫,叫聲停止了。姑姑漸漸安下心來,開始打盹。它夢見兩條大黑狗,在它們的大腿上和腰旁還留著一綹綹去年的毛。它們圍著一個大木盆狼吞虎嚥地吃著泔水,泔水還冒著熱騰騰的蒸氣,氣味很香。有時它們回過頭來看看姑姑,齜出牙齒,嗚嗚咆哮:「我們不給你吃!」可是從屋裡跑去一個穿皮襖的男人,拿鞭子把它們趕走了。這時姑姑就走近木盆吃起泔水來,可是那人剛進大門,兩條黑狗就吼叫著朝它撲來,突然又響起一聲刺耳的尖叫。

「嘎!嘎嘎!」伊凡·伊凡內奇叫道。

姑姑醒來了,跳起來,不離開墊子,發出聲聲哀嗥。它已經覺得,尖叫的不是伊凡·伊凡內奇,而是另一個不相干的東西。不知怎麼小板棚裡的豬又咕囉咕囉叫起來。

這當兒傳來便鞋的沙沙聲,主人穿著睡袍走了進來,手裡拿著蠟燭。一閃一閃的燭光在骯髒的桌布和天花板上跳動,趕走了黑暗。姑姑看到屋裡並沒有不相干的東西。伊凡·伊凡內奇臥在地板上,沒有睡覺。它的翅膀難看地支稜開,嘴大張著,總之它那副模樣像是累極了,困極了。老貓費奧多爾·季莫費伊奇也沒有睡著。大概它也被尖叫聲弄醒了。

「伊凡·伊凡內奇,你怎麼啦?」主人問鵝,「你叫什麼?你是不是生病了?」

鵝一聲不響。主人碰碰它的脖子,撫摩它的背,說:

「你是個古怪的傢伙!自己不睡也不讓人家睡。」

主人走出去,帶走了亮光,屋子裡又漆黑一團。姑姑膽戰心驚。鵝倒不叫了,但小狗還是覺得黑暗裡站著一個不相干的東西。最可怕的是它無法去咬那個東西一口,因為誰也看不見它,它是無形的。不知怎麼它預感到這一夜定要出兇險的事。老貓費奧多爾·季莫費伊奇也很不安。姑姑聽到,它在墊子上不住地挪動身子,打哈欠,晃動腦袋。

大街上不知哪兒有人敲門,小板棚裡的豬又在叫喚。姑姑嗚嗚地吠叫起來,伸出前爪,把頭架在上面。那敲門聲,那不知為什麼睡不著的豬的咕聲,那黑暗,那寂靜,都讓它感到如同伊凡·伊凡內奇的叫聲一樣,含著淒涼和可怕的意味。周圍的氣氛驚慌而不安,那是為什麼?這看不見的無形物到底是什麼東西?這時在姑姑身邊忽地閃出兩個暗淡的綠點。這是相識以來老貓費奧多爾·季莫費伊奇第一次走到它的身邊。它需要什麼呢?姑姑舔一下貓的爪子,不問它來做什麼,用幾種聲調輕輕吠叫起來。

「嘎!」伊凡·伊凡內奇又叫道,「嘎嘎嘎!」

門又開了,主人拿著蠟燭走進來。鵝還是原先的姿勢,劈叉開翅膀,張著大嘴。它的眼睛閉上了。

「伊凡·伊凡內奇!這是怎麼回事?你要死了,是嗎?哎呀,我現在記起來了,記起來了!」他喊著抱住了頭,「我知道什麼原因了!這是因為今天你讓馬踩著了。天哪,我的天哪!」

姑姑聽不懂主人的話,但看他的臉色可以知道,他也料到要出可怕的事了。它把嘴臉伸向黑暗的窗子,它好像覺得有個東西正貼著窗子往裡張望,便哀聲吠叫起來。

「它要死了,姑姑!」主人說著,傷心得輕輕合手,「是啊,是啊,它要死了!死神已經來到你們的房間。我們該怎麼辦呢?」

臉色蒼白、焦急不安的主人嘆著氣,搖著頭,走回自己的睡房。姑姑害怕留在黑屋子裡,就跟著他去了。主人在床上坐下,幾次重複說:

「我的天,這可怎麼辦呀?」

姑姑在他的腳邊走來走去,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般愁悶,不明白大家為什麼這般不安,它竭力想探個明白,就注意主人的每個動作。平時很少離開墊子的老貓費奧多爾·季莫費伊奇,這回也跟著主人進了睡房,在主人的腿旁蹭來蹭去。貓不住地晃著腦袋,就好像想把裡面的沉重思想摔出去似的,一邊還懷疑地看看床底下。

主人拿著一個小碟子,往裡面倒了一點臉盆裡的水,又走到鵝身邊。

「喝吧,伊凡·伊凡內奇!」他溫柔地說,把碟子放到它面前,「喝點水,親愛的。」

可是伊凡·伊凡內奇一動不動,也不睜開眼睛。主人把它的頭按到碟子上,把它的嘴泡在水裡,但鵝不喝水,翅膀卻劈叉得更大,它的頭就這樣一直留在碟子上了。

「不行了,已經沒法可救了!」主人嘆了一口氣,「全完了。伊凡·伊凡內奇死了!」

他的臉上掉下兩行閃亮的水珠,就像下雨時窗子上常有的雨滴一樣。不明白出了什麼事,姑姑和老貓費奧多爾·季莫費伊奇直往主人腳邊靠,膽戰心驚地望著鵝。

「可憐的伊凡·伊凡內奇!」主人傷心地嘆著氣說,「我一直盼望著春天把你帶到別墅去,跟你一塊兒在綠草地上散步。可愛的動物,我的好夥伴,你卻不在了!沒有你,我現在該怎麼辦呢?」

姑姑似乎覺得,有一天它也會發生這種事,也就是,它也會像鵝那樣,無緣無故就閉上眼睛,叉開四腿,齜出牙齒,叫人看著它也心裡害怕。顯然,這樣的念頭也在老貓費奧多爾·季莫費伊奇的腦子裡轉過。此刻老貓臉色陰沉愁悶,這在從前是沒有過的。

天色漸漸亮了,屋裡已經沒有那個把姑姑嚇壞了的看不見的東西了。等到天完全亮了,看門人走進來,提著鵝腿,不知把它送哪兒去了。隨後老太婆來了,拿走了食盆。

姑姑跑到客廳,瞧瞧櫃子後面:主人沒有吃掉雞爪子,它還放在滿是塵土和蜘蛛網的老地方。可是姑姑只感到煩悶、悲傷,恨不得哭一場才好。它甚至沒有聞一下雞爪子,就鑽到沙發底下,蹲在那裡,哀怨地小聲吠叫起來:

「嗚……嗚……嗚……」

第七章不順利的初次演出

有一天晚上,主人走進糊著骯髒桌布的房間,搓著手說:

「好吧……」

他還想說點什麼,但沒有出聲又走了出去。姑姑在上課的時候很好地研究過主人的面容和聲調,這時猜出他很激動,擔憂,好像還有點生氣。不一會兒他又回來了,說:

「今天我要帶姑姑和費奧多爾·季莫費伊奇出去。搭金字塔的時候,你呢,姑姑,要代替去世的伊凡·伊凡內奇。鬼知道會怎麼樣!一點都沒有準備,沒有練熟,也很少排演!我們要出醜了,我們要倒霉了!」

說完他又走出去,過了一會兒穿著皮大衣,戴著高禮帽回來了。他走到貓那裡,抓住它的前腿,提起來,把它藏在胸前的皮大衣裡。這時費奧多爾·季莫費伊奇顯得十分冷淡,連眼睛都懶得睜開。看來對它來說,躺著也好,叫人提起腿來也好,臥在小墊子上也好,被塞進主人的皮大衣也好,絕對是無所謂的……

「姑姑,我們走。」主人說。

姑姑什麼也不明白,搖著尾巴跟他去了。不一會兒,它已經上了雪橇,蹲在主人腳旁,看他冷得瑟縮一陣,聽他激動地嘮叨著:

「我們要出醜了!我們要倒霉了!」

雪橇在一座古怪的大房子前停下,它像只倒扣的湯盆。寬大的入口處有三扇玻璃門被十幾盞明晃晃的燈照得雪亮。玻璃門發出撞擊聲,不斷地開啟,像三張大嘴,把擠在入口處的人們吞進去。人很多,不時有馬車停到大門外,不過卻不見有狗。

主人抓起姑姑的前爪,把它也塞進懷裡,跟老貓待在一起。皮大衣裡又黑又悶,但很暖和。這時忽地閃出兩個暗淡的綠點——那是老貓因為小狗冰冷的硬爪碰著它而睜開了眼睛。原先姑姑舔舔它的耳朵,它想待得舒服一點,便不安地扭動身子,收腿時冰冷的爪子踩著了老貓。無意中它還把頭探出大衣外面,隨即生氣地吠叫起來,趕緊又縮回來。它好像看到了一個燈光不亮的大房間,裡面盡是稀奇古怪的東西。房間兩側的隔板和柵欄後面,探出許多可怕的嘴臉:有的是馬臉,有的長一對犄角,有的耳朵很長,有個肥頭大臉上該長鼻子的地方卻長著一條尾巴,嘴裡伸出兩根長長的、被啃光了肉的骨頭。

老貓在姑姑的爪子下聲音嘶啞地喵嗚一聲,好在大衣這時敞開了,主人說一聲「下去!」費奧多爾·季莫費伊奇和姑姑都跳到地上。現在他們待在一間灰木板小屋裡。這裡除了一張不大的、帶鏡子的桌子、一張凳子和掛在牆角的幾件舊衣服外,什麼傢俱也沒有。屋裡沒有燈和蠟燭,只有固定在牆上的小管子裡發出扇面形的亮光。費奧多爾·季莫費伊奇舔著被姑姑弄亂的皮毛,走到凳子底下,躺下了。主人依舊激動不安,不斷搓手,開始脫衣服……他像平常在家裡準備躺進毛毯時那樣脫光了衣服,也就是脫得只剩下貼身的衣褲。隨後坐到凳子上,照著鏡子,在自己身上變出了許多古怪的戲法。他先往頭上套個假髮,這假髮中間有發縫,兩邊的頭髮豎起來,像兩個犄角。然後他往臉上塗一層厚厚的白東西,在白臉上再畫眉毛、鬍子和紅臉蛋。到這兒他的花樣還沒有完。他把臉和脖子弄髒了以後,又穿上一件古怪的極不像樣的衣服——這種衣服不論在別人家裡或者大街上姑姑都從來沒有見過。您不妨設想一下:這是一條十分肥大、用大花布縫成的褲子(這種大花布在小市民家裡通常只用來做窗簾和沙發套子),而且褲腰一直束到胳肢窩下面,一條褲腿是褐色的,另一條褲腿是鮮黃色的。主人套進這條褲子之後,又穿上一件花布短上衣,這上衣開著鋸齒形的大領口,後背有一顆金星。最後他穿上五顏六色的襪子和一雙綠皮鞋……

姑姑眼花繚亂,心裡也亂糟糟的。在這個肥大笨拙的白臉人身上雖說有主人的氣味,他的聲音雖說也是熟悉的主人的聲音,但有的時候,姑姑還是滿腹狐疑,這時它真想從這個花花綠綠的人身邊逃跑,或者汪汪叫幾聲。新的地方,扇面形的燈光,氣味,主人的變樣——所有這些都使它生出一種莫名的恐慌,而且預感到一定會遇到可怕的事,就像遇到肥頭大臉上不長鼻子卻長尾巴的怪物一樣。還有,牆外很遠的地方正在演奏可恨的音樂,有時還能聽到古怪的吼叫。只有一件事讓它安下心來,那就是費奧多爾·季莫費伊奇滿不在乎。它一直靜靜地在凳子底下打盹,連凳子讓人搬走時它都沒有睜開眼睛。

有個身穿黑禮服、白坎肩的人探進頭來說:

「現在阿拉貝雷小姐上場了。她之後該您出場。」

主人什麼話也沒說。他從桌子底下拖出一隻不大的箱子,又坐下,等著。從他的嘴唇和手看得出來,他很激動,姑姑能聽出連他的呼吸都在顫抖。

「喬治先生,請吧!」有人在門外喊道。

主人站起來,在胸前一連畫了三次十字,然後從凳子下抓出貓,把它塞進箱子裡。

「過來,姑姑!」他小聲說。

姑姑什麼也不明白,走到主人手邊,他親一下它的頭,把它也放到貓那裡。隨後便是黑暗……姑姑踩著了貓,用爪子抓搔箱子四壁,害怕得出不了聲。箱子搖搖晃晃,像在波浪上顛簸,不住地抖動……

「瞧,我來了!」主人大聲喊道,「瞧,我來了!」

姑姑感覺到,主人喊完之後,箱子撞在硬東西上,不再晃動。聽得見打雷般沉悶的吼叫聲:好像有許多人在拍打一樣東西,而那東西大概就是肥頭大臉上不長鼻子卻長尾巴的怪物,於是那怪物就大聲吼叫,哈哈大笑,震得箱子上的鎖都晃動起來。主人發出一陣尖利刺耳的笑聲來回答這片吼叫,他在家裡可從來沒有這樣笑過。

「哈哈!」他喊道,竭力想壓住這片吼叫,「最可敬的觀眾們!我剛從火車站來!我的祖母死了,給我留下一筆遺產!箱子裡的東西真重——一定是金子嘍……哈哈!我馬上要成百萬富翁啦!現在讓我們開啟箱子,瞧一瞧」……

箱子上的鎖喀嚓一響。明亮的燈光直刺姑姑的眼睛,它立即從箱子裡跳出來,又被吼叫聲震聾了耳朵,便飛快地繞著主人拼命奔跑起來,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吠叫聲。

「哈哈!」主人喊道,「親愛的費奧多爾·季莫費伊奇!親愛的姑姑!我可愛的親戚們,你們怎麼來了,真見鬼!」

他趴到地上,抓住貓和姑姑,要擁抱它們。姑姑趁主人緊緊摟抱它的時候,順便掃了一眼命運把它送來的這個天地,它沒有料到這地方那麼宏大漂亮,一時間驚喜得愣住了。後來它掙脫主人的懷抱,由於印象強烈,它像個陀螺似的團團轉起來。新的天地太大了,充滿了亮晃晃的光,不論往哪兒瞧,從地面到天花板,到處都是人的臉,臉,臉,再沒有別的什麼。

「姑姑,請您坐下!」主人喊道。

姑姑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就跳到椅子上蹲下。它望著主人。主人的眼睛像平時一樣,看上去嚴肅而溫和,但他的臉,特別是嘴和牙齒,因為要做出呆板的大笑而變得十分難看。他還哈哈大笑,蹦蹦跳跳,扭動肩膀,做出一副面對成千上萬的觀眾十分快活的樣子。姑姑相信他真的很快活,突然間,它全身都感覺到,成千上萬的臉都在看它,它便昂起自己狐狸樣的嘴臉,高興得汪汪叫起來。

「您呢,姑姑,請坐一會兒,」主人對它說,「我先跟大叔跳一曲喀馬林舞。」

費奧多爾·季莫費伊奇等著主人逼它做蠢事,蹲在那裡,冷淡地東張西望。它跳舞的時候無精打采,馬馬虎虎,陰沉著臉,看它的動作、尾巴和觸鬚就可以知道,它深深地瞧不起這些觀眾,瞧不起明亮的燈光,瞧不起主人和它自己……它跳完了舞,打個哈欠,臥下了。

「好,姑姑,」主人說,「我先跟您唱支歌,然後再跳舞,好嗎?」

他從衣袋裡掏出一根小木笛,吹奏起來。姑姑因為受不了音樂,開始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動起來,汪汪地叫。四面八方響起一陣歡呼聲和鼓掌聲。主人一鞠躬,等大家靜下來,又繼續吹奏……在他吹到一個高音時,樓座上的觀眾中有人大聲驚叫:

「什麼姑姑!」有個孩子的聲音喊道,「這不是卡什坦卡嗎!」

「是卡什坦卡!」有個帶著醉意、聲音發顫的男高音證實說,「真是卡什坦卡!費久什卡,沒錯,我說假話叫上帝懲罰我!喂,卡什坦卡!快過來!」

最高樓座上有人打一聲唿哨,一個童音和一個男高音同時大聲呼喊:

「卡什坦卡!卡什坦卡!」

姑姑猛地一驚,朝發出喊聲的地方望去。那裡有兩張臉:一張毛髮濃重,醉醺醺,得意地笑著,另一張胖乎乎,紅彤彤,一副吃驚的樣子。兩張臉直撲它的眼簾,就像剛才明晃晃的燈光直刺它的眼睛一樣……它想起了原先的主人,從椅子上掉下來,摔在地上,隨後跳起來,發出快活的尖叫聲衝向這兩張臉。這時又響起了震耳的吼聲,夾雜著一聲聲唿哨和一個孩子的尖細的呼叫聲:

「卡什坦卡!卡什坦卡!」

姑姑跳過橫欄,然後跳過一個人的肩膀,落進一個包廂裡。為了跑到另一層樓座,需要越過一堵高牆。姑姑縱身一跳,但沒有跳過去,從牆上跌落下來。後來它被人傳來傳去,舔著一些人的手和臉,升得越來越高,終於到了最高樓座……

半小時後,卡什坦卡已經來到大街上,跟著兩個有膠水和油漆味的人奔跑。盧卡·亞歷山德雷奇身子搖搖晃晃,憑經驗本能地儘量離水溝遠一些。

「我娘生下我這個孽障……」他嘟噥道,「你呢,卡什坦卡,缺個心眼。拿你跟人比,就像拿粗木匠跟細木匠比一樣。」

在他身旁,費久什卡戴著父親的便帽大步跟著。卡什坦卡瞧著兩人的後背,它覺得它隨著他們已經跑了很久很久,暗自高興它的生活一刻也沒有中斷過。

它又想起了那個糊著骯髒桌布的房間,想起了鵝和費奧多爾·季莫費伊奇、可口的飯食、上課、馬戲院……可是現在,這一切對它來說,就像一場漫長而雜亂的噩夢……

一八八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作者「契訶夫」的其他小說

契訶夫中短篇小說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