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呂施特著實光彩照人。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漂亮,也許戴呂施特的缺點就在於她或許俏麗有餘卻天韻不足。她美貌中的錯處,如果這也算是錯處的話,就在於她有點兒太過風雅了。戴呂施特安靜下來時,也就是說沒有受到激情或痛苦纏結之時——我們曾經指出過這點細節——是很招人憐愛的。嫵媚的少女改變了容貌,變成了理想中的聖女。在愛情和苦痛中漸漸成熟起來的戴呂施特,請原諒我用這個詞,便進了這一步。她依舊純美,卻更端莊了;她依舊鮮豔,卻更芬芳了。就好似一朵雛菊變成了一朵百合。
她的頰上還凝著淚痕。也許微笑裡還藏著一顆淚珠呢。淚跡初幹,隱約可見,正是幸福的一種深暗柔和的裝飾。
教長立在桌邊,將一隻手指置於開啟的《聖經》之上,高聲問道:
「有人反對嗎?」
沒有人應聲。
「阿門。」教長說道。
埃伯納茲爾和戴呂施特朝雅克芒·埃洛德走了一步。
教長問:
「若埃·埃伯納茲爾·戈德萊,你願意娶此女為妻嗎?」
埃伯納茲爾答道:
「我願意。」
教長再問:
「杜朗德·戴呂施特·利蒂埃利,您願意接受此人為夫嗎?」
戴呂施特興奮不已,以至於感到了一種心靈的惶然,好似油燈上了太多的油,她與其說是在回答,不如說是在低語:「我願意。」
於是,按照英格蘭教婚禮的慣例,教長看了看四周,他那莊嚴的聲音在教堂的陰影裡響起:
「誰將此女許給此人?」
「我。」吉利亞特回答。
出現了片刻的沉靜。埃伯納茲爾和戴呂施特感到迷醉中有著某種說不出的壓抑。
教長將戴呂施特的右手放在埃伯納茲爾的右手中,埃伯納茲爾對戴呂施特說:
「戴呂施特,我娶你為妻,無論你好或壞,富有或貧窮,生病或健康,我愛你直至生命盡頭。我發誓!」
教長又將埃伯納茲爾的右手放在戴呂施特的右手中,戴呂施特也對埃伯納茲爾說道:
「埃伯納茲爾,我願嫁你為婦。無論你好或壞,富有或貧窮,生病或健康,我愛你直至生命盡頭。我發誓!」
教長問道:
「戒指在哪裡?」
這可沒料到。措手不及來到這裡的埃伯納茲爾沒有準備戒指。
吉利亞特摘下小拇指上的金指環,將它呈給教長。這也許就是早晨在「商業長廊」的首飾店裡買下的那枚「婚」戒。
教長把指環放在書上,然後交給埃伯納茲爾。
埃伯納茲爾拿起戴呂施特兀自顫抖的左手,套在無名指上,說道:「我娶你,以此戒指為證。」
「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教長念道。
「但願如此。」佈道員說。
教長抬高了聲音:
「你們結合了。」
「但願如此。」佈道員說。
教長又說:
「祈禱吧!」
埃伯納茲爾和戴呂施特重又轉回桌旁跪下。吉利亞特仍然站立著,低下了頭。
他們跪在了上帝面前,而吉利亞特卻折服在命運之下。
四「等你結婚時,送給你妻子」
出了教堂門,他們看見「卡什米爾」號正開始做起航準備。
「你們正趕得上。」吉利亞特說。
他們重新踏上去阿爾弗萊的小徑。
他們走在前面,現在則是吉利亞特跟在後面。
前面走的是兩個夢遊者。他們的惶惑可以說只是變換了個形式而已。他們不知身處何地,亦不知在做些什麼;他們只是機械地走著,一步緊似一步,意識不到還有別的存在;他們彼此感覺得到對方就在身邊,卻無法將兩個思想聯絡起來。人處在狂喜之中,往往不能思想,就如同無法在激流中游泳一樣。他們穿過無邊的黑暗,突然墜在歡悅的尼亞加拉大瀑布上。真可以說他們置身於幸福的天堂裡。他們已經有過太多的心靈交流,此時,他們不再言語。戴呂施特緊緊挽著埃伯納茲爾的胳膊。
有時,他們身後傳來吉利亞特的腳步聲,會令他們想起他的存在。他們被深深地打動了,但他們什麼也沒有說。過度的激動使他們如痴如醉。他們的情感是美妙的也是沉重的。他們結婚了。他們的日子還有待延續,這個以後再看,吉利亞特做了好事,這才是現在的一切。在他們兩顆心的深處,有著一種隱約而熱烈的感激之情。戴呂施特覺得日後一定要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可眼下,他們還是接受下來再說。他們感到完全可以信賴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此人果斷,不由分說地賜給了他們幸福。向他提問或是和他交談,都不可能。一時間太多的感觸湧上心頭,他們被其吞沒,這自然是可以原諒的。
事情的發生有時就像下冰雹,驟然紛落,把人都給擊昏了。素來平靜的生活中,意外事件突如其來,人們為之苦痛也好,為之欣悅也罷,但事件如此突然,實在難以理解。人們對自己的突然際遇往往懵然不知,還未能愣過神來便已被擊倒;或莫名其妙地就被戴上了桂冠。尤其是戴呂施特,這短短幾個小時以來,經受了各種震盪;開始是眩惑,埃伯納茲爾竟然進了她家花園;隨之是噩夢,這個魔鬼被宣佈為她的丈夫;然後是悲傷,天使展翅欲飛;現在則是快樂,聞所未聞的快樂,帶著一種難解的謎——魔鬼為她,為戴呂施特送來了天使。末日突然變成了婚禮;這個吉利亞特,昨天還是一場災難,今日卻成了救星。她實在不明白這一切。顯而易見,打一清早,吉利亞特便一手操辦他倆的婚姻大事。是他做了這一切;他為利蒂埃利大師傅擔保,去見教長,申請結婚證書,在所需的宣告上簽字;他就是這樣成全了他們的婚事。但戴呂施特全不知道。再說,她即便知道了這一切,也不會明白到底是為了什麼。
閉上眼,在心裡存下一份謝意,忘卻人間,忘卻生活,任憑這善良的魔鬼把他們帶至天堂,只好這樣做了。澄明這一切需要太長的時間,說一句感謝的話則又太微不足道。她在這幸福的微暈中沉默不語。
他們僅剩下一點兒思維,引導著他們往前走去。在水下,一部分海藻漂成了白色。他們的意識清醒程度恰夠他們分清海面和陸地,區別「卡什米爾」號和別的船隻。
只短短幾分鐘,他們便又來到了阿爾弗萊。
埃伯納茲爾第一個進了小船。戴呂施特正要隨他上船,突然感到自己的袖子被輕輕拽住了。原來是吉利亞特用手指鉤住了她的裙褶。
「夫人,」他說,「您沒料到要走。我想您大概需要一些衣裙和內衣。您會在‘卡什米爾’號上找到一隻箱子,裡面有女人所需的這些用品。這隻箱子是我母親留下的。本該送給我要娶的女人的。請允許我把它送給您。」
戴呂施特的夢醒了一半。她轉向吉利亞特,吉利亞特用一種低沉的勉強聽得見的聲音繼續說道:
「現在,我並不是想要耽擱您,但您明白,夫人,您想我應該向您解釋一下。不幸發生的那一天,您坐在樓下的大廳裡,您說了一句話。您記不起來了,是很簡單的一句話。當然,我們並不一定非要記得我們說過的所有的話。利蒂埃利大師傅那會兒很傷心。那當然是條好船,也非常有用。海難發生了,整個地區著實轟動了一陣,自然這些事兒人們都忘記了。觸礁的也不僅僅是他那條船。人們不可能老去想著一次海難。我所要跟您說的只是,當時大家都說沒有人會去救船,可我去了。他們都說這是不可能的,可這並不是不可能的。我非常感謝您能再聽我說幾句。您該明白,夫人,如果說我去了那裡,並不是想要冒犯您。事情其實由來很久了。我知道您時間很緊。如果我們還有時間,如果我們能談一談,我們會想得起來的,但能不能想起也無所謂。事情該追溯到一個下雪的日子。當時我碰巧經過,我覺得您笑了一笑,事情就是這樣。至於昨天,我還沒時間回家,我才從海上回來,渾身上下弄得不成樣子,我嚇著您了,讓您覺得不舒服,這是我的錯,我不該就這樣上別人家去,我請求您不要責怪我。這差不多就是我要對您所說的一切了。您該走了。天氣很好,又是東風。永別了,夫人。您應該覺得我跟您說幾句是合乎情理的,是不是?這是最後一刻了。」
「我在想那隻箱子,」戴呂施特回答道,「您為什麼不留到結婚時送給您妻子呢?」
「夫人,」吉利亞特說,「也許我不會結婚了。」
「這真遺憾,因為您是個好人。謝謝!」
戴呂施特莞爾一笑,吉利亞特亦報以微笑。
然後他扶戴呂施特進了船艙。
不到一刻鐘,埃伯納茲爾和戴呂施特所搭的小船便靠攏了停在海上的「卡什米爾」號。
五雄偉的墳墓
吉利亞特緣水而行,迅速繞過聖彼德港,重又沿著海岸向聖桑普森走去。為了避免讓人撞見,他避開了那些因他的緣故而擠滿了人群的道路。
很久以來,我們都知道,他有他自己的一套行路方式,他能從各個不同方向穿過整個地區卻不被任何人看見。他熟知各條小路,他的行蹤曲曲彎彎不為人知;和任何一個感受不到愛的人一樣,他有著怕與人親近的習慣;他總是避得遠遠的。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很少在別人臉上讀到歡迎他的表情,於是他就形成了這個保持距離的習慣,久而久之便成了他的天性。
他穿過廣場,接著又穿過了薩勒裡區。他不時轉過身去,望著身後還停在海中的「卡什米爾」號。那船剛剛升起帆,風很小,吉利亞特走得比「卡什米爾」號要快。就這樣,他低著頭,在海岸盡頭的岩石間走著。潮水開始上漲了。
突然,他停下腳步,背向大海,一連幾分鐘凝望著岩石後的那叢櫟樹。岩石遮住了通往瓦爾的路,櫟樹就在那個叫做「矮舍」的地方。就在那邊樹下,戴呂施特用手指在雪地上寫下了他的名字:吉利亞特。這雪已融化很久了。
他繼續走他的路。
這一天無疑是這一年來最明媚的日子。這個清晨彷彿洋溢著婚禮的氣氛。那是五月已盡放華光的一個春日;天地萬物好像一心在呈獻它那節日的歡愉和幸福。無論是森林還是鄉村,海浪還是空氣,都傳出喧鬧的聲音。在那種種熱鬧聲中,還可聽到一種喁喁私語。新生的蝴蝶停歇在初開的玫瑰花間。自然界的一切都那麼鮮嫩:草地,苔蘚,樹葉,花香,陽光,就連太陽也好似第一次露面。卵石被澄洗一清。昨天才將出生的小鳥婉轉鶯啼,唱著深沉的樹之頌。也許那些小鳥用它們的小嘴啄破的蛋殼還留在巢裡呢。顫動的枝丫間響起它們展翅試飛的聲響。它們在唱著自己的第一支歌,在展翅進行第一次飛翔。雞冠鳥、山雀、啄木鳥、金翅鳥、灰雀、花螢和黃鶯,唧唧喳喳地叫個不停,是那麼清脆。丁香、鈴蘭、瑞香和紫藤密匝匝地匯在一起,是那般精緻。根西島特有的一種浮萍為沼地鋪上了一塊碧色檯布。還有鶺鴒和翠雀,它們築起無比雅緻的小巢,正在水中暢浴。透過密如圍柵的各種植物,還可以瞥見蔚藍的天光。幾朵悠懶的灰雲在藍天裡嬉戲追逐,散射天女一般的光芒。到處好似被無形的嘴唇親吻過。沒有一座古牆不像新郎那樣捧著紫羅蘭。黑刺李樹開了花,金雀花也開了;那一簇簇白色和嫩黃的花朵在縱橫交纏的樹枝中熠熠閃耀。春天將它所有的金光銀輝擲向樹木編就的巨籃。嫩枝抽出新綠。天空裡傳徹著迎客的鳴叫。好客的夏天已經向遠歸的小鳥開啟了大門。這是燕子歸來的時刻了。荊豆的花傘鋪滿了低窪小道的斜坡,山楂花正待怒放。優美和俏麗和諧相處,高貴和雅緻互為補充,偉大與渺小互不侵害,沒有一個音符會在這場大合奏中迷失;在大千世界無限的絢爛瑰麗中,再細微的美也有其存在的位置;一切都好似在透明晶瑩的水中那麼清晰可辨。到處充斥著一種聖潔的豐碩、一種神秘的膨脹,讓人覺出一種正在流動的精氣那激揚而神聖的力量。發光的更加璀璨,愛著的愛得更深。花間自有讚歌,聲間亦有光華。一種莊嚴的和諧瀰漫開來。芽剛一露便急著湧綻出地面。天上,地下,到處都潛伏著一種萌動,使人心旌搖盪,被這騷動迷蝕。花朵暗示著果實,每個少女也都夢想翩翩,無邊的黑暗之靈思慮的生命之繁衍,在萬物輻照中被激發出來。到處都是結合,無時沒有婚配。生命,代表著女性與象徵男性的無限結合。天氣晴朗,明媚,溫暖,在草地上、圍牆裡,孩子的笑容遍地綻放。有幾個小孩在玩跳房子,蘋果樹、桃樹、櫻桃樹和李樹那濃密的鮮紅或雪白的色彩覆滿了整個果園。草地上綴滿了報春花、長春花、蓍草、小雛菊、孤挺花、風信子、蝴蝶花和婆婆納。還有藍色的琉璃苣、黃色的鳶尾花,滿地鋪開,伴著那星星點點簇擁而生的小紅玫瑰,也就是人們稱做「紅女婁」的那種小花。畜群披著金光在石間奔跑。怒放的石蓮花映紅了茅草房的屋頂。養蜂女正在露天勞作。蜜蜂也正辛勤採蜜。廣闊無垠的天地間響徹海水的呢喃聲和蠅蟲的嗡嗡聲。春光滲透的大自然,浸潤在這萬物的欲情之中。
吉利亞特到達聖桑普森時,潮水還沒有漲到港口深處。他可以從正在檢修的船體後穿過,腳不會打溼,他也不會被人瞧見。一塊塊平平的岩石,相互間隔著一定距離,一溜兒排列在那裡,正好幫了他的忙。
沒人注意到吉利亞特。人群都在港口的另一端,在靠近海灣入口處的布拉維寓所。在那兒,他的名字被交口傳誦著。人們盡唸叨他的名字,都沒有在意他這人。在某種意義上說,吉利亞特是以他自己造成的嘈雜聲為掩護,通過了港口。
他站在原先停泊凸肚形帆船的地方,遠遠地望著那艘小船,望著由四根鐵鏈縛著的蒸汽機煙囪。那邊,木工們已經開始動工,隱隱約約地晃動著來回走動的人。他聽見利蒂埃利大師傅在釋出命令,聲音洪亮而快活。
他隱沒在小路中。
布拉維屋後沒有一個人。好奇的人們全部集聚在前面。吉利亞特走上了花園矮牆邊的那條小徑。他在長著野錦葵的那個牆角停下;他重又看見了他曾坐過的那塊石頭;重又看見了戴呂施特坐過的那條木凳。他又看了看花園小徑,那一天,他看見就在那裡兩團影子相擁在一起,繼而消失不見了。
他重新上了路,攀上瓦爾堡的那座小山頭,然後又下了山,向海角屋方向走去。
烏梅天堂灣也空寂寂的。
他一大早便穿好衣服去了聖彼德港,他的房子仍保持著他早上出門時的原樣。
一扇窗戶開著。透過窗戶,可以看見他掛在牆釘上的那支風笛。
桌子上有一本小小的《聖經》,那是一個陌生人為了感謝吉利亞特送給他的。而這個陌生人就是埃伯納茲爾。
鑰匙留在門上。吉利亞特走上前去用手抓住門匙,轉了兩轉,將門鎖住,然後將鑰匙放進衣袋,離去了。
他離去了,不是向著陸地的一面,而是向著大海的一面。
他斜穿過花園,走的是最近的一條小路,沒有顧及那些花壇,卻儘量留心別踩著了宿根草,這是他親手種植的,因為戴呂施特喜歡這種花草。
他越過圍欄,走下岩礁。
他沿著那列細細窄窄的礁石走去,就是這列礁石將海角屋和人稱獸角的那塊高矗海中的巨巖連線起來,吉爾德-霍爾姆-烏爾座椅就處在獸角礁。
他從一塊礁石躍到另一塊礁石上,好似巨人在山峰間跨越。在礁石脊峰上大步行走,看去就像在屋脊上舉步。
稍遠處,一位用抄網捕魚的婦人赤腳蹚著水花,正向對岸走去,衝他喊道:「當心!海潮要來了!」
他繼續向前走去。
到了「獸角」這塊鎮踞海中最高點的大岩石上,他停下腳步。這是陸地的盡頭,是小海岬的盡端。
他看了看。
海上,停著幾隻船正在捕魚。船上,不時可以看到閃爍的銀光,那是陽光下漁網出水的情景。「卡什米爾」號還沒有到聖桑普森那一帶海域;船上已展開了巨帆。它正處在埃爾姆和約杜之間的海面上。
吉利亞特繞過岩石,來到了吉爾德-霍爾姆-烏爾座椅下方。三個月前,就在這一列陡峻的石梯腳下,他救了埃伯納茲爾。他登上石梯。
大多數石級已被水淹沒。只有兩三級還是乾的。他一級級向上攀去。
石級通向吉爾德-霍爾姆-烏爾座椅。他爬到座椅前,一時凝望著,繼而將手擱在眼睛上,從一條眉毛慢慢滑到另一條眉毛,這手勢,彷彿要將過去悉數抹去。然後,他在那巖洞裡坐定,身後是絕壁,腳下是汪洋。
「卡什米爾」號這時正沿著浸沒在海水裡的大圓燈塔移進,燈塔由一箇中士和一尊大炮守護著,標誌著從埃姆到聖彼德港一半的路程。
吉利亞特頭頂上的巖縫裡,有幾朵岩石花正迎風微顫。極目處海水一片蔚藍,風從東西方向吹來,在塞爾克海灣——從根西島只能瞧見它的西海岸——周圍很少會有洶湧拍岸的浪濤。在這裡遠遠望去,法蘭西就好似一團輕霧,又似卡爾特萊的一條黃沙帶。不時有一隻白蝶飛過。蝴蝶就喜歡在海上盤旋漫步。
風很弱。海天一色,那整片的藍凝滯著。平素的海面,一片片或深或淺的藍色如蛇一般微微遊動,那標誌著暗礁淺灘潛藏的旋渦,可此時,卻沒有一絲的顫動。
「卡什米爾」號藉助不到什麼風力,為了利用這點兒微風,張起了它頂桅上的補助帆。整個船都被頂帆遮住了。但風從側面吹來,補助帆迫使郵船緊貼著根西島海岸行駛。它越過聖桑普森的航標,到達了瓦爾堡山丘。現在它就要繞過海角屋所在的岬頭了。
吉利亞特看著它駛過來。
空氣和海浪彷彿在昏睡。海潮慢慢漲起,不見了往日的滾滾波濤。水位已經高了,卻聽不到驚濤拍岸。大海發出孩子呼吸般的聲響。
從聖桑普森小港的方向傳來一陣陣輕微喑啞的敲擊聲,那是錘子的聲音。木匠們恐怕正豎起復滑車,拉來板車,想要從船中吊拉出機器來。吉利亞特幾乎聽不到那傳來的聲音,因他背後擋著一塊巨大的岩石。
「卡什米爾」號像幽靈一般慢慢移近了。
吉利亞特在等待。
突然傳來汩汩的水聲和一陣涼意,他低頭看去,海水已波及腳面了。
被雨水沖蝕出吉爾德-霍爾姆-烏爾座椅的崖壁極為陡直,那兒海水又深,因此在風平浪靜的日子裡,船隻可取道距岩石僅幾鏈遠的地方毫無危險地通過。
「卡什米爾」號到了。它彷彿突然出現,立於眼前,好像在水中漸漸膨脹起來,又如同一個陰影在不斷擴充套件。在大海美妙的搖盪下,這艘船在天際顯示出它黑色的輪廓。那長長的帆,一時在陽光下疊起,幾乎化作粉紅色,染上了一種難以形容的透明色調。潮水發出模糊不清的呢喃低語。沒有任何響動打擾這影子莊嚴的滑進。甲板上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好像你就站在那船上一樣。
「卡什米爾」號幾乎就擦著岩石而過。
船上舵手在掌著舵,一個小水手趴在支索上,幾位船客憑倚著船欄,在欣賞著這晴朗的天氣,船長在抽著煙。然而這一切,吉利亞特都沒有看上一眼。
甲板上有一個綴滿陽光的角落。吉利亞特凝望著那一角。陽光下正是埃伯納茲爾和戴呂施特。埃伯納茲爾緊挨著戴呂施特,兩人都坐著,沐浴在太陽的光輝裡。他們優雅地相依相偎,宛如兩隻在正午的陽光裡取暖的小鳥。裝備比較好的船一般都給遊客提供一種漆著薄薄一層柏油的板凳,他倆就坐在這凳上,如果這是艘英國船,那凳上還會寫有「女士專用」的字樣。戴呂施特的腦袋倚靠在埃伯納茲爾的肩頭,埃伯納茲爾的胳膊則摟著戴呂施特的細腰;他們雙手相握,十指交纏。這兩張天使般精緻純潔的面龐仍然存在著細微的差別:一張顯得更為聖潔,一張則閃爍著更為耀眼的光芒。這神聖的相擁已無需再用言語來表達。他們的結合,他們的羞赧,一切都在其中。這張板凳已是這對夫婦置床的凹室,也像一隻小巢。同時,這也是一種榮光,一種躲入雲層裡的愛情那溫柔的榮光。
天際一片靜謐。
埃伯納茲爾的眼裡流露出謝意,他靜靜地欣賞著;戴呂施特的雙唇微微啟著;就在這可人的靜謐裡,就在船隻打吉爾德-霍爾姆-烏爾座椅邊僅幾米的地方快速滑過的當兒,從陸面吹來的風兒彷彿帶來了聲息,吉利亞特聽見了戴呂施特那柔美的嗓音:
「看那兒,岩石上好像有人。」
船過去了。
「卡什米爾」號將海角屋置於身後,在海浪的深波間往前駛去。不到一刻鐘,那船桅和白帆便成了海面上一座與天際相交的白色方尖碑塔。水已漫到吉利亞特的雙膝。
他目送帆船遠去。
到了外海,微風變得強勁了。他看見「卡什米爾」號升起了低處的補助帆和三角帆,以更好地利用這變得強勁的風力。「卡什米爾」號已經駛出了根西島海域。吉利亞特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它。
水漲到腰際了。
海潮升起。時間流逝。
海鷗和鸕鷀在他身邊焦急地盤旋著。也許這群飛鳥間有一隻來自多佛爾礁的海鷗,此時認出了他。
一個小時過去了。
海灣錨地裡仍然感覺不到外海的風,但「卡什米爾」號在迅速縮小。船看來是在全速行駛。它差不多已到加斯蓋一帶。
吉爾德-霍爾姆-烏爾礁周圍不見海水浮沫,也沒有海浪在拍打岩石。海水靜靜地往上漲。已快漫到吉利亞特的雙肩了。
又一個小時過去了。
「卡什米爾」號已經越過了奧利尼海域。奧爾塔克岩石一時將它遮沒。它像日食一般,隱沒在那塊岩石的陰影裡,然後又鑽了出來。船向北方飛駛,進入了公海。它只成了一個點,太陽下,它在閃閃發光。
小鳥衝吉利亞特發出聲聲輕鳴。
現在只能看見他的腦袋了。
海水輕柔而陰險地往上漲。
吉利亞特一動不動地看著「卡什米爾」號消隱而去。
海水幾乎完全將他淹沒了。夜晚漸漸臨近,在吉利亞特身後的錨地裡,幾艘漁船正返航回港。
吉利亞特的眼睛,一直盯著遠方的那艘船,直瞪瞪的。
這直瞪瞪的眼睛,世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相比。在這悲哀卻安靜的瞳仁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東西。這目光含著未曾實現的夢所留下的安寧;是對另一種命運的接受,那麼淒涼,宛似跟隨流星墜落的那種目光。漸漸的,那無邊的黑暗聚於這眉下的瞳仁裡,而它的視線依然凝於天際的那一點,一動不動。就在海水在吉爾德-霍爾姆-烏爾岩礁邊無限地上漲之時,那黑暗中無限的平靜在吉利亞特深邃的眼中慢慢升起。
「卡什米爾」號已經無法看清,此時成了混雜的薄霧裡的一個斑點。除非清楚它所處的位置,才能辨認出它來。
漸漸地,那一個斑點已不再具有任何形狀,淡去了。
接著它變得更小了。
接著它消失了。
正當那船消失在天際之時,吉利亞特的腦袋也淹沒在海水之中。除了大海,什麼也沒有了。
作者「維克多·雨果」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