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冒昧在書中發問

海上勞工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我不知道。」

三別冒險

在出事後的二十四個小時裡,利蒂埃利大師傅不吃不喝,也沒有睡覺,他吻著戴呂施特的額頭,打聽克呂班的訊息,可克呂班一直沒有下落。利蒂埃利簽了一份宣告,表示不願意向任何人提出起訴,並讓人釋放了坦格魯伊。

第二天,他整個白天都半靠在「杜朗德」事務所的桌子上,不站也不坐,不管誰跟他說話,他都溫和地給予回答。不過,人們的好奇心得到滿足之後,布拉維便出現了孤寂的氣氛。紛紛前來慰問的人中,有不少是想來探聽情況的。門關上之後,便只留下了利蒂埃利和戴呂施特。利蒂埃利雙眼中曾經閃現的光芒熄滅了,重又露出了災難臨頭之初的悽慘的目光。

戴呂施特焦急不安,她聽了葛拉斯和杜斯出的主意,把不祥的訊息傳來時利蒂埃利正在編織的那雙襪子,又悄悄地放到了他身旁的桌子上。

他苦苦一笑,說道:

「大家肯定都覺得我是個傻瓜。」

沉默了一刻鐘後,他又補了一句:

「人幸福的時候,有這種癖好倒不錯。」

戴呂施特讓人取走了襪子,並乘機讓人把羅盤和船上的檔案也一併拿走了,因為利蒂埃利就盯著那些東西看。

下午快到用茶時,門開了,進來兩個人,都穿著黑衣服,一個年紀已大,一個很年輕。

在本故事的敘述中,人們對那位年輕人也許已經有所瞭解。

進來的兩個人都神情嚴肅,可嚴肅的樣子卻有所不同:老的那一位可以說是一副職業性的嚴肅神態,可年輕的那一位則是自然的嚴肅神情。前者是衣裝起的作用,後者則是內心的表露。

從穿的服裝可以看出,他們倆都是教會的人,而且兩人同屬地位已經確立的那一教會。

對一個善於觀察的人來說,在那個年輕人的身上,第一眼就可看到那股嚴肅的神情深藏在眼睛之中,顯然是源於心底,而不是因為他的容貌賦予的。嚴肅容納激情,並將激情淨化,使之變得完美高尚。但最突出的一點,是這個年輕人長得很英俊。既然身為教士,他至少也有二十五歲,可看去只有十八歲的樣子。在他身上,表現出了和諧,這同樣也是一種鮮明的對照,彷彿他的心靈天生有著激情,而他的肉體是生來為愛情而造的。他一頭金髮,肌膚呈玫瑰色,在那套嚴肅的服裝的襯托下,更顯得滋潤、細膩和柔軟。他的兩個面頰像少女的一樣,手指纖細。他的一舉一動,儘管受到壓抑,但仍透溢位活力與自然。他身上的一切都顯得那麼迷人、瀟灑,幾乎有著肉感。他目光的美彌補了這一過分的肉感所造成的欠缺。他一笑起來,便露出孩子似的牙齒,顯示出坦誠,但也表現出深沉和虔誠。他既有著年輕侍從的親切,也有著主教的尊嚴。

他的頭髮金黃金黃的,幾乎顯出了幾分俏麗,濃密的金髮下,是高高的前額,樸實而又端正。眉宇間刻著一道微微的雙紋,令人感到思想之鳥彷彿在他的天庭中展翅飛翔。

一見到他,人們就會覺得這是一個善良、無邪、純潔的人,與世間庸俗的小人走的道路迥然而異,幻想使之變得睿智,人生的經歷給他帶來激情。

他那年輕的外表卻顯示出內心的成熟。與陪他前來的那個頭髮灰白的教士相比,乍一看,他像是兒子,可看第二眼,卻又像是父親。

年紀大的這一位就是雅克芒·埃洛德博士。雅克芒·埃洛德博士屬於高階教會,這個教會可以說是個沒有教皇的教廷。當時,英國國教已經有了這方面的傾向,後來得到了鞏固,最終形成了普西主義。雅克芒·埃洛德博士屬於英國國教的這一分支,它差不多是羅馬教會的一個變種。雅克芒·埃洛德自視甚高,處事呆板,而且狹隘、傲慢。他內心的思想幾乎從不外露,對教義的理解總停留在字面,而且目空一切。看他的神氣,不像是個尊敬的神父,而像個主教大人。他的禮服剪裁得有點兒像是長袍。他真正的用武之地應該是在羅馬。他天生就是當教廷高階官員的料子,彷彿生來就是為教皇增添光彩,跟整個教廷一起,身著紫袍,追隨在教皇的鞍前馬後。可不幸的是,他卻是個英國人,所接受的神學教育傾向於《舊約》,而不是《新約》,從而錯過了偉大的命運。他的一切輝煌可以歸結如下:聖彼德港教區主任,根西島教長和溫切斯特主教代理。毫無疑問,這是一份榮耀。

這份榮耀並沒有妨礙雅克芒·埃洛德先生做一個相當好的人。

作為神學家,他深得行家的尊重,在阿切斯這個英國的索邦神學院,他幾乎是個權威人物。

他一副博學的樣子,往往誇張地眨動眼睛,顯示出能幹;他有兩隻多毛的鼻孔,一副顯眼的牙齒,上嘴唇薄下嘴唇厚。他得過好幾張文憑,享有一份豐厚的薪俸,交結了不少貴族朋友,得到了主教大人的信賴,平日裡口袋裡總揣著一本《聖經》。

利蒂埃利大師傅完全想著自己的心事,見兩位教士進門,只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別無表示。

雅克芒·埃洛德先生走上前去,施了個禮,以高傲而又不失分寸的幾句話,介紹了他最近高升的情況,並說他這次上門,是根據習慣做法,給當地的名流,特別是給利蒂埃利大師傅「介紹」他的繼任人,聖桑普森教區的新主任,尊敬的若埃·埃伯納茲爾·戈德萊神父,從今之後,戈德萊神父就是利蒂埃利大師傅的牧師了。

戴呂施特站起身來。

年輕的教士,也就是尊敬的埃伯納茲爾神父,鞠了一躬。

利蒂埃利大師傅看了看埃伯納茲爾·戈德萊,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差勁的水手。」

葛拉斯遞上椅子。兩位尊敬的神父在桌旁就座。

埃洛德博士開始講話。他說聽說出了什麼事,「杜朗德」號遇到了海難。作為牧師,他是前來表示慰問並幫助出出主意的。這次失事很不幸,但同時也是萬幸。我們好好想一想,我們是不是因為事業興旺而過分得意了?至福之水是危險的。不應該因為災難臨頭而怨天怨地。上帝之路是誰也摸不清的。利蒂埃利大師傅這次傾家蕩產,這又有何妨?人一富,就有禍。人富會招來虛假的朋友。可人窮會使他們離去。如今孤獨一入,倒也清靜。soluseris。據說,「杜朗德」號每年淨賺一千英鎊。這錢對聖賢之人來說實在太多了。

我們要避開誘惑,蔑視金錢。讓我們懷著感激之情來接受破產和被遺棄的現實。孤獨結滿果實。人們可從中得到上帝的恩賜。正是在孤獨之中,阿伊雅趕著他父親塞貝翁的驢才找到了溫泉。我們切不要反抗上帝那不可測知的旨意。聖徒約伯經受了貧窮,才懂得了富有。誰知道「杜朗德」號失事會不會得到補償,甚至是現世的補償呢?雅克芒·埃洛德博士本人就為一個正在施菲爾德實施的美好計劃投了不少錢;倘若利蒂埃利大師傅能把剩下的一點兒資本投到那裡去,說不定就能發大財;那可是一樁大生意,是給沙皇提供武器,以鎮壓波蘭,從中可獲得百分之三百的利潤。

恐怕是「沙皇」兩個字驚醒了利蒂埃利,他打斷了埃洛德博士的講話:

「我不要沙皇。」

尊敬的埃洛德神父回答道:

「利蒂埃利大師傅,君王是上帝認可的。《聖經》上寫道:‘把屬於愷撒的還給愷撒。’沙皇,就是愷撒。」

利蒂埃利差不多又陷入沉思之中,嘀咕道:

「愷撒,是什麼人?我不認識。」

尊敬的雅克芒·埃洛德神父繼續勸導。他沒有再堅持施菲爾德的那樁生意。不要愷撒,那就是個共和黨人。尊敬的神父對人家為共和黨人還是表示理解的。這樣的話,那就讓利蒂埃利轉向共和黨吧。利蒂埃利大師傅可以東山再起,但要在美國,而不是在英國。若他想使他剩下的那點兒錢擴大十倍,那就去買得克薩斯種植園開發總公司的股票,那家公司用了兩萬多黑奴。

「我不要奴隸制。」利蒂埃利說。

「奴隸制,」尊敬的埃洛德神父說,「是神聖的制度。《聖經》上寫道:‘主人打奴隸,不會受到任何懲罰,因為奴隸是他的財產。’」

葛拉斯和杜斯站在門口,聽著尊敬的教區主任的這番話,彷彿入迷了似的。

尊敬的神父繼續往下說。不管怎麼說,如我們剛才所講的,他是一個好人。儘管他跟利蒂埃利存在著門戶或個人的不同見解,他還是很心誠地給利蒂埃利以精神上的甚至世俗的幫助,在這方面,雅克芒·埃洛德博士也確實有一定辦法。

如果利蒂埃利大師傅已經傾家蕩產,不可能在俄國或美國的投資生意上進行有效的合作,那他為什麼就不能進政府機關擔任公職呢?那都是些很體面的職位,尊敬的神父時刻準備引薦利蒂埃利大師傅。澤西島的子爵銜代表位置正好空缺。利蒂埃利大師傅深受人們愛戴和敬重,尊敬的埃洛德神父身為根西島的長老、代理主教,是不難為利蒂埃利大師傅謀得這一位置的。子爵銜代表為高階官員,他代表國王陛下列席特別庭審,參加民眾的辯論,監督法令的執行。

利蒂埃利大師傅眼睛緊盯著埃洛德博士。

「我不喜歡絞刑。」他說道。

在此之前,埃洛德博士說話用的都是同一聲調,可這時突然變得嚴肅起來,聲調也變了:

「利蒂埃利大師傅,死刑是上帝的安排。上帝把劍交給了人類。《聖經》上寫道:‘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尊敬的埃伯納茲爾神父悄悄地把椅子移到雅克芒神父的座椅旁,對他說道:

「這個人說的話是受指點的。」

話聲很低,只有雅克芒聽得到。

「受誰呀?受什麼指點?」尊敬的雅克芒·埃洛德神父以同樣的聲調問道。

埃伯納茲爾壓低聲音回答道:

「受他良心的指點。」

尊敬的埃洛德神父在口袋裡摸了摸,拿出了一本帶有包裝搭扣的十八開的厚書,放在桌子上,高聲說道:

「良心,全在這裡。」

那是部《聖經》。

埃洛德博士馬上變得溫和起來。他對利蒂埃利大師傅很敬重,所以想對他有所幫助。作為牧師,他有權利和義務來勸告利蒂埃利,可利蒂埃利大師傅是自由的。

利蒂埃利大師傅重又陷入沉思和痛苦之中,不再聽埃洛德說什麼。戴呂施特坐在利蒂埃利身旁,也在想著心事,默不做聲,給本來就很不熱烈的交談陡添了幾分拘謹。一個保持緘默的見證人,是一種難以言述的壓力。可是,埃洛德博士好像並無感覺。

利蒂埃利再也不搭腔。埃洛德博士滔滔不絕地說著。勸告出於人之口,但靈感源於神。在教士的勸告中,有著神啟的成分。接受教士的勸告為好事,若拒絕就危險了。當初索施奧特不把納塔納埃爾的勸告放在眼裡,最後落入十一個魔鬼的手中。迪布利安把使徒安德烈逐出門外,因此受到了麻風病的懲罰。巴爾耶蘇斯雖然擁有魔法,但因譏笑聖保羅的話而成了瞎子。埃薩伊與他的姊妹瑪爾特和瑪爾莎納因為聽不進瓦朗西雅努斯的警告而被罰下了地獄,瓦朗西雅努斯跟他們說得明明白白,他們那個身高三十八里的耶穌是個魔鬼,可他們對這一警告卻表示蔑視。奧和巴馬,又叫儒迪施,接受了勸告。魯本和菲尼埃爾也聽從了上帝的旨意。他們的名字本身就清楚地表明瞭這一點。魯本(ruben)的意思為「顯聖之子」,菲尼埃爾(pheniel)的意思是「上帝的面孔」。

利蒂埃利大師傅一拳擊在桌上。

「哎!」他嚷叫道,「全是我的錯!」

「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雅克芒·埃洛德先生問道。

「我是說全都是我的錯。」

「您的錯,什麼錯?」

「因為是我讓‘杜朗德’星期五返航的。」

雅克芒·埃洛德先生湊到埃伯納茲爾·戈德萊先生耳旁低聲道:「這個人迷信。」

接著,他提高聲音,以教誨的語氣繼續說道:

「利蒂埃利大師傅,認為星期五不吉利,這是幼稚的想法。切勿聽信傳說。星期五跟別的日子一樣,往往還是個大喜的日子。梅朗代就是在一個星期五建立了聖奧古斯特城;亨利七世也是在一個星期五向約翰·卡博交代了他的使命;‘五月花號’上的朝聖者也是在一個星期五抵達了普羅溫斯敦。華盛頓生於1732年2月22日,那是個星期五;克里斯托弗·哥倫布於1492年10月12日發現了美洲,那也是個星期五。」

說罷,他站起身來。

他帶來的埃伯納茲爾也跟著站了起來。

葛拉斯和杜斯猜想兩位尊敬的神父就要告辭,把兩扇門打了開來。

利蒂埃利大師傅什麼也沒有看見,什麼也沒有聽見。

雅克芒·埃洛德先生把埃伯納茲爾·戈德萊先生叫到一旁,說道:「他連個招呼都不跟我們打。這不是痛苦,而是整個兒呆了。他準是精神失常了。」

說著,他拿起桌子上的《聖經》,雙手捂著,彷彿捂著一隻小鳥,生怕它飛了似的。這一舉動使在場的人們產生了某種期待感。葛拉斯和杜斯把腦袋往前伸去。

埃洛德神父以再也莊嚴不過的聲音說道:

「利蒂埃利大師傅,我們可不能連《聖經》都不讀一段就分手,書照耀著生命的歷程。不信神的人們有維吉爾所揭示的命運,信仰宗教的人們有《聖經》的指引。不管什麼書,開卷都有所裨益。隨便把《聖經》翻到哪一頁,都會給人以神啟。對痛苦的人們,《聖經》更是有益。《聖經》中所說的一切,都能減輕人的創傷。在痛苦的人們面前,應該請教《聖經》,用不著挑選哪一段,只需要虔誠地吟誦隨意開啟的段落。人雖沒有選擇,但上帝已作出了選擇。上帝知道我們需要什麼。他那無形的手指正指著我們吟誦的地方。不管哪一頁,都閃耀著光芒。我們不用再尋找別的什麼,只要緊跟著光明。那充滿信心和敬意所吟誦的聖書,已經神秘地昭示了我們的命運。我們要細聽,我們要服從。利蒂埃利大師傅,當您在痛苦之中,這部書便給您以慰藉,當您有了病痛,它便幫您醫治。」

尊敬的雅克芒·埃洛德神父撳了一下書的搭扣,隨意把手指伸進書中,開啟書,把手放在翻開的書上,默思了片刻,然後威嚴地垂下眼睛,開始大聲地念了起來。

下面,就是他所吟誦的段落:

「以撒行走在田間小路上,小路通往那口井,就是英明之人的那口井。

「利百加看見以撒,說:‘這田間走來迎接我們的人是誰?’

「以撒便領利百加進了帳篷,娶了她為妻;她非常愛他。」

埃伯納茲爾和戴呂施特互相瞧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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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西為十九世紀英國宗教家,牛津運動的領袖人物。——譯者

「身著紫袍」原文為拉丁文。

此為奧維德《哀歌》第一章第一節中的一句詩。該節詩云:只要你吉星高照,便會高朋滿座,可一旦天有陰霾,便會孤獨一人。——譯者

法文中「czar」(沙皇)與「césar」(愷撒)形音都很相似。——譯者

這段文字與《聖經》原文有出入。——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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