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醉醺醺的舵手和滴酒不沾的船長

海上勞工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克呂班船長走到了這兩個交談的旅客的身旁,把手搭在了巴黎人的肩頭。

「噓——」他說,「先生,注意您說的話。我們可是在海上。」

誰也不再吭聲。

五分鐘後,剛才聽到了他們那場談話的根西島人湊到聖馬洛人的耳旁,低聲說道:

「是個信教的船長!」

天沒有下雨,但一股潮糊糊的感覺。大家再也不留心這船走的路線,只覺得心裡越來越不安,彷彿陷入了深深的憂愁之中。濃霧給大海帶來一片死寂,海浪因此而變得溫順,風也停止了呼叫。在寂靜之中,「杜朗德」號有著一種誰也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焦慮,又像是悲哀。

海上再也碰不到船。倘若說在遠處,在根西島方向或聖馬洛方向的海面上還有幾艘船尚未被大霧籠罩的話,那麼「杜朗德」號則已經徹底淹沒在濃霧中,別人再也看不見它。那悠悠的黑煙無牽無掛,在遠處那幾艘船看來,彷彿白茫茫的空中出現的一顆黑色的彗星。

突然,克呂班大聲吼道:

「混賬!你剛才把方向給弄偏了。這下可給我們惹出禍來了。該把您送進鐵牢!滾蛋,酒鬼!」

說著,他握住了航舵。

舵手捱了一頓臭罵,退到一邊,做船頭的事去了。

根西島人說:

「這下我們有救了。」

船繼續快速前行。

三點鐘左右,霧團的下方開始消散,大家重又看到了海面。

「我可不喜歡這樣。」根西島人說。

確實,只有出太陽或颳風,霧才能消散。如果出太陽,自然是好事;可要是碰到颳風,就不太妙了。此時天色已不早,不可能出太陽。在這二月的日子,下午三時左右,太陽已經很弱。若在這關鍵的時刻又颳起風來,那可真太糟糕了,這往往是暴風雨的先兆。

再說,即使有點兒風,人們也幾乎感覺不出來。

克呂班手執船舵,眼睛看著羅盤,從牙齒縫裡擠出了幾個字,傳到了旅客們的耳中:

「沒有時間再浪費了。這個酒鬼把我們耽擱了。」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

在霧的下方,大海已經不那麼寧靜,隱隱約約地可以看到湧動的波浪,海面上閃動著冰冷的波光。波浪上的片片寒光使水手們感到不安,說明上面的風已經穿透了濃霧,刮出了一個個窟窿。霧團掀起,繼又重落,越來越濃,有時濃得什麼也看不清。「杜朗德」號徹底籠罩在冰山一般的霧團裡。可怖的團團濃霧時而像鉗子一般開啟,露出天際的一角,繼而又緊緊合攏。

根西島人拿著望遠鏡,像哨兵一般站在船頭。

眼前出現了一片光亮,頃刻間又消失了。

根西島人驚愕地轉過身。

「克呂班船長!」

「什麼事?」

「我們正衝著阿諾伊礁駛去。」

「您錯了。」克呂班冷冷地說。

根西島人堅持道:

「沒錯。」

「不可能。」

「我剛剛看到了遠處有礁石。」

「哪兒?」

「那邊。」

「那邊是大海。不可能。」

克呂班仍然對著旅客指的那個方向駛去。

根西島人又拿起望遠鏡。

片刻後,他又跑到了後面。

「船長!」

「怎麼了?」

「快掉頭。」

「為什麼?」

「我真的看到了那塊高高的礁石!很近了,是阿諾伊礁。」

「您看到的可能是一團霧。」

「是大阿諾伊礁。快掉頭,天啊!」

克呂班猛一轉舵。

五克呂班令眾人欽佩不已

只聽得咔嚓一聲。船側與海上礁石擦碰的聲音,是人們可以想象的最悽慘的聲響之一。「杜朗德」號突然停止了航行。

好幾位旅客被震得摔倒在甲板上。

根西島人朝上蒼舉起雙手。

「撞到阿諾伊礁了!我剛才還在說呢!」

船上響起長長的一聲喊叫。

「我們完了。」

「誰也沒有完!安靜!」

克呂班的聲音冷淡而簡短,把那聲喊叫鎮了下去。

安布朗加姆從鍋爐房探出黑黑的身子,上身整個兒裸露著,一直到腰部。

黑人冷靜地說:

「船長,進水了。機器就要熄滅了。」

這是令人可怖的一刻。

撞礁就像自殺。即使是故意往礁上撞,後果也不會比現在這樣更可怖。「杜朗德」號彷彿向礁石發起攻擊,猛地向礁石撞擊。礁石的一個尖角像鐵釘一樣扎進船身。護板撞掉了一大塊,足有兩米見方,艏柱被撞斷,船首的傾斜部分粉身碎骨,船頭被擊穿,船殼開了口,灌進海水,發出可怕的咕咕聲。這是個致命的傷口。碰撞的反彈力極其猛烈,把船後部的護舵板都震碎了,船舵鬆動,直晃動。船觸了礁,四周除了大霧之外,什麼也看不清。霧是那麼濃,那麼厚,幾乎成了黑暗的世界。夜幕降臨了。

「杜朗德」號船頭在往下沉,就像一匹馬,肚子上被一頭公牛的尖角猛紮了一下。船已經完蛋了。

海上,已經感覺得出漲潮的時刻就要到了。

坦格魯伊已經完全清醒。遇到海難,誰也不會再醉醺醺的。他跑到中甲板,又爬上來,報告道:

「船長,貨艙裡水都滿了。再過十分鐘,就要淹到甲板洩水孔了。」

旅客瘋了一樣地躥上甲板,彎曲著胳膊,扒著護欄探出身子,朝機器張望,做出了一個個無謂的恐怖舉動。那個遊客暈了過去。

克呂班一揮手,大家全都不再做聲。他問安布朗加姆:

「機器還能開多長時間?」

「五六分鐘。」

緊接著,他又問根西島的那位旅客:

「我剛才掌舵時,您看到了礁石。我們撞到了阿諾伊礁的哪一塊?」

「撞在了紫礁上。剛才,濃霧開了一條隙縫,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塊是紫礁。」

「既然是撞在了紫礁上,」克呂班繼續說,「那我們的左邊,是大阿諾伊礁,我們的右邊,是小阿諾伊礁。我們離陸地有一海里。」

船員和旅客眼睛盯著船長,側耳靜聽,因為緊張和注意力過分集中,一個個身子在顫抖。

要卸掉船上的貨,已經毫無作用,而且也不可能。要把貨艙裡的東西全卸到海里,就得開啟舷門,這樣進水的可能就更大了。拋錨也無濟於事,船已經動彈不得。再說,若在這地方拋錨,錨纜直晃動,很可能會纏到一起去。既然機器沒有損壞,只要不熄火,就可以繼續使用,在這還能運轉的幾分鐘內,完全可以藉助輪翼和機器的力量,把船往後倒,從礁石中掙脫出來。但這樣一來,船就會立即沉沒。在一定程度上,礁石在堵著船的缺口,阻擋著水湧進船裡,起著阻礙的作用;一旦缺口的障礙排除,水就不可能再堵住,而且水泵也難以開啟。誰要是從受害人的心口拔出匕首,那就立即會要了他的命。從礁石上掙脫出來,無異於徹底沉沒。

底艙裡的牛淹到了水,開始哞哞地直叫。

克呂班命令道:

「把救生艇放下海。」

安布朗加姆和坦格魯伊衝上前去,鬆開了纜繩。其他船員驚恐不安地看著。

「一起動手!」克呂班怒吼道。

這一次,大家都服從了命令。

克呂班沉著冷靜,繼續下達命令,用的是古老的指揮用語,今天的水手是不可能聽懂的:

「松纜。——要是絞盤卡住了,用導索環。——別再掉頭了。——降下去。——別讓麻繩的滑輪碰到一起去。——鬆開。——兩頭拉緊。——一起用力。——注意別碰著船頭。——摩擦得太厲害了。——松滑車繩。——注意。」

救生艇放到海里。

就在這時,「杜朗德」號的機輪停止了轉動,煙也不冒了,火爐淹沒在了水中。

旅客們有的順著軟梯往下滑,有的緊緊抓著動索,與其說爬進了救生艇,不如說掉了進去。安布朗加姆抱起那個暈過去的遊客,把他送到了救生艇裡,然後再爬到船上。

水手們緊跟著旅客往救生艇衝。那個小水手跌倒在地,被踩在了別人的腳下。

安布朗加姆擋住了去路。

「不許擠,孩子先走。」他說道。

他用黑色的雙臂,推開了水手,抱起小孩,把他遞給了站在救生艇上的那個根西島人。根西島人接過了小水手。

小水手得救後,安布朗加姆才讓開路,對別人說道:

「走吧。」

這時,克呂班走進了船長室,把船上的檔案和儀器紮成了一個大包。他取下了羅盤罩裡的羅盤。接著,他把檔案和儀器遞給了安布朗加姆,把羅盤交給了坦格魯伊,對他們說道:

「下到救生艇上去。」

他們下了艇。船員們已經在他們之前進了救生艇。小艇裡擠得滿滿的。海浪不時打在船舷上。

「現在,開艇!」克呂班嚷叫道。

救生艇上響起一個聲音:

「可您呢,船長?」

「我留下。」

人要是遇到海難,確實沒有多少時間來費口舌,更沒有什麼時間來表示憐憫。然而,已經上了救生艇的人,相對來說要安全多了,他們還是禁不住動了感情,當然不是為了自己。

「跟我們一起走吧,船長。」

「我留下。」

對大海非常瞭解的那個根西島人說道:

「船長,聽我說,你撞到了阿諾伊礁。要是游泳,只要遊一海里就可以到甫萊蒙。可要是乘救生艇,只能上拉羅凱納,有兩海里遠。這一帶有淺礁,又有霧。憑這艘小艇,沒有兩個小時,是到不了拉羅凱納的。天就要黑了。海水在漲,風也在變涼,暴風雨很快就要來臨。我們當然很想再回頭來接您,可暴風雨一來,我們就無能為力了。您要是留下,就完!還是跟我們一起走吧!」

巴黎人插話道:

「小艇都滿了,人太多了,再上一個人,確實更擠了。可艇上是十三個人,這可不吉利,最好還是再上一個,倒不是為了湊數。快來,船長!」

坦格魯伊也說道:

「全都是我的錯。讓您留下不公平。」

「我留下,」克呂班說,「今天夜裡,船肯定會被暴風雨擊碎。我決不離開。船出了事,船長也跟著死了。這樣,以後提起我時,大家會說:他盡到了最後的責任。坦格魯伊,我原諒您了。」

說罷,他交叉起雙臂,大聲嚷道:

「注意!聽從命令:鬆開纜繩,出發!」

救生艇一陣晃盪。安布朗加姆緊緊掌著舵。所有沒有划槳的人,都朝船長舉起了手。大家一起張嘴喊道:「烏拉——,克呂班船長!」

「這是個讓人欽佩的男子漢。」美國人說。

「先生,」根西島人說道,「這是海上最正直的人。」

坦格魯伊在哭泣。

「要是有良心的話,」他低聲地說,「我該留下跟他在一起的。」

救生艇鑽進濃霧,立刻消失了。

什麼都看不見了。

划槳聲越來越小,最後聽不見了。

克呂班孤零零地留在那兒。

六被照亮的深淵

當他看見自己站在礁石上,頭頂烏雲,置身茫茫大海之中,跟人類斷絕了一切聯絡,遠離人類的喧囂,處在潮水慢慢漲起的大海和漸漸降臨的黑夜之中,他感到無比暢快。

他成功了。

這是他多年的夢想。他以命運作為抵押的遠期匯票如今終於兌現了。

對他來說,被拋棄就等於得到了自由。此時,他置身於阿諾伊礁,離陸地只有一海里,身邊帶著七萬五千法郎。從來沒有過得到如此精心安排的海上失事。一切都是那麼圓滿。確實,這次失事是事先策劃好的。從青年時代起,克呂班就有了自己的想法:把正直當做生命的賭注,成為眾人眼裡的正人君子,然後以此為基礎等待時機,讓別人加大賭注,關鍵時刻不失時機地出手,毫不猶豫地緊緊抓住不放。不出手則已,一齣手則贏,把人家吃個精光,把傻瓜們拋在一邊,揚長而去。愚蠢的騙子們二十次都騙不到的東西,他一次就全部得手。等待騙子們的是斷頭臺,而他最終卻大發橫財。碰到朗泰納,對他來說是一線光明。他立即制定了行動計劃,讓朗泰納吐出他劫走的錢財。當然,朗泰納有可能會告發,克呂班便以失蹤來對付,即使對方告發也枉然。最妙的失蹤莫過於讓人認為他已經死了。為此,只好讓「杜朗德」號失事。非這樣不可。這樣一來,人走了還留個好名聲,使自己的一生成為一件傑作。誰要是看到克呂班站在這失事的船上,都會以為碰到了魔鬼,一個快樂的魔鬼。

他活了一輩子,就是為了這一刻。

他全身每一個部位彷彿都在說:終於如願以償了!灰暗的額頭上閃現出恐怖的冷靜,毫無光澤的眼睛深處彷彿隔著一道屏障,深不可測,令人懼怕。他眼中閃爍著的是他靈魂深處的烈焰。

一個人的靈魂深處和外部的自然界一樣,有著自身的電壓,一個念頭就是一顆流星;在成功的瞬間,為成功奠定了基礎的形形色色的念頭會突然閃現,迸發出火光;內心深藏著邪惡的魔爪;暗中覬覦著獵物,這是一種幸福,是閃光的幸福;邪惡的念頭一旦勝利,就會照亮勝利者的臉龐;某些人的陰謀一得逞,目的一達到,兇殘的心一旦得到滿足,眼睛裡就會閃現出可怖而快樂的光芒。這是歡快的暴風雨,是兇惡的黎明。這一切源於人的靈魂深處,變成了黑暗和烏雲。

克呂班的眼睛裡閃現出光芒。

這一閃光跟天上人間所能看到的任何光芒都沒有絲毫的相似。

克呂班心頭壓抑已久的邪惡終於爆發了。

克呂班看了看無邊的黑暗,禁不住發出卑鄙邪惡的笑聲。

他終於自由了!他終於發財了!

他未知的命運終於明朗了。命運的難題終於解決了。

克呂班面前有的是時間。潮水在漲,在把「杜朗德」號往上舉,最終會把它高高托起。眼下,船緊緊地卡在礁石上,決不會有沉沒的危險。再說,得讓救生艇慢慢離去,也許等待小船的是厄運。克呂班巴不得它遭受厄運。

他站在失事的「杜朗德」號上,交叉著雙臂,品嚐著獨自置身於黑暗中的滋味。

整整三十年來,虛偽一直沉重地壓在他的身上。他本是邪惡的化身,卻硬與正直結合在一起。他憎恨道德,就像錯配了妻子的丈夫一樣懷恨在心。多少年來,他始終在打著邪惡的念頭。打從成人後,他就披著偽裝,披著這一堅硬的甲冑。而在內心深處,他是一個十足的魔鬼。他披著好人的皮,卻藏著一顆強盜的心。他是口蜜腹劍的海盜,是受到正直束縛的囚犯,是囚禁在木乃伊箱中的活人,背上插著天使的翅膀,而這對一個小人來說,是多麼沉重。他承受著眾人尊敬這一過分沉重的負擔。讓人當做一個正人君子,實在太艱難了。要讓這一切始終保持平衡,心裡想的是邪惡,嘴裡說的卻是道德,真是苦差事!他本是罪惡的魔鬼,卻要扮成正直的人。這矛盾的結合便是他的命運。為此,他不得不擺出泰然自若的樣子,顯得大大方方,強壓怒火,本是咬牙切齒,卻臉堆微笑。對他來說,道德是令人窒息的東西。他這一輩子過的是什麼日子,真恨不得一口咬下堵在他嘴裡的這隻手。

可是,明明是想咬它一口,卻又不得不親它。

撒謊是苦差事。一個偽君子,是雙重意義上的受苦人。在籌謀成功的同時,要承受痛苦的折磨。無休無止地策劃陰謀,卻要披著一本正經的偽裝;醜惡的靈魂,卻標以無瑕疵的美名。時時刻刻在騙人,永遠不露出真面目,給人以假象,這是多麼勞累的事!用在腦中研磨的黑料來配製坦誠,恨不得把尊敬他的人一口吞進肚子,卻要表示親熱,壓抑自己,剋制自己,無時不在戒備著別人,同時也不斷監督自己,給靈魂深處的罪惡披上善良的外裝。本來是畸形的東西,卻有著美麗的外表,用邪惡的手段來謀取完美的結局,口蜜腹劍,給毒藥裹上糖衣,時刻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大方,聲調動人,從不暴露自己的目光,世上的事,再也沒有比這更艱難、更痛苦的了。對於虛偽,最先感到可惡的往往是偽君子自己。沒完沒了地喝著騙人的美酒,連自己也會作嘔。狡詐給罪惡增添的甜蜜,終會令罪惡的小人厭惡,嘴裡總是被迫含著這種摻假的混合物,必然會有噁心的時刻,虛偽會憋不住吐出內心的想法。要把這種骯髒的東西再咽回肚子,實在太可怕了。更有甚者,不但要咽回去,還要裝出得意的樣子。偽君子也有尊重自己的時刻,那是非常奇特的時刻。騙子身上有著畸形的自我。蛆蟲會像蛟龍一樣爬行,一樣昂起頭。叛徒不過是一個受到束縛的暴徒,為了實現自己的意願,只得屈居第二流的角色。這是有可能成為龐然大物的小東西。偽君子就是這樣的一種侏儒巨人。

克呂班真的認為自己受到了壓迫。憑什麼他就不能出生在一個富翁家庭?他恨不能有對擁有了萬鎊年金的父母。他為什麼就沒有這樣的父母呢?這不是他的過錯。為什麼不給他生命的享受,反而逼著他做工,逼著他去欺騙、背叛和害人呢?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罰他遭受種種折磨,去吹捧別人,去討好別人,去阿諛奉承,以得到別人的喜歡和尊敬,因此而整天整夜戴著一副假面具,不能擁有自己的真正面目呢?掩飾自己,無異於遭受酷刑。人們就憎恨在其面前不得不撒謊的人。如今,時鐘終於敲響了。克呂班報仇的時刻終於來到了。

對誰報仇呢?對一切人,對一切東西!

利蒂埃利對他從來都是那麼好,這更是一種損害!他要向利蒂埃利復仇。

不管什麼人,凡是在他們面前他剋制過自己的,他都要報仇。他要為自己報仇。凡是過去認為他好的人,都是他的敵人,因為這種人對他是一種束縛。

克呂班終於自由了。他終於出頭了。他擺脫了所有人。人們認為他已經死去,可他卻活了。他要重新開始生活。真實的克呂班拋卻了虛假的克呂班。頃刻間,他摧毀了一切。朗泰納被他一腳踢到了空中,利蒂埃利被他弄得傾家蕩產,人間的公道被他拋進了黑暗之中,公眾輿論一片譁然,整個人類與他——克呂班再也沒有任何瓜葛。

至於上帝,這兩個字與他也沒有多少關係。

他曾經被人當做虔誠的信徒。那以後呢?

在偽君子身上,有著隱秘的巢穴,說得更確切一點兒,整個偽君子就是一個巢穴。

當克呂班獨自一人時,那巢穴就會自動開啟。這時,他才有一刻歡樂,才能使他的靈魂獲得新鮮的空氣。

他暢快地呼吸著罪惡。

他的臉上,顯現出了邪惡的本質。克呂班神采煥發。在這一時刻,與他的目光相比,朗泰納的目光就像新生兒的那般稚嫩。

撕去面具,是多大的解脫啊!看到自己的醜惡面目暴露無遺,卑鄙無恥地盡情浸淫在罪惡之中,對他的內心來說,真是莫大的享受。人們的尊敬多年來一直束縛著他,這最終激起了他對無恥的瘋狂追求,幾乎到了對罪惡的某種難以自拔的痴迷程度。在這難以探察的可怖的靈魂深處,有著無比殘忍而又暢快的炫耀,那是罪惡的淫亂。虛假的美名是乏味的,它往往激起對恥辱的嚮往。對人厭惡到了極點,就會恨不得去嚐嚐遭受蔑視的滋味。受人尊敬是令人厭煩的。放浪的墮落才讓人欽佩。人們往往貪婪地看著放蕩的生活,甘於恥辱,自由自在。被迫垂下的眼睛常有偷偷斜視的時候。與梅薩麗娜最相似的,莫過於瑪麗·阿拉戈科。請看看卡迪埃爾和魯維埃的修女的結局。克呂班也一樣,一直戴著假面具生活。他一心所向往的,就是寡廉鮮恥的生活。他羨慕妓女,羨慕她們厚顏無恥,甘於墮落。他覺得自己比妓女還下賤,為自己被人奉作貞女而感到噁心。他是奉行犬儒主義的坦塔羅斯。如今站在這礁石上,孤獨一人,他終於可以做一個自由人了。他已經自由了。真誠地感覺到自己的無恥,這是多麼痛快!地獄裡可能有的一切歡快和狂喜,此時他全都享受到了。偽裝的債務如今已經了結;虛偽是一筆借款,撒旦已經償還給他。克呂班為自己如此厚顏無恥而陶醉,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了蒼天,他自言自語說「我是個無賴」,心裡感到樂滋滋的。

人的良心,從來沒有這麼墮落過。

與偽君子的徹底暴露相比,連火山爆發也大為遜色。

他為這兒沒有任何人感到得意,但要是有人在場,他也絕不會感到惱怒。他恨不得在證人面前暴露出可怖的面目。

他真想對人類大喊一聲:「你真蠢!」要是這樣,他該會感到幸福。

沒有人在場,這給他的勝利提供了保障,但也沖淡了勝利。

只有他自己目睹了這一輝煌的勝利。

戴著枷鎖,自有其魅力。這樣,您的卑鄙面目誰都看得清清楚楚。

迫使眾人注意您,這本身就是力量的表示。一個犯人戴著鐵鏈站在十字街頭的高臺上,那就像一個暴君,逼著眾人的目光全都投向他。這樣的斷頭臺,從來都有擁戴者。成為世人矚目的中心,還有比這更輝煌的勝利嗎?逼著眾人注目,是擁有至高無上權力的象徵之一。對於那些視罪惡為理想的人來說,卑鄙無恥便是一圈光暈。他們因此而處於統治的地位,比什麼都高一頭。就這樣,他們變得至高無上。世人矚目的斷頭臺與御座不無相通之處。

所謂示眾,就是引人注目。

一個暴虐的君王,顯然有著示眾的樂趣。尼祿焚燒羅馬城,路易十四背信奪取巴拉丁領地,攝政王喬治慢慢處死拿破崙,尼古拉當著文明世界的面,公然將波蘭置於死地,他們這樣做,恐怕都感受到某些淋漓盡致的快樂,就如克呂班所夢想得到的一樣。對受蔑視者來說,無比的蔑視所起的作用不亞於偉大的業績。

被人揭去面具,這是一種失敗,但自己揭示面具,則是一種勝利。這是陶醉,是自我滿足的放肆和無恥,是赤裸裸的瘋狂表現,是對面前一切的侮辱。這是極度的幸福。

在偽君子的腦中,這些想法彷彿是自相矛盾的,但實際上是一個統一的思想。任何卑鄙無恥的表現,都是一貫到底的。蜜是毒汁。埃斯戈巴爾山與德·薩德侯爵沒有什麼區別。萊奧塔德修士就是個明證。偽君子,是徹頭徹尾的惡棍,將邪惡的兩個極端集於一身,一端是教士,另一端是娼妓。他的魔性是雙重的。偽君子是邪惡的雌雄同體物,十分可怖,它自我繁殖,自己變形。您要它可愛,那就正面看著它;您要它可怖,那就讓它轉過身來。

克呂班的腦中佈滿了這黑暗一片的念頭,模模糊糊,他從來不去辨別它們,但卻從中獲取極大的樂趣。

黑夜中閃現的地獄之火,就像這一靈魂中翻騰的念頭。

克呂班一時待著,思緒萬千。他看著自己正直的外表,就像毒蛇望著自己蛻下的皮。

誰都相信他是個正直的人,連他自己也有幾分這樣的看法。

他又哈哈大笑起來。

大家都認為他死了,可他卻發了大財。大家都以為他已經完了,可他還活得好好的。這是對愚蠢的世人多麼巧妙的愚弄啊!

愚蠢的世人,自然包括朗泰納在內。每次想到朗泰納,克呂班都有著無比蔑視的感覺。那是石貂對老虎的蔑視。朗泰納潛逃失敗了,而克呂班則一舉成功。朗泰納帶著恥辱而去,而克呂班卻一走了之,有著輝煌的結局。克呂班在罪惡活動的溫床上取代了朗泰納,在這張床上,他吉星高照。

至於前途,他還沒有十分明確的計劃。如今在腰包的鐵盒子裡,放著三張鈔票。這一實實在在的信念,對他來說就足夠了。他準備改名換姓。在有的國家,六萬法郎可以值到六十萬。到那些地方去,用從盜賊朗泰納手中奪來的這些錢過著正直人的生活,倒也不是個下策。拿著這些錢去投機,去做大買賣,擴大資本,真正成為百萬富翁,這也不壞。

比如到哥斯大黎加去,那兒剛剛才有人開始做大宗的咖啡買賣,有成噸的黃金可以賺。到時再瞧吧。

再說,這一切都無關緊要。他有的是時間,可以從容地去設想未來。眼下,最難的事情已經辦成。讓朗泰納吐出錢與「杜朗德」號失事,這可不易。既然這都辦成了,餘下的就簡單了。從此之後,不可能會有任何障礙。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不可能再有什麼突變。他可以游到海岸去,在夜裡登上甫萊蒙,爬上懸崖,到那座鬧鬼的房子去,用他事先藏在崖洞裡的繩索,他輕而易舉就可潛進那座房子,拿上放在屋子裡的旅行箱,裡邊有乾衣服,有食糧;而且他早就把一切都聽得清清楚楚,只要等上個七八天時間,西班牙的那些走私犯,比如布拉斯基多,準會到甫萊蒙來,到時花幾個畿尼,就可以讓他們把他帶走。當然不是去託貝灣,當初跟布拉斯戈那樣說,是為了騙他,為了防止他胡思亂想。克呂班要去的地方,是巴薩熱或畢爾巴鄂。從那裡,他再去韋拉克魯斯或新奧爾良。眼下,救生小艇已經遠去,可以跳下海了。船觸的是阿諾伊礁,離陸地只有一海里,遊一個小時就行了,這對克呂班來說,是區區小事。

克呂班想到這裡,突然濃霧中閃現出了一條裂縫。可怕的多佛爾礁顯現在他的面前。

七始料未及

克呂班大驚失色,看了一眼。

確實是那座可怕的孤礁。

這座礁石形狀奇特,絕不會被看錯。多佛爾姊妹礁可怕地聳立著,中間只留出一條陷阱般的狹廊,彷彿是海上的一個殺人的機關。

多佛爾礁近在眼前。剛才,濃霧像是個同謀,把它遮得嚴嚴實實的。

在大霧中,克呂班走錯了航線。儘管他十分注意,但還是犯了類似那兩位偉大的航海家犯的錯誤:貢扎拉茲撞見了白角,費爾南代茲碰到了綠角。濃霧使他迷失了方向。他以為霧可以幫他大忙,實現自己的計劃,可大霧也有危險的一面。克呂班一路朝西偏航,最後弄錯了航向。那個根西島人認定的是阿諾伊礁,使他下了最後的決心,撞了上去。克呂班確實認為撞的是阿諾伊礁。

「杜朗德」號被淺灘處的暗礁撞了一個大窟窿,離那兩座多佛爾礁只有幾鏈的距離。

再往後兩百英尋的地方,可看到一座四四方方的花崗石礁。陡峭的巖壁上,一道道裂縫和一塊塊凸出的石頭清晰可見,人們可以順著那些凸出的部位登上礁頂。看那峭立的石壁,筆直的拐角,方方正正的,可以想象礁頂肯定是一個平臺。

那就是人礁。

人礁聳立著,比多佛爾礁還高。人礁頂上的平臺俯瞰著難以攀登的多佛爾礁的兩個尖頂。那平臺的四周,以前崩塌過,像配了楣構似的,十分規則,如雕刻的一般。再也想象不出比這更荒涼悽慘的地方了。海上的波濤在那黑色的巨礁方正的石壁上鋪展著服帖的簾子,彷彿打上了一道道皺褶。那巨礁,就像是大海上和黑夜裡那眾多的幽靈的寶座。

一切都死氣沉沉的。空中幾乎聽不到一絲風聲,海上幾乎看不到一道皺痕。然而,在那無聲的水面上,可以感覺到有無數的生命被淹沒在那海底深處。

克呂班常常在遠處望著多佛爾礁。

他確信面前聳立的就是它。

他不可能懷疑它的存在。

突然的變化,可怕的變化。眼前不是阿諾伊礁,而是多佛爾礁。離陸地不是一海里,而是五海里。五海里!不可能游過去。對孤立無援的海上遇難者來說,多佛爾礁的出現,不啻於最後時刻的到來,看得見,摸得著。絕對不可能游到岸上去!

克呂班渾身戰慄。他頓時為黑暗所吞噬。除了人礁,不可能有別的避難之地。夜裡很可能會出現暴風雨,「杜朗德」號的那條救生小艇擠滿了人,恐怕會沉沒。失事的情況也就傳不到岸上了。這樣一來,甚至都不會有人知道克呂班一個人待在了多佛爾礁上。除了凍死、餓死,別無出路。身上帶了七萬五千法郎,卻不能給他換來一口麵包。他精心策劃的一切,竟落得個死路一條。這滅頂之災,完全是他自己一手釀成的。沒有生路。不可能得到解救。勝利變成了災難。自由變成了囚禁。等待他的不是輝煌的未來,而是死亡。一轉眼,就在雷電一閃的瞬息間,他營造的一切全都坍塌了。這個魔鬼所夢想的天堂恢復了真面目,成了墳墓。

這時,颳起了風。大霧在風中晃盪,被撕裂,被扯碎,最後變得奇形怪狀,一大片一大片地飛向遠處。整個大海重又顯現在眼前。

水不斷湧進底艙,裡面的牛在繼續狂叫。

夜幕漸漸降臨了。暴風雨可能很快來臨。

「杜朗德」號被上漲的潮水慢慢托起,從右到左,再從左到右,不停地搖晃,以礁石為中心軸直打轉。

可以想見,只要一個大浪擊來,船就會被掀起,繼而隨著波浪漂去。

這時,天空已不像觸礁時那麼黑。儘管時間離夜晚更近了,但卻看得更為清楚。濃霧散去,露出了被遮得黑暗一團的天際。西邊已經不見一絲雲霧。黃昏時分,那天空白色一片,無比廣闊。一大片微光照著大海。

「杜朗德」號船頭觸礁,船尾高高翹起。克呂班登上了還沒有被水淹到的船尾。他把目光投向地平線,直瞪瞪地看著。

虛偽的本質表現,就是怎麼也不放棄期望。偽君子,就是一個等待時機的人。虛偽不過是一種可怕的熱望。欺騙的基礎正是由淪為罪惡的希望所構成的。

事情確實很怪,虛偽中含著信賴的成分。偽君子往往堅信未知世界中某種誰也說不清的東西,雖然無足輕重,卻能導致罪惡。

克呂班望著四周。

眼下的處境令人絕望,然而這個邪惡的傢伙卻沒有絲毫的絕望。

他心裡想,在長時間的大霧之後,在霧中停航或拋錨的那些船很快就要繼續航行,也許遠處會出現過往的人。

遠處果然出現了一艘帆船。

那船自東向西航行。

帆船漸漸靠近,輪廓漸漸可辨了。船上只有一支桅,帆為縱帆。艏斜桅幾乎呈水平狀態。是艘單桅縱帆船。

不用半個小時,那船就會靠近多佛爾礁。

克呂班自言自語道:「我有救了。」

處在他這種時刻,誰都會首先想到生。

那艘單桅縱帆船也許是外國船。誰知道會不會是去甫萊蒙的走私船?誰知道會不會是布拉斯基多本人?要是這樣,不但性命能保,連錢也能保住。跟多佛爾礁的遭遇,恐怕是個幸運的偶然,因為這樣一來,便可以加速計劃的實現,用不著到鬧鬼的房子裡去等待,很快就能給海上的歷險畫上個句號了。

成功的信念重又瘋狂地鑽進他那黑暗的頭腦。

說來也怪,邪惡的小人總是輕易相信勝利一定是屬於他的。

只有一件事必須去做。

「杜朗德」號陷在礁石中,其輪廓與礁石的外形渾然一體,不過在那道道鋸齒中多添了一道而已,兩者難以分辨清楚,加上天色已晚,光線很弱,很難引起經過的船隻的注意。

可要是站立在人礁頂上,在黃昏的蒼茫中,就會映襯出黑色的人影,若發出求救的訊號,來船無疑會發現。他們說不定會派出一條救生船把遇難者救走。

人礁就在兩百英尋外的地方。游過去不是難事,爬上去也很容易。

再也沒有一分鐘時間可以浪費了。

「杜朗德」號船頭觸礁,所以應該從船尾的高處,也就是從克呂班所站的地方往海里跳。

他先放下水砣測了測,發現船尾下面的水相當深。砣子上的油脂帶上了一些沾滿孔蟲和多種囊尾蚴的小貝殼,全都完好無損,這表明下面有很深的洞穴。儘管水面波浪洶湧,但下面的水始終都是很平靜的。

他脫去衣服,扔在甲板上。只要上了那艘單桅縱帆船,衣服總會有的。

他只留下了那根皮腰帶。

等他脫去了衣服,他把手伸向腰帶,再扣緊,摸了摸腰包裡的鐵盒子,接著用目光迅速察看了一下在暗礁和海浪中前進的方向,遂腦袋衝下跳進海里。

因為從高處往下跳,他深深地扎入了水底。

他扎得很深,觸到了海底,沿著海底的礁石遊了幾下,緊接著猛一使勁,想浮出水面。

就在這時,他感到自己的腳被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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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為lasuarde,定冠詞la為陰性單數。——譯者

羅馬皇后,以淫亂著名,死於西元48年。——譯者

瑪麗·阿拉戈科(marguerite-mariealacoque1647—1690),法國女修士。——譯者

即瑪德萊娜·巴梵,她和卡特琳·卡迪埃爾均為修女,生活在十七世紀初,先後被控告耍弄巫術。——譯者

希臘神話中主神宙斯之子,因洩露天機被罰永遠站在上有果樹的水中,水深及下巴,口渴想喝水水便退去,腹飢想吃果果樹樹枝便升高。——譯者

埃斯戈巴爾(escobar1589—1669),西班牙教士,以虛偽奸詐而著名。——譯者

德·薩德(marquisdesade(1740—1814),法國作家,其作品多有對色情的露骨描寫。——譯者

萊奧塔德為圖盧茲的無知兄弟會修士,因強姦一位十四歲的少女而於1848年受到法律懲處。——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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